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呼伦贝尔。我是蒙古人。我烧奶茶。
你们那里也有奶茶。恕我直言,那不叫奶茶。奶茶在蒙语里读“苏台才”,汉话叫“奶茶”,掰开来两个字,奶、茶。蒙古奶茶有奶,有茶。奶可以用鲜牛奶,也可以用鲜羊奶,羊奶我喝不惯。牛奶好,我爷爷就用牛奶。砖茶以前得从滇藏地区千里迢迢地运来,草原上是不产的。蒙古人用皮毛换取米面、布帛、锅碗瓢盆,其中就有砖茶。茶马互市不是妄言,茶砖一度充当一般等价物,就是货币,也作为礼物,过节不送全羊就送砖茶,说它是软黄金不为过。茶砖里面分青砖茶、米砖茶、黑砖茶、花砖茶,拿来做奶茶没什么差别,至少我觉得没有。现在用作原料的茶叶有很多,不止发酵茶。滇红、普洱、武夷岩茶,光岩茶就有十几个种类,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挨个烧一锅,每锅都尝一口。嘿嘿,不可能的。想训练味觉,还不如直接泡茶喝。我现在就在喝茶。顺便一提,茶具(一张木制电用茶桌、白瓷茶盏、玻璃泡壶)是我一个懂茶的南方朋友送来的。他在写一部小说。
烧奶茶是有讲究的。你们那里的奶茶甚至不是奶茶:“不是”奶茶。较真的话,我要说它里面什么也没有。奶粉不是奶,茶粉不是茶,至于调味剂,那是另一种迥然不同的制品。蒙古奶茶可以在锅里烧,可以在火炉上架小壶烧,穷人家在地里挖个火塘,边烤火边烧。烧开来水,倒进碎砖茶,水再沸腾时,掺入牛奶。稍加搅动,再加入盐。整锅咸奶茶沸腾了才算煮熟。热奶茶倒进碗里,剩下的在微火上暖着,奶茶可以早中晚喝,可以喝着吃炒米,吃手扒肉。人可以一日无肉,但不可一日无茶。客人远道而来,如果不盛一晚热腾腾的奶茶,就是不敬,是要惹人动怒的。我们蒙古族是好客的民族,蒙古族的礼物就是香喷喷的热奶茶。在我们家,过去有了客人,都要这么做。整个陈巴尔虎旗乃至全草原的牧民,都恪守烧茶的待客之道。
我可以为你烧一锅奶茶,可这会我不在呼伦贝尔。我离家很远,在往巴音郭楞的一条旱路上,在往西赶。我没骑着马,我牵着它。我还牵着一条毛驴,它驮着两只大箱子,里面有铁壶、砖茶。牛奶可以找附近的牧民借,小丘上已经能看见他们的包了。我一不是骗,二不是偷,三不是抢,我只是借牛奶,烧好了奶茶,大家分着喝。我乘着暮色,从路上下来,走到离包不远的地方,他们几个挥着手,从宽阔无边的草原上慢慢地走来。我想家了。箱子里的铁壶叮叮咚咚晃荡,他们里头有一个脖子上悬着铜铃的猎人,戴一顶羊毛毡帽,右手边挎着一把猎刀,刀鞘用牛皮裹着。那铃铛被风吹拂着,叮铃铃响个不停。他牵着一匹矮小,壮实的黄骠马,走走停停,偶尔爱怜地用手梳着它光亮又杂乱的鬃毛。听说他是从不里牙惕来的。不里牙惕在贝加尔湖畔,离这里少说上千里路,他们那里用驯鹿拉车,在松林中狩猎,用大段圆木造房子。我不认识他,但我总觉得他看着亲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