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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风像一堵墙,撞向你的身体,你的脑袋嗡嗡作响。箭筒已经空了,他要是个蒙古汉子,就该拨转马头,抽刀出鞘,向你冲来。你的一只手已经搭在裹着厚厚一层布条的刀柄上,在疾驰的马背上横卧下来,避开那支射来的箭。箭尾擦出呜呜的粗重声响,马喘着粗气,你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马蹄顿地有如雷霆。童年对它的畏惧感此刻反而变成一种亲切,你驾驭这匹野蛮而温顺的巨兽,和另一头猛兽搏斗。他的箭矢比你的重,你知道自己要是中箭,会给整个地从马背上掀翻下来,在草地上摔断脖子,当场断气:在那之前你的胸膛会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大洞。他和你不一样。你苦练准头,为的是射穿鹿的喉咙。你因此只带了三支箭。他的箭已经无可挽回地落空——你们都输了。是时候亮出银闪闪的刀刃了。你还没有把握一刀毙命。

         他离你约莫二百步远。你和他都往外跑了一点。你用右手握住刀柄,一瞬间,你突然犹豫该用正手握还是反手握。你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手段。你需要反其道而行之。你和他用的是同一种蒙古马刀,刀柄朝刃的方向弯曲,不易脱手。刀身比你想的沉重,他的胳臂能轻松地高高举起它,而后奋力下劈,砍断他的脖子;但你也可以弯下身子,正如先前躲避他的弓箭那样,反手握住刀柄,用它划伤他的腰部。你也知道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他的刀甩得劲大,稍有不慎,便是你先被打倒。

         你不能往外骑了。他误以为你胆怯,要逃跑了,在山脚下兜着圈大声嘲笑你。你虽然害怕他,可你绝不会逃跑。你只是恨自己箭术不精,用完了仅有的箭矢,不过你不后悔只带了三支箭。你思考,自己的长处在哪儿:他也是驭马好手,你们都习惯于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握刀;你的箭术曾经是牧区的同龄人里最精湛的,就连一些大人也得甘拜下风。你能在一百步外射中正要钻进洞里的野兔的屁股;靶场上,你在这个距离十发八中。蒙古孩子不是都学习用刀。刀是凶险的,最重要的,是鲁莽的,而优秀的射手往往比常人更冷静,更有耐心。你必须慢慢地接近,也同他兜圈子。你们俩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互相绕着大圈,有时慢走,有时疾行,全凭对方的行动作出应对。你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腰间。他还没有要接近的意思。

         曼古歹——你在想,如果有七支箭,他已经命丧黄泉——你的马将拖垮他的马。他还看不出疲惫的样子,这是自然,你也不会这么做。在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你一度射断一只奔跑的野鹿的脖颈。但这是孤例,难以再现。他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一头鹿大小。他的马比你的健壮,你胯下这匹母马以耐力著称,爆发力略显欠缺。他仗着自己的体型,指不定会不可一世地向你冲击,逼迫你正面用刀还击,或者落荒而逃——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都赢了。这不是蒙古人的战法。你钦佩草原上的神箭手,也包括林中的不里牙惕人,就是他们射杀了大汗的另一位养子;这些披皮草的猎手在树丛后拉满弓弦时,甚至听不到他们的呼吸。猎物会迅速死去,箭矢捣碎了颈椎,你由此想到蒙古男人杀羊的技巧,同样不给动物以痛苦。这究竟是极致的技艺,还是丰富的慈悲?你长了十八年,还没有动手宰过羊。嘲笑你的人说你是羊圈里长大的。你不屑与他们摔跤。草原上不止有勇者,你曾经拜林场的老猎人为师,学习他们的弓法。你有种朦胧的希望,但必须活下来,才能实现——

         你猛一抬头,发觉他的马正朝你走来。你暗自握住刀柄。你和他非得有一个承认失败,不是他负伤,就是你挂彩。一百步。你精确地估测着距离,要发动冲锋,在这个距离上已经够了,如果他冲来,你得想办法格挡住,不惜一切代价,就算崩了刀口也得防住。这个chiileg,他比你高一个头,家里人希望他以后去做搏克手。八十步。你打算主动出击,可你又担心他在谋划什么。他也在等着你冲来。

         五十步。你注意到他的手不对劲。他没有伸向刀的意思。你心一凉:有一阵子没看到他的箭筒了。也许是被头挡住,然而先前你全心全意想着与他近身缠斗,而忽略了另一种可能。你顾不上斥责其卑劣,只有跑开。

         在转过背的一刻,你听到箭镞在木制箭筒上划拉的声音。你的耳朵灵敏,他拉弦的声音都能听见。五十步外未必要拉满,不过现在正是顺风,该死的风又一次襄助你的敌人。你大约算好了弓箭飞出的时间,在七十来步的距离,突然向左一扯马头,侧着俯下身子。他的箭擦着你的头皮射过。刚才的风甚至也往左吹,而你看不见他,你的眼里只有一小块飞驰得接近模糊的草丛。他还有多少支箭?你后背发凉,壮着胆子往回看了一眼。他在大声嘲笑你。你禁不住要骂人了。之前你从来没说过粗口。

         “有本事射光!”

         他不笑了。这会你来了精神——论敏捷,现在是你的场地啦。之前绕的几个大圈帮助你看清了周边地形。你的背后是座平而高的山岗,山的两侧是一段缓坡,山脚下地势略微低陷,先前之所以能快速奔驰,靠的是坡度。你还将依托地利而战。往外是一大片平原,其实没有必要跑到外面去——你得好好戏弄他。胜负已经无关紧要,他做了弊,知情者都会以他为耻。

         你从山坡的一侧冲下,往平原奔去。他不甘呆站着,也向你骑来,而这是你想要的。你骑到离他五十步的距离,突然亮出马刀,他原以为你要逃了,你早就看到他的箭筒里还有三支箭——加上已经失手的,统共七支。长生天甚至容忍你敌手的虚伪狡诈。你突然掣出刀,这让他猝不及防,也拔出刀格挡,这又是你想要的。适才你的模样像是要从他面前五十步的地方掠过,对他而言,这无疑是挑衅,他的手已经搭在了箭羽上,箭矢已经抽出一半,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弓,你的马仅仅是从他面前多走了几步——就这几步,就让他犯了错。你不仅没有逃,而且直冲来;不仅不是从右边还是从左边冲来,而你们都把刀鞘佩在右手边——你把刀换了手,乘着马儿竭尽全力狂奔的劲头,你的目标是划伤他的腰腹——尽管用的是最不习惯的左手。你反手握着刀柄。他的格挡尽管草率,但依然强劲,你感觉拳头狠狠地砸在一堵砖墙上,他也用的左手,却如此有力气——你忘了他是摔跤手。你感到心里头凉透了。你的马刀给打落在地上。你失去了最后的武器。

         他和你再一次拉开一百步距离。草原上安静下来。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将近窒息,胸口像堵着石头,喘不上气、你的衣服全湿透了,你还想呕吐。他低下黑黢黢的脸盘,张着嘴吸气吐气,握着刀的手颤抖着。他也累坏了。今天——你们当中——不会有人死去了。你慢慢地趴在马背上。小母马的后背热腾腾的,渗出晶亮的汗珠。今天——你们当中——决出了胜负。你剧烈地咳嗽,胸口撕裂般疼痛。你的后颈像插着一把小刀——事后,他以此作为战胜的凭证。你确实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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