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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我这一辈子从没有接受过如此的邀约。现在想起来,我不觉得后悔,是他一心如此。我不说,所谓作家的脑子都有点奇怪,这种说法如何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在草原上,心灵有苍天的呵护,会变得洁净。有人要洁净地活着,就有人想一尘不染地死去。后一个,我从没有见过,这是头一次。我不明白。年轻的时候,我见过许多内地来的游客,里头有这种叫作家的人,写的是旅游日记,土特产推荐一类的东西。我不知道他从哪来,他也不肯说。也许他来这里就是求死的,要不然,他为什么徒步在荒无人烟的大草原上走了三四百里路还没有饿死,为什么能找到我的包呢,我不知道。这是苍天在指引他吧。至高无上的长生天,您为什么要让他,让我都走向这样的命运呢。

         我离群索居多年了。我知道自己活不长。我有腰病,腿病,以后不会好转,只会更严重。但我不怕死。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慢慢地等死,我不可能在病床上躺着等死。死没有什么可怕的。苍天赐人以生命,就要有回到大地的一天。我跟附近牧区的人商谈好了,不要把我送回公墓,就把我葬在敖包边,让苍鹰吃光我的躯体。我不在乎自己是给剁碎了还是留着全尸,人死后,这些东西都无关紧要。其实我也说不清,那个作家是否也这样想。他千里迢迢地从南方来,走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快死了。他患有癌症。他二十二岁。苍天啊。

         我养了他几天,只给他喝了奶茶。他身体有病,吃不了肉。又不凑巧,隔壁牧区的医生临时去了二连浩特,我还不能给他用点药。他这个身体恐怕也没有药可医治。我派人催了医生,我催他赶在下雪之前回来,我这里有个病人。说完我就后悔了。如果是这样,我何不连包带人回到牧区呢。到了第五天凌晨,他有了知觉,眼睛还睁不开。奶茶救了他一命。苍天啊。

         我问了他要做什么,从哪儿来的,他一概不说。我给他喂奶茶。早上我回了一趟牧区,中午回来,他竟然拿着弓箭在门外站着,穿一件薄薄的单衣。他看到我,就说要跟我决斗。我劝他回到包里,他死活不肯,我拉他回去,他咬我的手。我拿他没有办法。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我要在马背上死去,像个蒙古人。我说,我不能杀人。我的箭不是用来杀人的。他说,杀死他比杀死任何一只野兽还要荣耀。我铁了心,说不可能。他默默地回包里去了。我不放心,在火炉边守了他一晚。我也没问他怎么就来这儿了。他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吗,他的父母不爱他吗。他才二十二岁。苍天啊。

         要是我还在三十岁的年纪,他一定不会逃脱。我会像背着小羊羔一样把他背到牧区医院,然后打电话叫来警察,让这孩子找回自己的父母。我活了五十五年,还没见过这种事情。我们是蒙古族,不是日本人,过去在草原上,得和风霜雨雪、野兽、饥饿、疫病、战乱斗争,谁都是想着怎么活,没有人想怎么死。死是不经意间的一瞬,有时候坐在床边,奶茶还没冷,人就走了。我是不懂。我这辈子没离开过草原,听说过了关往南,那里的情况和这里大不一样,自杀的人很多。我也不是不看新闻。每年都有大学生到西藏、到云南、到新疆、总之到各种人迹罕至又风景优美的地方,在那里迷路而死,冻饿至死。我是不懂。虽然我也想过安详地死去,但我不会这么做。我等着苍天收去我的灵魂。   

         我是后悔。我让他逃走了。我让他骑着马,背着箭袋和弓逃走了。我无法不追赶他。他不会骑马,半个钟头就走了五里地不到。我在河边追上他了。我劝他跟我回去。他根本不看我的脸。他把箭搭在弓上,拉弓对他而言太费劲了,他是个病人。我劝他把弓箭放下。我拿不出理由说服他。他又一次拉开弓弦。我以为他在胡闹。可他差一点射中我,我避开了。怎么样,也还我一箭吧。他扯着嗓子大叫。我绕着他兜圈子。我不会听他的。

         你为什么要死。因为我快死了。他这么说。但我不会躺在病床上等死。我要痛痛快快死去,然后转世投胎。你的阿爸,阿妈呢。妈妈不在了,爸爸是个活人,他死了比活着好。你病了,他照顾你吗。他劝我别治病,他说我得的是小病,让我在家养着,我越来越不舒服,他又说我没治了,在家里等死吧,上医院也没用。你的亲戚呢。我没有亲戚。你的朋友呢。我有朋友,但他们帮不了我。我要重新活一遭。那你至少该自行了断。说完这话,我有点后悔。我看到他哭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杀人。

         我除了从监狱里逃出来,别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自由。我一直想着在草原上奔驰。我来过一次,我的梦里都是它。草原上有传世的诗人,下辈子我想做一个诗人,我有一个诗一样的朋友,我羡慕他,羡慕得要死,可是我成为不了他,我只是一个卑微的作家,被欺压的,心理扭曲的普通人,这副躯体已经脏掉了,我要让草原上最英勇的神箭手毁掉它,苍天会让我重新投胎的。我拿不出话问他。我和他兜着圈走着。他很虚弱,但还撑着身子,那匹小母马脑袋一点一点地听着他使唤。它温顺极了。我说,下辈子还投错胎,怎么办。那就再等下一辈子。总有一次能成。要么就投生为骏马,在草原上奔跑,或者投生为树,为草。我要到离天最近的地方。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杀人。他边哭边说,我不能杀人。我也不能让他自尽,这是教唆。他总会有变好的一天。我说,我一个老头子没法教你什么。我这辈子没去过南方,不知道你们那儿怎么样。可是,蒙古人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主动寻死的,蒙古人会伏在山坡后的草丛里直至风雪将息,要么他爬起来,要么他被冻死。你应该拿起弓和箭,回去找你的父亲。你应该让他看到,你是多么强壮。我说不下去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恳求我向天射三箭,就当是射死了他。我答应了。我射了三箭,两箭擦着肩胛骨,一箭擦着头皮。他在马上摇摇晃晃,已经将近竭力。我不会射死他。他从马上跌下来的时候,我接住了他,把他送回了包里。当晚医生来了,不幸的是,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向牧区的朋友征求了意见,我们帮他实行了天葬。在离敖包七里路的地方,我们在地上挖了坑,把他放在里面,坑里放了茶叶、羊肉,没有八宝。坑上放了石头。去的路上,只有我,我的朋友,还有他。我们放下尸体,就立刻离开了。但愿七天之后,秃鹫和苍鹰已经吃光了他。苍天在上,这就是所发生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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