少年还记得六月底出高考成绩的那个下午。他倒不在乎别人的夸赞,就在一年前,同样的人还在贬低他,说他无论如何也上不了好大学。他没搭理这些人。不是因为生气。蒙古人不是没有怨气,不过,有了也很快就没了。这天他返校参加毕业典礼,高中三年唯一认识的女孩主动找上他,简单地道了祝贺。
“你不是在笑话我吧。明明你考得比我好。”
“哦。”
少年和她并不是恋人关系。说来也奇怪,这三年里,他对任何一个漂亮姑娘都没动过心思。她固然算不上很美,但至少五官端正,不是传统的蒙古姑娘长相。其实他也不是。他曾经被别班的学生嘲笑过女人相,作为回应,少年在赛马比赛上赢了他一圈又一圈。那就是个孬种,除了逼逼赖赖不会别的。他和她都认可这一点。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送你一本书。”
“是临别礼物吗?”
“什么啊。我们不是在同一个城市读书嘛。”
“哦。我记错了。是什么书呢。”
“是一本小说。”
“讲什么故事?”
“讲很多故事。”
“和没说一样。”
“我还没看过。不过,其实......”
少年耸了耸眉毛。她靠在栏杆上,外面很远的地方就是草地。她并不是传统的蒙古姑娘——但在恋旧这点上,每一个内蒙古人都差不多。草原是独此一份的,阿姆河也好顿河也罢,那是远国的月亮,他只觉得脚下的土地有种说不出的魔力。
“怎么。你在看爱情小说啊。”
“当然不是......也是。”
“传奇故事?”
“是也不是。里面有水怪哦。”
“那听起来没什么意思。水怪是假的。”
“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他紧张地往后看了眼。走廊上没有人。他悄悄凑到她耳边。“你得保密。这本书的作者是个特别的人。”
“这里就我和你啊。说吧。”
“你还是先拿着吧。你要先翻几页,也没事。”
她把书拿在手里。她的眼睛落在作者的名字上,然后是书名——“一决胜负”。书的封面是些毕加索风格的抽象图案,有黑的、黄的和红的,一眼看去,首先能辨认出两个骑马拉弓的人,然后是空中飞过的一支箭。
“我说不定会有兴趣。”
“那太好了!”
“其实我不缺藏书啦。”她向你转过头,突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了?”
“嗯?”
“考完试,你反倒闷闷不乐......我应该关心你一下。你妈妈说你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她不担心你被人劫了道,但还是不理解。你是不是......你偷偷告诉我吧。我帮你藏着。你是不是,还在想你爸爸的......”
“胡扯什么呢。”
“嗯,当我没说。”
“我倒是要向你介绍下这位作者。你看了封皮吗?他的名字。”
“秋海啊。像个新晋的诗人。哦,他应该不会很老吧,你认识他?”
“他不是诗人。”
“那就是哪儿来的笔名了。唔......听起来很怪,不过,他得是南方人吧。”
“比上海还要南。”
“那就不了解了。怎么,你想让我看第一页?这样是看不出门道的,除非他是大师。”
“不。我想要告诉你,他已经死了。”
她捧着书,没有说话。你也不想说话。操场上的广播传出校长沉稳而难抑兴奋的声音,往下是教师表彰与学生表彰。你们俩站在两座教学楼当中的走廊上,面朝着人头攒动的大操场。你知道,她的名字会被念到,而你的名字,或者说,你的分数只在金榜倒数第一的下面一位。这倒也没什么。
“你怎么不下去呢。”
“你问的这是什么话!”
少年脸一白。他看着少女翻开书的第一页,慢慢地读了第一行,而后又往后翻了几页。她的眼光不差,你也知道她写文章比你好,在市赛获过奖。她的评价在某种程度上,有一些权威性。
“这是篇虚构作品。”
“小说都是虚构的。”
“我是说,他从第一句就开始骗人了。”
“哪一句?哦......我明白了。”
她把小说放进包里。你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要到操场上听她被当着全校表扬。这真是见了鬼。你发自心里为她开心。其实你已经从老师那儿获得了不少特许——譬如能和她一起待在一起而不受批评,譬如能选择自习,不去上课,譬如能拖一段时间下去,可以免早操,晚操等等,只要不被发现。你有位宽宏大量,特立独行的班主任。
“其实你很开心吧。你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她在走下楼梯时说道。
“我也很伤心。”少年回答。
“因为他。”
“我见证了他的最后一刻。”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少年停在楼梯上。他突然怔住了。少女在下面望着他,表情也很错愕。你们似乎在某处已经找到了这个答案。她匆忙去翻书,而你,你——少年,在四层的回旋楼梯上往下望。你发现自己走过的路,这三年走上走下的楼梯,是个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圆形。它延伸到顶部,又向右走,接着连通另一座等高的回旋走廊。这是一个电路板上的两条电阻丝。不,你想到,他妈的,为什么用的是这么粗俗的比喻——
“你看这里!”
你以为她惊叫了一声,实际上没有。你和她其实都很平静。她念出了那句话,自然也是平静的。
“我家在呼伦贝尔。我是蒙古人。我烧奶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