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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猎人从山对面的林场拎着野兔回来,在蒙古包前头发现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在坡上,他看见一匹没有拴起来的棕色母马,正低着头,悠闲地嚼着草。他的第一反应是包里遭了贼。这是个第一次作案的马匪。他的性格不适合做马匪,竟然看到人就跑,连马匹也不骑走。没有马,他无论如何跑不远。猎人弯下腰,走进包里检查丢了什么东西,包里头有几处被翻得乱七八糟,摆在帐子靠西侧的一只木头箱子被掀了开来,里面的物什像鱼内脏一样堆在地上。他再三确认。值钱的物件一个没少,至于箱子里的杂物,那是从东部草原拔营西行时就带在身边的,里头放着什么,他早忘了。

         他大步走出蒙古包,走过门前,不忘带上弓箭与马刀。那个马匪走不了多远。他会拿刀指着他,威胁那人交出偷盗的东西,然后让他骑上那匹母马,有多远滚多远——他若是不逃,若是顽抗,就得让他见红;若是一声不吭地逃走,他有三支鸣镝,用来威慑野兽和盗贼,若有必要,也可射穿他的小腿。如今马匪已经很少,懂点道理的猛兽也不会找上他。墙上的驯鹿头骨与堆积成山的猎物早就证明了他神箭手的地位。出了包,他到后头解开马缰绳,骑上它,找那个手生的小偷。

         猎人的骏马平稳地走上坡顶。他轻轻一勒缰绳,望着坡脚下一百来步开外草丛里的一个身影。他咬着嘴唇,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那个小偷瘦弱不堪,似乎因为跛着脚而走不快,最奇怪的是,他只穿一件单衣,没披着厚厚的皮草。在这种天里你也觉得寒冷,猎完野兔回来总要烤上半个钟头的火。你已经年过半百,不再年轻。这个小偷似乎刚刚成年,草丛里不断闪现出他的一段雪白的脖颈。看来也不是当地人。猎人往天射了一箭,他脚一软,仆倒在地。

         他骑着马,走到离那人五十步远的地方。他不是马匪。马匪都是些精壮汉子,坚韧又狡猾,而且身上必定带着武器。你离他三十步远了。他蜷缩在草地里,必然是冻坏了,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昏倒。你下马小跑到他身边,把他抱起来,他的脸上赫然现出大块通红的冻伤,眼睛肿得睁不开,手上也脱了皮。你不确定他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他怀里抱着一沓白纸,一条发硬的手臂把它压在胸前,你好不容易撬开它,纸张获得了自由,一口气飞上灰色的天空。你完全忘了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箱子里的,它又写着什么,终究不可知。你又望向怀中的年轻人。

         你感到惋惜。他是个贼,不错。你的耳朵靠在他的胸前听了一会。他已经力竭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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