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嘶···”小炉上陶罐的盖子被顶起一角,释放出些许煮沸的水汽。
少女从蒲团上起身,将陶罐中褐色的汁液与沉底的药渣分离存放进两个茶碗中。新鲜煎好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息。她用手估测温度,便将药汁暂时静置冷却,自己趴回蒲团上看书了。
这是座朴素简陋的房间,室内甚至找不到一张能供她直立上身学习的书案,榻榻米也有多处残缺,露出下方被岁月蛀蚀的木质结构。然而少女并不在意环境,她以双肘支撑上半身,看书看得入神。
“《病源论》云:四肢拘挛,不得屈伸者,由体虚腠里开,风邪在于筋故也···”
少女读出书中的字句,眉头紧皱,似乎确实在琢磨其中的道理。这时身后的墙角中传来人声,令她从学习中回神,轻叹一声,端起茶碗走去。
墙角的被褥中躺着一位鬓发斑白的女子,看皮肤的松弛程度仍然是青年人,但面色蜡黄,印堂发黑,双唇如雪,粗看竟像五十开外的老妇人。女子刚从睡梦中,或者说,从持续的昏迷状态中苏醒,孤独无助,自然会发出这种召唤伙伴似的声音;就连动物也是一样的。
少女在卧榻旁跪坐,扶女子艰难起身,背靠墙壁而坐。那女子目视少女,初醒时惶然无措的神情显得宽慰不少,开口想要说话,喉咙里发出的却尽是呜咽沙哑的声音,无法分辨。
少女将茶碗端到她面前,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药剂的味道显然极为苦涩,每一勺都得耗费她许久才能咽下。饶是如此,少女也始终充满耐心。
喝完药汤后女子的嗓门清朗了不少。她虚弱地低声问道:“老爷他···最近怎么样?”
“并没有来看望过你,死心吧。”少女冷淡的话语如一桶冰水当头泼下。
“是···是吗。”女子怅望墙壁,不再说话。
这名女子虽然穿着粗糙布衣,病情严重,但粗头乱服难掩丽色。倘若恢复健康,精心打扮,必然是一位容貌出众的佳人。而少女的面相与她有八九成相似,纵然面颊瘦削,也是个美人胚子。
“喝了药感觉怎么样。”少女服侍她躺回被中。
那女子秀眉紧锁,满面愁容,没有回应少女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念道:“他没来看我吗···没有吗···没有吗···”
“···别做白日梦了。”少女一言不发地端起药碗离开了房间。
少女与女子栖身的房间,是一座偌大府邸最内侧边角处孤零零的小屋,与附近装饰精致的部屋,回廊截然不同,构造简陋到能让人一眼辨认出那是下人的住处。少女离开房间,轻车熟路地穿行于回廊之间,与数名仆役侍女擦肩而过;他们对她都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而她也习以为常。
少女绕到一座高大的部屋后侧。离地四尺的位置开着一扇窗户,从其中传出朗朗书声。
“夫欲令儿子吉良者,交会之日,当避丙丁日,及弦望朔晦,大风、大雨、大雾、大寒、大暑,雷电霹雳,天地昏审,日月无光,虹霓地动,日月薄蚀,此时受胎,非但百倍损于父母,生子或喑痖聋聩,顽愚癫狂,挛盲眇,多病短寿,不孝不仁。又,避火光星辰之下,神庙佛寺之中,井灶清厕之侧,冢墓尸柩之傍,皆悉不可。”
少女轻车熟路地搬来几块石头踮脚后,扒着窗沿勉强能看到室内。一名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案后为一名男孩授课;男孩面前放着纸笔,中年人每说一段他都要记录下一些文字,然而从他听课时的神态与懒洋洋的持笔动作来看,他很显然心不在焉。
少女就扒在窗前听课,直到正午时分教学结束,两人一道离开了书屋。少女目送他们走远后,方才如野猫般摸进了室内,将藏在衣襟中的医书塞进了堆积的典籍中。她随即立刻离开,确认无人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后又像野猫般离开。
