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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

丹波留美的成人礼是身穿丧服度过的。下人们各自例行公事地为她着装打扮,套上崭新的和服,涂上脂粉,描眉,盘发——很快就连留美都被化妆成了大家闺秀的模样。

  然而丹波留美那夜枭般的气质却始终无法被妆容改变。在丹波府众人的眼中,她始终桀骜不驯,难以亲近,是厄运的载体。即便为她梳妆打扮,却没有任何人会与她聊上半句。

  待整装完毕,留美被带到了父亲丹波康赖的房门前。

  “进去吧。”

  轻轻拉开扇门,留美看见那位熟悉而陌生的中年男子恰好从书案前抬起头来,看见自己时,严肃的神情稍微和缓,就像,确实在打量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留美坐下,与康赖正面相对。

  “今天便是你成年的日子。只要认真打扮,还是挺不错的。”

  丹波康赖试图缓和父女间僵化多年的气氛。十三岁的丹波留美至今未曾受到过他哪怕一时半刻的关怀,因此根本不知应当如何与他在这种情境中交谈。当然对康赖而言,这名并不亲近的女儿心中的芥蒂并非难以解决的事。

  “你已经成人,是时候迈出全新的一步了。毕竟也是丹波家族的一员,你被你母亲拖累太久,在成长的道路上出现了不小的偏差。不过所有厄运卑微都已经随她离去了。从今往后你就将拥有与你姓氏相符的地位。”

  “是。”留美低头行礼,然而当她回复坐姿时,康赖并未从她的眼神中发现任何喜色。或许仍然因母亲逝去而悲伤不已?但她的眼神看起来就像一只从未与人类亲近的野猫一般?完全没有与亲人目光交流的驯顺。

  这孩子的心里有更深更难揣测的东西。

  “既然已经成年了,想要什么礼物吗?在合理范围内都可以考虑。”

  丹波留美直视父亲双眼,脱口而出。

  “请准许我学习医术。”

  这个答案似乎并未出乎康赖的意料。他搁下毛笔,微微一笑:“对医术很感兴趣么。”

  “不仅是感兴趣的程度。我想···成为身负一技之长的人。”留美挺直了上身说道,在这一刻她的冷漠稍稍消退,将自己内心的部分真实想法展露,或许这对她而言已经极为难得。

  不想成为母亲那种不被任何人看重,无声死在角落里的可怜女人啊···

  “正如你所会给出的理由。想要习得一技之长,不依靠任何人活着。这是个很美好的想法。”

  丹波康赖忽然睁大了眼睛。

  “不过不切实际。

  “女子并不具备学医的才能。哪怕你再聪明,也突破不了性别的障碍,去理解深奥的医学。男女在这方面的天赋上是存在巨大差异的。”

  “我不信!明明前朝也有一位女性名医,为当时医术的发展做出了杰出贡献。”

  “哦?那位女医姓甚名谁?有何建树?”

  “出云广贞,著有《难经开委》,与他人合作编纂《大同类聚经》。”

  丹波康赖笑道:“看来你真的很有心,私下做了不少功课。不仅时常偷听授课,还偷偷拿走医书自行翻看···这些事你已经做了两年有余了。”

  留美面色一黑,不过立刻恢复沉静。

  “瞒不过父亲的眼睛。”

  “我早已察觉到了你的行为,不过看在你足够爱护书籍,未曾给我添麻烦的份上,也就一直听之任之。毕竟,一直侍奉着体弱多病的母亲,你的童年也颇为无趣吧。如果你能从阅读医书中获取乐趣,那么便让你这么做下去,我没有揭穿。然而留美——”

  康赖正色道,“孩戏是时候结束了。”

  “丹波氏世代为天皇陛下服务,必须将自身对医术的掌握磨练到极端纯熟的程度,一旦在为皇室服务的过程中产生差错,整个家族都将面临没落的危机。事关丹波氏的传承,绝不可草率行事。传男不传女,这一从古时流传下来的规矩自然有其必然成立的道理。你应当清楚自己的身份,是没有资格继承丹波氏的传家绝技的。”

  见留美沉默不语,康赖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这套说辞,便总结道:“作为你孩提时娱乐的,对医术一知半解的自学是时候结束了。你应当开始学习嫁作人妇后所必备的技能了。”

  “为什么···”留美终于出声,从她紧咬的牙缝中挤出的语声格外愤懑。

  “为什么你能在不了解我的情况下就否定我的才能?为什么你不肯给我机会证明我自己?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因为我庶出?我能够看懂你撰写的医书,能记下内容,能亲手实践,这还不够?”

  “女子没有学习医学的才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你无法成为合格的医师。”

  “‘合格的医师’?就像父亲这样?多年对我卧病在床的母亲不管不问,听任她体虚死去?为何不对她施展医术?哪怕她仅仅是一名普通下人,让她常年被病痛折磨,最终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凄凉死去,这就是父亲身为合格医师的所作所为?”

