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奇美拉》

(本文为乡里奇谈与战闻录合办活动“百物语”的第34号作品)

作者:云卷语文书(贴吧)

 

在刚上中学的时候,我时常在课堂上犯困。本身就不太爱说话的我,在课堂的后排,总是不由自主地趴到桌子上,伴着老师的讲课声入睡。这时,我的同桌会用她的手指轻轻戳我垫脑袋的胳膊。她黑色短发,是个很活泼的姑娘,尚且不懂得男女之防。如果我没有反应,她会把手指慢慢地下滑,到小腹部,如同小猫一样地挠我瘙痒。这是个游戏。如果我因此惊醒然后笑出声来,然后被老师训斥一顿,那就是我输了。如果我能忍住,那么她的手便会越滑越向下,直到我的大腿边缘。

 

我总是在这个时候认输。因为,我不得不掩饰自己胯下肿胀的情况了。

 

生理卫生课要到初三才开设。不过,班级里的男生已经通过口口相传的形式对那方面的事情知晓一二。有一次,看似十分老实的男学习委员带来一本翻烂的写真集,封面上毫不遮掩地摆满了许多裸露着胸部的女性。那本书还没传到我手里就失踪了。失去了珍宝的学习委员又不能报告老师有人偷东西,只能吃哑巴亏。

 

在看到那本写真的封面时,我的胯下产生了反应。后来,同桌开始和我玩那种奇怪的较量时,我再次体会到了那种感觉。那感觉是很新鲜的,也有些难受,却又令人有种微妙的满足感。

 

“碰碰它。”一个声音对我说。

 

我睁开眼睛。现在,似乎是刚刚下课,班级里吵吵嚷嚷,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同桌离开了,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孩子,颤颤地晃着身子。这家伙的容貌没有丝毫特色,我甚至看不出“她”是男是女,只能通过衣服勉强猜测。 她没穿校服,身着带有粉色镶边的连衣裙,在班级里显得格格不入。可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同学侧目过来,仿佛这个孩子坐在这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说什么?”我尚不能确定自己已经醒了,有些迷糊。

 

“你的下面。肚脐下面三寸的地方。那里已经硬邦邦的了吧。我说,你碰碰那个东西。”

 

“可、可那是用来上厕所的……”

 

“听我的。把手伸进去。”她叫出了我的名字,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真的哆哆嗦嗦地抬起手,不顾周围的同学们,把手揣进腰间,握住了那个小小的又发硬的东西。因为紧张,我的手上发热,还都是汗。一瞬间,一种从未感到过包容感让我身心舒展开来。教室里的声音仿佛都不在了。好像隐约地能听到流水的声音,窗外却又没有下雨。

 

教室一下子空无一人,看来大家都回家了。只有我和那个奇怪的孩子并排坐着,夕阳从窗外斜下。

 

“舒服吗?”她似乎是笑着,拿起了一块橡皮摆在课桌上。然后,她又从铅笔袋里拿出一块橡皮。“继续啊,动动你的手。不用什么都我教吧。”

 

我咽了口水,身体已经先于脑子行动了。

 

她把橡皮垒起来,然后又从笔袋里拿出一块快橡皮,直到堆成一座小塔。

 

我喘着气,脑子里一片混乱,手上不断使劲,几乎比搓澡还用力气。有点疼了。我盯着桌子上摆着的数学作业,下体的火热感开始减退了。

 

她不满地看向我。“你这家伙,对数学题发情吗?”她颤悠悠地伸过手来,好像很没力气地作业本合上,抽回手时还碰倒了搭起来的橡皮塔。然后又开始搭起来。“想想——比如你的同桌。想想她是什么样子的。”

 

我听话地回想起我的同桌。那个黑色短发的姑娘,胸口平平的,喜欢拿手戳我小腹。在操场上,同桌喜欢跑步,然后裙子都掀起来了。在教室里,同桌说话之后喜欢舔嘴角,然后嘴角干裂裂的,有点白色的痕迹。同桌的声音一点也不甜美,大喇喇的像是个坏掉的喇叭。

 

我认真地回忆着,手慢慢松开了。

 

同桌的黑色头发很软,不像我的头发硬得扎人。有一次很少见地,同桌睡着了我没有睡,一开始我也打算做她喜欢对我做的恶作剧,但最后,我只是碰了碰同桌的头发。

 

然后是更多回忆细节,和同桌聊天,说说闹闹,小声议论老师。一次,老师向我的粉笔头却打在同桌的额头上。

 

