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民操着他听不懂的维吾尔语哇啦哇啦叫着,拿手直指着远处一片碧绿的莲叶。起初,少年猜测他看到了落水的人——偶尔有垂钓客至此。但显然不是。顺着牧民的手,他勉强从浅色湖水中辨认出一片黑色的鱼鳍状物体,就浮在离船不远处。凭经验,他觉得那东西距离自己不出一百步外。
“完了。嘘......快点划走吧。”牧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低声嘟囔着,一只手轻轻地摇着桨。他想就近上岸。少年追问了他一句。
“带刀了吗?”
“有。就一把刀。你想怎么......它就是把杀鸡的刀。”
少年不说话。他也不敢出声。这是个特好讲话的年轻男人,估计也就二十出头。少年用一包五十块钱的烟换来他划一次船。他在家里排老四,大哥应征入伍了建设兵团,前两年驻地搬到了库尔勒;二哥在甘肃做特产生意,三哥考上大学,跑到上海去了,只留下他一个憨憨帮父母照顾牧场,还打了一条船。这几年他考了张船舶驾驶证,开的是金沙滩旅游中心的小游船,工资一年比一年高。游客也多了嘛。他刚开始还不太愿意,总觉得这些人来了要把湖糟蹋掉,就像在石头上刻“到此一游”那样。
“后来我改变了主意。我现在觉得,咱们政府做事也是有分寸的。你看这湖的西边,现在是给游船经过,但湖的东边就封闭着,只有我能进去。这儿保护得可好了。”
他自称有护林员资格证书。
“看来你不止是识字。你怎么不去上大学呢?”
“说来话长了。其实我家里不穷。我二哥每年都往家里寄一大笔钱。我一是想陪着父母,他们都老了。但我还有别的想法。”
“你呢?你考上大学了?”他问。少年如实回答。哦,上海啊,是个好地方。我认识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他是我父亲那一辈的,他去过南京。怎么说呢,他回来以后,一个字也不提这地方,还是我朋友给他灌醉了之后无意骗出来的。什么样的地方?少年问。就是个洗脚盆,又冷又湿。青年舒服地往船帮上一靠,眯着眼瞧太阳。他的脸圆滚滚的,倒像个蒙古人,但眼睛很大。还是新疆的天好。我宁可晒黑也不要泡得像死人般白。
南京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少年不问了。他觉得马上要去的地方和这地方差不多。听说这两个地方的同龄人头脑特别聪明,有的高中生在辩论场上拔得头筹,讲的都是社会啊政治啊性别问题啊同工同酬啊还有别的什么他最近才听说的什么符号啊镜子啊还有的从很小就开始写作了把作品发到什么论坛上刊物上什么有个软件叫知乎来着他听过但不常用他偶尔也写过东西也受过老师的称赞然而究竟是何称赞也忘记了毕竟是小地方他还不知道到那里会遇见什么样的神人到时候又该跟谁抱怨呢
“喂。喂。你发什么呆啊?”
那个年轻人不愿意了。他非要自己听他讲他的故事。少年一屁股坐在船边,咽了一口唾沫。他和自己各占着一边船帮。
“我看你,你生什么气呢?”
“我发愁。”
“确实,你要是发愁就赶紧回家来。家里比什么都好。”
“行吧。要是死在哪儿,我一定叫我妈把骨灰送回来。”
“你扯什么几把蛋呢。”他拿拇指抹了两下鼻翼。少年觉得自己找错了倾诉对象。这个年纪的孩子有的心思已经十分细腻,他算不上多愁善感,但也有苦恼的时候。青年把桨收了,坐到船头。他不抽烟。偶尔他斜过眼睛瞥一眼少年的侧脸,觉得他有点女人气。这自然是不太合适的评价。他是蒙古族。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不上班吗?”他说道。“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周五。”
“不错。我没去上班。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
“我跟上司请假了。我说我要去湖的东面。我做调查。是林业局的指派。”
他越说越慢,声音沉了下去。少年想象着他这样给上司请假的场面。
“你不是开船的吗?”
