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花了老大力气让海关年轻的女安检员相信,在腰间挂猎刀是猎人的习俗。你和他都是蒙古人,准确的说,一个是伊犁人,另一个是呼伦贝尔人。猎人是一种朴实的行当,而你们尽管不纯是猎人,却也做猎山鸡射野兔的事。你的辩解最先让自己脸红难堪,女安检员据理力争,说《治安管理处罚法》不允许未经批准携带危险物品过境,她尊重传统习俗,但更尊重法律。你的那位商人同伴挨了你一顿痛骂,因为他竟试图行贿。这是你第一次发火。你很失望。这把刀是传家宝,当年你的父亲在林场里救下一个被棕熊按倒的猎人,事后他用这只短猎刀作为回礼,你父亲请金匠切下刀柄上的一条牛皮,在露出来的地方刻了一竖蒙文。猎刀和马驹一样,都是身份的象征。三岁的小母马一如既往地温顺。它由你牵着,往来时的道路回去,一路上向它漂亮的棕色鬃毛投来许多目光。它意识不到你们现在的窘境。
你和他在旅馆住下。马由店家牵着带到附近的马场去了。旅馆里没有马棚。你依依不舍地摸着它厚实柔软的背脊,它扭过头蹭蹭你的手臂。它肯定不会受亏待。旅馆店主拍着胸脯发誓。他怕你们俩人,主要是害怕你腰间的猎刀,它的刀鞘也用牛皮裹着。其实没有害怕的必要。杀人偿命,没有谁会无谓地拿生命冒险。
商人唧唧呱呱地和人聊着什么。后来他回来了,盯着你的猎刀,眼神很奇怪。你被他的眼神弄得浑身不舒服。
“听过神箭手的故事吗?”他和你坐在旅馆的天台上,一人手里一碗奶茶。刚才下过一场小雨。高大的夜空褪下雾蒙蒙的黄色余晖,随着那一点温热的鹅黄色发凉泛白,渐渐染透了洁净明澈的灰蓝色。你觉得天空很美。色彩像染坊里悬在木架上晒干的薄布料,粗心的学徒把没有干透的料子布放在同一只立架上,自上而下,一种颜色渗进另一种颜色里。那种墨黑的蓝色慢慢洇湿了天顶一圈,夜空像抹了水的玻璃,飘着看不太清的小朵薄云。星辰很快就会浮出漆黑的深海。往下是较深的蓝色,一条细细的绛紫色带;往下是大片清凉的浅蓝色。你的目光追着灰色小楼上空飞扬的白鸟,掠过一抹静静地沉在低空的桃色。说不清那是天空还是云的成色。商人也在默默地凝视着。他其实一贯沉默。你看见市镇上方腾腾缭绕的浓烈的黄色,好像夕阳落进了热闹的街巷——似乎又在别处见过这种景象。这里离家乡很远。你已经忘了母亲的模样。她甚至不曾怪你出门远行,从当初就没有过。她的形象在你心中停留了一瞬。桃色的雾临近一处昏暗中散发着粼粼波光的地方,它在碎晶似的光点上方渐渐地熄灭,褪色。天色已经很暗。你和他都不能看清彼此的脸。他刚才问了一个问题,你努力回忆,忘了碗里冷掉的奶茶。
你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巴尔喀什湖之旅无法成行,这令你失望透顶。商人一贯乐观,他走南闯北三十余年,曾经被沙尘暴困在地窖里,也曾和匪徒搏杀过。你相信他有那种胆子。商人也不全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大汗曾把他最器重的维吾尔商人派往花拉子模,昏庸的沙赫拒绝与他协商对被当作奸细野蛮杀害的五百蒙古商人的赔偿,砍了他的脑袋。他到死都没有求过一句饶。
“不对。那个商人是在政治斗争中被杀的。你也看了那部电视剧,对吧?”
你承认了。他得意地说自己曾经坐过导游巴士,一天下来,在车载电视上看了一半。他还说导游车上全是内地游客,有北京、陕西和河南的,但更多是南方人。据说他们中的一些人吃蟑螂。你纠正他,那叫“海蟑螂”,是一种食材。走遍大漠草原的商人怎么也有无知的时候呢?他哈哈大笑,手里的碗抽了风一样摇晃起来。你也笑了。
你还想知道那个神箭手的故事吗?他又问了一遍。你的确不清楚他的底细。商人思忖再三,仔细地打量着你的表情,确认你是不是装的。你转过胸膛,和他面对面,你知道你心胸坦荡,而他未必童叟无欺。他的脸很尖,不像画像上蒙古大汗的圆脸,这可以证明,因为他是从伊犁来的。除此以外,他身上多少有些不像商人的气质——例如躲闪的眼神,不在于躲闪本身,而在于停下时那种锐利又深邃的感觉,好像飞回驯鹰人手里扔掉猎物的猎鹰。他的鼻梁长而尖,鼻梁骨右侧留着一条很深的伤疤,一直蜿蜒爬到离眼皮下缘两三公分的地方。皮肉重新长出,把暗褐色的疤痕挤压得扭曲又诡异,他一张口,那东西就像活虫似的蠕动起来。他脸上没有明显的痣。你以为自己在看谁呢?他冷不丁吐出这句话,你下意识摇摇头,不敢搭话了。你想他绝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自己刚才骂了他一通,可现在他既不谄媚,也不开滑稽的玩笑。这是怎么回事?到最后你也没敢追问那个问题,他也假装忘记了。返程的旅途丝毫不愉快。你后来想,似乎来时也没有多少坚定的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