  “留美,你!”丹波康赖被女儿一番犀利的言辞戳中痛处,扬眉怒目,几乎拍案而起;然而须臾他意识到自身的失态,强行压制怒气,淡然道,“丹波氏作为御医家族的职责是为天皇陛下服务。你母亲原本身份低贱,又曾经做出过那种难以原谅的事,我没将她扫地出门就已经是足够仁义的安排了。”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既然父亲不愿提及,我也不再追问。然而如今我想要学医,这一项小小的诉求都无法得到满足吗···?我已经与卑微的母亲撇清了关系,与灰暗的过去告别。我没有资格成为御医,但我也想习得一技之长,至少在将来有自立的资本。”

  “你是女子,没有学医的才能。”

  武断,毫无根据,丹波康赖说着这种话时却理直气壮。

  “···”一番激昂辩驳,甚至冒犯了父亲,却仍未改变父亲的偏见,留美心下愤懑难平。

  这个男人果然从未关心过我吗···?亏我还将他当作父亲看待。

  “左大臣家有公子适龄,门当户对。我已经将你许配给他,预计数日间各种仪式举行完毕后,便会让你们俩正式成婚。”

  丹波康赖突然宣布的消息于留美不啻惊雷。

  我不过十三岁,尚在服丧,就要被嫁给素不相识的人?本以为丹波康赖在我母亲去世后确实想起了他欠我的债,但他不过将我当作大户联姻的工具而已?

  早不该对他抱有任何幻想才对。

  丹波留美挺直了略微凹陷的胸膛,肃然道:“我该如何接受与素未相识的人成婚呢?我还未做好准备。”

  “成婚后就认识了。顺水推舟地走下去,如此走进全新的人生吧。”

  “如果我说我拒绝,会有用吗?”

  “这是综合了你与丹波氏的未来才做出的考虑,希望你能够理解为父的苦心。”

  “意思是说拒绝也没有用对吧。”

  “安心接受既定事实吧,为父的安排是为你着想的。”

  留美夜枭般阴鸷的眼神令丹波康赖心下一悸。他发现自己无法从这个孩子的眼神看出她心中在想什么。纵然她的抗拒已经溢于言表,但似乎还有比抗拒更深的情绪埋藏在她心底。

  这个孩子将来没准确实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过丹波康赖最终还是决定将无根据的顾虑抛诸脑后——这么年幼的女孩即便在心中想着什么,也没有能力付诸行动。嫁作人妻之后她就会很快被生活磨平棱角,成长为规矩的妇人。

  无论如何留美也算继承了她母亲的相貌条件,虽然目前还没长开,往后必然能够出落得与她母亲年轻时相差无几。

  丹波康赖认为自己的算盘打得算是万无一失了。于是他总结道:“该交代的为父都已经讲清楚了。这两天中多学习些为妻的礼仪吧。”

  “知道了。”留美弯腰鞠躬行礼后便走出了房间。

  丹波康赖只有一位正房夫人浮舟,浮舟夫人性情善妒,不乐意见丈夫纳妾,加上丹波康赖沉心钻研医术,因此十多年间偌大的丹波府都显得空空荡荡。那么曾经对丹波康赖**下药的留美的母亲,连带留美被孤立十多年,都是顺理成章的事。然而如今留美要被嫁给豪门公子,她卑微的出身自然会在商议亲事时成为阻碍。于是将这位庶出并受冷落多年的女儿的过往进行美化也成了出嫁前必须做的表面工作之一。

  一直冷眼排斥留美的浮舟夫人被丈夫吩咐教授留美为妻的礼仪。毕竟作为巩固丹波府地位的联姻,留美出嫁的重要性已经高出了她的地位,因此她不得不放下正室身份的尊贵,来尝试扮演“一直给予留美母亲般关爱的慈爱夫人”的形象。

  她以为这段相处将异常尴尬;然而留美的表现却出乎她的意料。

  丹波留美没有在任何方面表现出对浮舟的敌意,连言语上的报复都不存在。她一如既往的少言寡语,只是静静聆听浮舟的教诲,并点头答应。这令浮舟如释重负的同时,不由好奇留美心中的真实想法。

  丹波留美远比同龄人,甚至一般成年人深沉;她的双眼中似乎藏着整个深渊。

  初冬时节,丹波府迎来了自从丹波康赖成婚以来最大的喜事。丹波氏要与藤原氏联姻,在氏族关系错综错杂的京城扎下自身的深根。此次婚事,左大臣藤原忠平的幼子藤原信忠将来到妻家,新婚后暂住数月,再行返回藤原府中。

  京城的天空被笼罩在浓密的阴云中,冬日的冷风在京都的街道间冲撞低吼。在藤原家仪仗队的护送下,十五岁的藤原信忠造访丹波府。虽然被父亲安排了这桩婚事,但年轻的他却并未因此而感到不快——因为他是左大臣的幼子,是注定能够靠出身出人头地的,哪怕这桩婚事不尽如人意,他也可以通过娶妾来满足自己——这在贵族男子中不但不是禁忌,反倒会传为风流佳话。

