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拿这个故事搪塞你。你很不满意。并且，你又一次感到恐惧。他为什么要撒谎呢？你已经从别处听闻了神射手的行径，他是怎样为了一锅掺了沙子的热奶茶和人争执，又是怎样莽撞地和人家决斗，一箭撂倒了另一人。他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并且在那之后，执行了枪决。因为死的不算什么重要人物，他也诚恳地认了罪，所以没有引起多大风声。正好他也是条孤狼，无妻无女，死不足惜。像他这样的神箭手，草原上虽然不多，但也不缺。你于是不想质疑商人。这一路上枯燥之极，往家的方向望，更是徒增悲伤，不编造一些故事消遣简直要折了寿。他的抱怨隐隐约约有点这个意思。

         你们走到来时的一片湖泊边。你提议在山冈上休息一夜，商人和你都累坏了。他在山冈下挖了一个火塘，用热炭煨着茶壶。你突然好奇他的毛驴到底驮着多少东西；箱子里不只有砖茶和铁罐装的牛奶，你曾经瞄过一眼，里头还有墨水笔和一叠皱巴巴的纸，压在念珠和木雕的小佛像下头。他确实去过拉萨。你想，商人的知识是你无法想象的。

         你去过南方吗？他突然问道。你记得他说过自己和皮毛商人拼酒的事。不是，我说的是到那里，在当地待着。他慢腾腾地说起另一个故事。他先是坐火车到南京，被那里的雨水折腾得无法忍受，打算回家，却阴差阳错去往了更南的地方。正是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作家，他对自己很感兴趣。

         作家？你没见过这种人。他在纸上写东西吗？商人点点头。当时他直言自己对小说不感兴趣，耐不住那位作家极尽诚恳，只好传授给他做奶茶的技巧。他倒应该去做厨子。商人翘着腿，在长椅上回忆着自己和他共饮奶茶的那个下午。他做的奶茶，比自己做的还要喷香。

         你用的是自己带去的砖茶吗？少年难得又问了一次。不，用的是当地的一种茶。忘了名字。

         商人没有继续往下说。你也沉默了。他的神情很怪，你料到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死了吗？你问。他前几天自杀了。商人回答。你把茶碗放在脚边，感觉心脏跳得厉害。他为什么死呢？我不知道。

         你感到无法可想了。你有点胸闷，只想去山冈上透透风。但是商人叫住了你。你再一次回头时，他快步走到你面前，拿出十二分的神秘表情——摘下帽子，微微低下脑袋，亮出那一道疤痕。看一看。这其实是箭射的。你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想问他为什么撒谎，他自己承认了，他撒了谎。那个作家也撒了谎。

         “他朋友说他死啦，从楼上跳下去，死啦。脑袋着地，像个西瓜一样碎啦。可他连葬礼都不肯请我去。他说过要给我写一部小说，当时他还说了，小说已经动笔，写了两章啦。真他娘是个混蛋。这个混蛋，狗杂种，混账东西，狗日的王八蛋，让他死球去。”

         他一个“狗日的”接一个“狗日的”，最后是重复着那一个辱骂的词汇。你也说不清他有多恨，他的语调和缓，声音拖得很长，他在夕阳西下的山冈上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慢慢地转没了影。这是入夜时分，你被冻醒，从毡垫上翻过身后发觉的事。火塘边没有人。你腾地坐直身子，突然，猛地吹了一记呼哨。你抖抖身上的灰，回头望去，那匹忠实的母马正从悬着银月的山岗上迈动四蹄，向你奔来。

         黑夜里响起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它一直聆听着你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