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耆在古时候就叫焉耆。据《汉书·西域传》记载,焉耆古国在西域都护治所西南边四百里,南边是尉犁,北边是乌孙,“近海水多鱼”。今天在焉耆南边还有一个湖,据说是中国最大的内陆淡水湖。《隋书》记载,此湖有“鱼、盐、蒲、苇之利”,湖区周围至今仍有广茂的芦苇丛,用来生产苇席。湖泊是当地重要的淡水鱼养殖基地,前几年,还评上了风景名胜区。
但你不是去休憩的。只有湖边的牧民才享有湖水真正的安宁,那些游客也不配。他们来了又要走的。你不关心游客。你从遥远的额尔古纳河左岸,从连绵起伏的暗绿山丘与沙尘扑鼻的高原的另一边,从听得见斡难河水声的地方来。你不是英雄,也不是流浪者,你来这里专程为一件事,但也不全是为了完成它。因此,你兜兜转转,拖了三个月才摸着湖泊幽静、湿润的边缘。
草原的庞大远非一个头脑可以想象。从那里来时,你猜想,草原是平的,是当中高起、四边低沉的,是凹凸起伏,无一处平的。你都想对了,也都想错了。你活了十八年,还没离开过灰蒙蒙去了又来的羊群,还没有远离过母亲的蒙古包。母亲说,你总有一天要骑上马,往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小你三岁的弟弟蹦着跳着到你身边,扒拉着你的牛仔裤,亮晶晶的眼里写满了对蓝呢子的喜爱。他们都住在通水通电的蒙古包里。当草原沉入黑夜,纯白的包光亮如昼,好像月亮落在了山脚下。而你没有到过额尔古纳河边。月亮在那儿升起时,还照耀着斡难河,那里的水声低沉、雄浑。在草原上,除了商人、马匪与苍鹰,唯一去过远方的,只有那位至高无上的汗。你从小听着他的丰功伟绩长大,知道他击败凶恶的宿敌、驱逐昏庸的君主、创制了蒙古文字,制定札撒、崇敬苍天、讨伐强敌,摆脱女真人的枷锁、惩戒骄横的突厥人,他统一了也客蒙古兀鲁思。他的子孙在大地上建立起四个汗国,统率数百个民族,数千万口人。这些你都清楚。在崭新的教室里,大脸盘,扎一条长辫子的女老师用蒙语讲述他从中原人,从女真人,从契丹人中邀来的名人豪杰,名臣将相。一千年来,草原上只出了这样一位雄主。
马蹄轻盈地踏过柔软的草地。你在马上飞奔,湛蓝苍穹中渐渐浮现的星辰从你肩上掠过。在夜里你不赶路。你牵着马,找一处背风处歇息,用打火机点燃松枝。你不用打火石,这东西如今的牧民也不常用。打火石不能用来点烟。那匹马是你的父亲养大的,在你十五岁那年生下来,现在三岁,是匹有点瘦的母马。它瘦,可它健康、温顺、从不尥蹶子。你曾经等不及兽医的到来,亲自给它拔出脖子上带着恶臭脓血的马蝇卵,它记得你的好。家养的马多少缺了点野性。你在一块高起来的土坡上铺开毡子,打算睡一觉,马儿不用栓在桩上,你也没桩子给它栓。它很冷静,不会走远,也懂这一条路。反倒是你有时给它带着,贴在马背上,紧紧地抓着缰绳,斜着眼睛,兴奋又害怕地望着一颠一颠向后奔去的山丘圆润的弧线。在平坦的地面上,只有仿佛不动的云,太阳蒸得碧蓝的天空略微泛白,好像褪了色的玻璃。你的腋下早就弥漫着汗臭,想着半路上现出一段弯弯曲曲的河道,老远地向你吐出水草清凉的气息。你想到汉族的夸父。你不是夸父。冰山深处流出的澄澈的河流,无论怎样痛饮,也不会干涸。
你早就听说西边的湖泊。据说,伟大的汗相信极西之海的传说。因为一个朴素的念头,战火烧进了东欧平原,铁蹄踏碎了罗斯人的城堡,令日耳曼人与马扎尔人惊恐万分。这是牵强附会。你知道他们把蒙古人看作什么,在圣路易派往哈拉和林的特使眼里,那端坐在纯金打造的座位上的可汗,他是沉默的,并崇信苍天。你也崇信苍天,所以你沉默。你从不把自己要做的事告知于人,即便是拿生命冒险。这会已不是把脑袋拴在腰间的年代,矮小的倭人在长城上打枪打炮的踪迹不再能看见,你的祖辈曾带领骑兵驰骋于关外广袤的地界,也同俄国人打过交道。他们粗壮,但不见得经打。你的父祖曾沉默地望着冒着黑烟的装甲车碾过牛羊拉过屎的那片干黄的草地。在夜的最后,你孤独地望着晨曦中波光粼粼的蜿蜒河道。
有一只水怪等着你猎捕:不是尼斯湖水怪,不是。尼斯湖在遥远的苏格兰。那里有那里的传说,而你连汉话都说不明白。是伊犁来的行脚商人告诉你的,你拿五十元钱买了一盒卷烟,他平静地告诉你在芦苇丛生的大湖深处,有一只水怪。他自己都没有看过。你知道行脚商人为了卖东西,是什么都肯聊的,然而他们又的确见多识广。这一个商人目光锐利,他瞥见你腰上别着的短猎刀。他很喜欢它鎏金的花纹。你告诉它,刀柄用牛皮裹着,露出来的这一段是裹之前刻上去的。毫无疑问,是蒙文。
“我不仅懂蒙文,还懂维吾尔文,藏文,波斯文。我在这一带做生意三十年啦。”
他不把你当孩子看。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由母亲在家里带着,两个都是男孩。你告诉他,你有一个弟弟,今年十五岁。
“他挺大了啊。他挺大了啊。”
你告诉他,自己还要赶路,要去那个湖看一眼水怪。你不说自己要杀死它。这想法只在你心里闪烁了一下,你没有把握,不知道它多长,多高,有没有坚硬的鳞片,长没长尖牙利齿,皮肤上是否分泌毒素,它的血是否有腐蚀性。你知道这都是瞎想。行脚商人是最不会讲实话的,为了让客人多买一点东西,他们还会继续编造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这么多年来,从骑着驴子到开着面包车,商人的本质总是没变。他们的确是见多识广的。你边走边想:该给母亲和弟弟带点什么?湖边总会有点值得一提的东西,或许真能杀了那个怪物。那时候带走什么?在发狂翻滚时撞上石头碎掉的半截牙齿?一小捧黑曜石般锋利透亮的鳞片?还是它肚里泛着臭味的累累白骨?你想着那只鱼的眼珠子,一定空洞、呆滞得令人胆寒。你必然没有胆子挖出来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