  一言概之,男方在婚姻中基本是不会吃亏的。

  然而如果这名即将入门的十三岁幼妻真如丹波康赖介绍的那般,文静有才,含苞欲放,那么这桩婚事对信忠便已经算是心满意足了。

  京城婚礼的规矩是由男女双方父母商定婚事,而夫妻二人直至洞房揭帘前都不会见面。这种习俗会给双方以期待直到最后一刻,然而揭帘相见的那一瞬间,想要转身逃走的男子大有人在;但木已成舟,只能接受婚事,这也是不时发生在京都的事。

  举行过成婚的各种仪式,并用过宴席后,藤原信忠便心怀忐忑地进入了布置一新的婚房。时值傍晚,婚房中摇曳着昏黄的烛光,被炉中散发的热气令室内温暖宜人。

  藤原信忠掀起珠帘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然而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是一位被打扮的如同瓷娃娃般可爱的少女。十三岁,还未到长开的年纪,即便如此对于这位幼妻的相貌,信忠也已然喜出望外了。

  “妾身丹波留美。”少女微微颔首,抬眼直视喜出望外的少年,面沉如水。

  “先前听说你是位可爱懂事的女孩,如今亲眼所见,果然不假。”

  “虽然是长辈商议的婚事,还请多多指教了,信忠大人。”留美的话语格外识礼节,这令信忠愈发对留美产生好感。藤原信忠在左大臣府中受过良好的教育,虽然因为是贵族子弟多少沾染着些娇生惯养的毛病,但他还是个未曾真正踏入职场的烂漫少年,本性不坏。被留美惊艳到的他立刻在妻子身旁坐下,赞道:“留美现在年龄尚幼,但长大之后,必然是位美人。”

  “妾身的相貌如何很重要吗。”

  “那当然,哪个女人不会因自己生了副好面孔而骄傲呢?相貌便是女人最大的资本之一。”

  “女人被衡量的标准就只有相貌吗。”

  “性格也是一方面。温柔贤淑,知书明理,这些都是作为女人的优点。”信忠认真地讲述着自己的看法,当然,也是世人所广泛接受的常识。

  留美揭下白无垢的兜帽,转眼直视信忠。目光相交的瞬间,信忠惊住了;他仿佛看见了一只夜枭,留美的眼神孤僻冷厉,没有丝毫嫁为人妇的喜色。

  硬要说的话,那是某种“不凡”,是信忠从未在任何认识的女性眼中看到过的气质。

  “女人难道不能因自身的才能而获得尊敬么?”

  “才能?文采吗?譬如诗才艳绝的小野小町?”

  “不。例如医术,冶金,武学,权谋。”

  信忠面露难色:“这些领域女人天生就不具备与男人相提并论的能力吧?女人先天体弱,在冶金,武学方面劣势不说,医术与权谋需要的才智,也不是极大多数女人所拥有的。诚然确实曾经有女性凭借才能成功过,但实在过于稀少。总体而言,相夫教子才是女人最好的出路。”

  “但我想在医学方面有所建树。”

  “你生在御医世家,理应可以得到很好的教导吧?”

  “男女有别,家父并不传授。”

  “岳父这样做大概有他自己的考虑吧?对女人而言学医确实不易。他对你的安排应当是出于一位父亲的苦心,想让女儿走更平坦的道路。”

  留美沉默了。她沉静冷漠的气质从初见起就镇住了信忠,令信忠不得不思考自己的说辞是否引起了她的不悦。

  “果然你也持相同的说法呢···未曾了解就断言我没有才能吗?”

  信忠连连摆手:“不,我并不了解留美的才能,确实女性中也出过名医。”

  “我想学成医术,哪怕成婚了。我不甘平庸,不想成为男人附庸品般的存在。”

  信忠闻言连连皱眉,这番话确实刺及了他作为男性的自尊。然而他沉默片刻后说道:“这种事情,先等婚事结束后,慢慢拜托你父亲比较好吧?”

  “他不会教的。”留美摇头道。

  她沉默一时,叹道:“不谈这个扫兴话题了。既然是新婚之夜,让妾身先为信忠大人沏茶吧?这房间里燥的难受。”

  “嗯,有劳了。”

  不久留美端来茶具,信忠拿起茶碗便闻浓香扑鼻而来,立刻一饮而尽,赞道:“御医世家的茶叶看来也有药用?这香气别开生面。”

  “信忠大人能喜欢再好不过了。”留美垂眉恭顺地应道。

  然而饮下茶水不久,信忠便被潮水般的倦意席卷,口不能言便瘫软在地,很快陷入昏迷。

  留美将白无垢彻底脱下,将其如入殓的裹尸白布般罩在信忠脸上。

  “可惜呀···本以为能常驻温柔乡的藤原信忠。”

  留美换上了轻便的服装,从榻榻米下方取出早已收拾好的行囊便跳窗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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