“打打零工而已。再过几年就说不定了。什么时候转正式编,就什么时候跑路。”
“然后你就躲在湖里。”少年和他不约而同地笑了一笑。“在湖上还有数不清的故事。”
“啊!新疆的沙漠也太多了。呼市一点儿沙子都见不到。”
“你想的是什么?我还想在草原上放羊呢。”
“我是说......”少年顿了一下。青年斜倚在船帮上,拿指节叩击船板。当时还没有看见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不过,他意外地聊到了自己关心的。“这几年是挺热闹。几个景区都开发起来了。不过也巧,就是这一两年,准确的说是一年前,有人在湖上目击了水怪,在湖的东边。我这是听人在饭馆里说的,我朋友开的饭馆。他没敢把这事告诉景区,理由也很简单,游客不允许到东边去。那里是自然保护区。”
少年听得很认真。“从出现传闻到传开用了半年,再到调查,又是半年。景区压根就不重视。21世纪了,谁还信这东西。”
他说完了,咂吧了一下嘴唇。
“那你还来啊。”
“有人不信,就有人信。何况我另有想法。”
“怎么?”
“什么怎么?哪里有白讲故事的。你不是住在额尔古纳河边嘛,讲几个老毛子的故事呗,要刺激的。”
“没有毛子。”
“那就讲狼。”
“那些故事是假的啦。狼没有那么胆大。”
“我就不信蒙古人没有民间传说。你看我都肯把水怪的故事告诉你。你说心里话。你想听的,对不对?”他是新疆本地人。
少年无法反驳。他不善于撒谎。年轻人高兴了,一拍肚皮,而后愣了一下,从皮衣内袋里摸出一只长条形的红色烟盒。
“你不抽烟。”
“嗯。”
“我忘了这茬。有人陪你来的吧?你这小鬼头。你多大了?”
“十八。”
他把烟盒用指头捏着,翻来覆去地转。“我认识一个商人。他专卖这种烟。哎,当然,不是什么少见的品种,就是他懒得换库存,半年里只卖一种。”
“我没有人陪着。我自个从伊犁的姥姥家回来的。”
“好家伙。男子汉该这样。”他看到少年微微笑了,便把烟盒递过去。“留着以后抽吧。”
“等一等。我还没说故事呢。你不想听?”
“什么故事?”
“一个蒙古神箭手。从锡林郭勒到呼伦贝尔都听过他的名字。”
“我怎么不记得。......慢着,是名人就别讲了。没意思。这种人到周边一打听都知道做的是啥。”
“我要讲的故事,一万个人里都不见得有一个人听过。”
“可别是枕头边说的话。”
“是他临死前的那一刻。”
年轻人眯起眼睛,脸朝一侧转去。少年和他在一望无际的平波上漂了不知道有多久。他已经忘记了陆地的模样。天比草原上的要白一些,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像火焰灼白了的蓝色玻璃。下午很热。
“他是个‘者别’,或者说,他是个‘科尔沁’。很少有人听说过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很平凡。”
“只儿豁阿歹?哎,算了。你继续说吧。”
“如果他真的没做那件事的话,他一定对得起神箭手的名号。全蒙古草原少有他这样的人,年过五十,仍箭无虚发。他只是选错了目标。”
“所以呢?他因为这个自毁名声?”
“我觉得他做得有道理。”少年坚定地说。
“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然而,少年并没有往下说。青年翻了个身,他犯困了,午后的阳光叫谁都想睡觉。少年没能睡着,他心里发慌。没人掌舵,这条船不知道会漂到哪儿去,不知道会漂到什么时候。他望着并不分明的地平线,那里被湖水的苍蓝色划清了界限。天是白的,水是蓝的,船是木头打的,他是肉做的,年轻人也是。他的衣服口袋里露出烟盒鲜红的上半截,好像血从心口流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