我忍不住笑出来。下体的热度和肿胀完全消失不见。手放在那里也没有意义了。

 

那个奇怪的孩子又用橡皮垒起了一座塔,但似乎并不满意,再次推倒了。她转过来看看我。“看来你不真喜欢你的同桌。”

 

“喜欢什么的,我不知道。我——我要去洗手。”我起身想离开。我也突然想上厕所。

 

“算了。你早晚会做的。”那个孩子说。她又在垒橡皮了。“我还可以等。”

 

“你究竟是谁啊?”我已经快走到教室门口了,又忍不住回头问道。

 

“我就是你。”她淡淡地说。“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不过,”她抬起头,“你的样子看上去还不错。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呃,还、还好吧。有点无聊就是了。”

 

“无聊,是这样吗。我也是。”她又低头去专注地搭橡皮。我走出教室,待到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她的人影也不在了,只留下桌子上七零八落的橡皮。

 

我不记得怎么回的家,也再没见过那个穿连衣裙的孩子。那个恍恍惚惚的下午似乎只在我的脑海中存在。

 

两个月后,我学会了自慰。

 

十二年后,我和同桌结了婚。

 

二十年后,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但是一次输血体检后,医生告诉我,孩子的一些血液特征“有异常”。那个满脸油光、挺着大肚子的医生悄悄地对我说,最好去做下亲子鉴定。

 

在鉴定中心,另一个带着厚眼睛的医生提取了我的口腔细胞,和孩子的头发。对比结果是:我们的基因型对不上。

 

孩子是我的妻子——我曾经的同桌——和另一个男人的。

 

厚眼睛的医生递给我一个沙包,他说大多数丈夫在出结果后都需要这个。沙包都被打的破破烂烂了。

 

我没有发火。我相信妻子,相信黑发的、大嗓门的她。她没有变过,从我们结婚的那一天起,从我告白的那一天起,从我们在中学第一天相识的那天起。她不会骗我。这一定是有什么问题,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和耐心。我们一起去找医生,再次做了体检。

 

这个医生是个秃顶,他的语调十分令人放心。他告诉了我事实。

 

我曾经有一个兄弟。

 

那是在更久以前了,在我尚处于母亲的子宫之中的时候。那时,我有个兄弟。也许是他大一些,也许是我大一些。总之,我们是异卵双胎。

 

然后,在尚未被察觉的时候,他夭折了。按理说,他的尸体,死去的细胞应该会被消解排出。可是,他的一部分却附着在了我身上。“畸胎瘤”——秃顶医生这么说。我兄弟的细胞嵌入了我的体内,最终发育成了生殖器官。也就是说,我身上有两套遗传系统,我的肌肉、骨骼、大脑是自己的,而我无论是自慰还是性交所排出的精液,都是属于我那位未曾谋面的兄长。

 

包括我的孩子。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医生已经对我们说了,这不再是医学问题,而是伦理问题。孩子是谁的,全取决于个人怎么看。“凭什么说你生下的就不是自己的孩子呢?凭什么说你的口腔细胞是自己的,生殖细胞就不是呢?你就是一个完整的个体,只不过碰巧有了两套DNA;这两套DNA共同维持着他的生命,没理由说一套是你的、另一套就不是你的。纠结这种事情,只是因为我们囿于对自己个体性的幻觉罢了。”医生长篇大论地说。

 

妻子紧张地看着我,想安慰却又说不出来话。一向开口停不下来的她居然卡壳了。这真是个奇特的状况。我看着她,庄重地伸出手——她紧紧盯着我——戳了戳妻子的小腹。她有点困惑,我继续骚着,到最后是我自己实在忍不住,笑了。她看上去终于松了一口气,也笑起来。

 

比起发愁那些复杂的事情,我更想好好睡一觉。

 

不过,我又想起了那个下午。这下,似乎很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不过,如果说那个孩子是我的未曾谋面的哥哥或者弟弟,为什么他会穿着连衣裙呢?

 

我不禁开始思考,如果我们能够一起长大,他现在会是一个怎样的大人。

 

我的童年一直很寂寞,朋友很少。如果没有认识现在的妻子,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向别人敞开心扉。对于这点我一直是感激的。今天,我再次确认了,我是个幸运的人。

 

死掉的人完全有可能是我。不,也许就是我死掉了也没错。

 

夕阳照进诊疗室外的走廊。我摸了摸口袋,拿出所有的硬币,一枚一枚垒起来,放在医院的凳子上;然后和妻子一起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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