在众人的印象中丹波留美就像一只夜枭,冷漠,阴鸷,难以亲近。她生着一双墨玉般黑亮的眼睛,夜里仿佛会放射出骇人的幽光,与野兽如出一辙。正因如此,“丹波留美是个不吉利的孩子”这种谣言也已于丹波府中流传了数年。哪怕她是丹波府之主丹波康赖的女儿,也没有下人会将她当作小姐看待。
因为就连她的生身父亲丹波康赖也从未对她视若己出过。
丹波氏作为医师世家,已经在京都落户定居了数代。历任家主都入仕皇宫,从药师做起直至成为首席御医,经过数代人的积累在京都拥有了属于丹波氏的豪宅,而这一代家主丹波康赖则更是清凉殿上人,备受天皇青睐,除常年供职之外,还接下了撰写一部医书经典的任务。医术是丹波氏在京都安身立命的基础,因此必须获得最充分的传承才行。传男不传女,这是当世工匠家庭传授技艺时的都会遵循的准则,如果家无男丁,则招婿授之——这种观念放诸医学世家也同样适用。
丹波留美作为庶出之女,能获准拥有丹波的姓氏就已经是格外幸运的事了,得授医术则是天方夜谭。受制于庶出的身份,哪怕是康赖的亲生女儿,她平日在丹波府中的日子也不算好过。吃着与普通下人相差无几的伙食,遭受众人冷眼孤立——从记事起这就成为了留美生活的一部分。
不过丹波留美也早已习以为常了。
时值秋深,京都地方早已寒风料峭,即便白天,丹波府室外也几乎看不到有人活动。清冷的花苑中,哪怕正午阳光也只能以大倾斜角将围墙的阴影投满地面,凭空营造出阴森冷寂的气氛来。
少女蹲坐在花池旁,与一只在草丛中蹲伏的花猫四目对视。
“喵呜······”少女面无表情地模仿着猫叫声勾引对方。
那清瘦的花猫迟疑片刻便凑上前来,在少女身前一尺处停下。少女取出一个木盒,从中掏出冒着热气的鸡子搁在它脚下。饥肠辘辘的花猫立刻低头进食,而少女则静静地打量着它。
这温馨的场面没持续多久,少女便听见耳熟的少年声传来。
“这不是留美吗?天气这么冷窝在花苑里干什么?”
少女转头望去,只见是先前在书屋中听课的那名少年,他人高马大,脸色红润,比起面黄肌瘦的少女整整大出了两圈。
“···”少女转回头来继续观察花猫进食。
少年饶有兴致地靠近少女,见她在用鸡子喂猫后不由笑出了声。
“据说你的老母已经快死了,你不给她吃顿好的,反而拿这些鸡子来喂猫?”
见少女一言不发,一直低头看猫,少年又补充道:“···不过倒也没错。给将死之人吃这种好东西才是浪费,何况你的老母就算平时,身份也未必比这只猫更尊贵吧?”
这番嘲弄的话语如石沉大海般未在少女处激起半尺波澜。少年便与少女擦肩而过,边走边叮嘱道:“到时候记得让下人去收尸哟?老爹他不会管这事的。”
待少年大摇大摆走远,少女身下的花猫早已匍匐于地,一命呜呼了。她见四下无人,便将死猫丢进花池深处砂土中。纵然深秋草木凋零,被掩埋在角落的尸体也不会引人注目。
少女将木盒盖好,其中还装着两个冒着热气的鸡子。
夜幕降临,丹波府角落简陋的下人房中亮起了昏黄的烛光,深秋夜晚的凉风从纸糊的窗缝中灌入,发出类似口哨般的怪响。饶是如此,室内并不寒冷——房间正中的榻榻米上放置着少女长久以来用来煎药的小火炉,焰心静静跳动着。炉顶的陶罐中正飘散出食物的香味。
墙角的卧榻中女子原本昏睡,但不知是否因为嗅到了小炉飘香,缓缓睁开双眼,发出含糊的声音呼唤亲人。
少女将女子扶起,并喂她服下新煎好的药汁。原本面色煞白的女子喝完,一丝血色涌上脸来,逐渐布满了整张脸庞,就像春水盈满干涸一冬的河道般。被药汁灌入了生机的女子仿佛回到豆蔻年华,那她如桃花般绽放的岁月。
“烫吗?”少女侍坐在榻边,轻吹热气的间隙中问道。
“不···这药很好。很久没像今天这样有精神了。”女子自觉身体舒适了不少,话也自然多了起来。
“你知道自己距离上一次苏醒已经过去多少天了吗?”
“我现在精神好的很!简直可以立刻去找老爷为他唱歌了!”女子满面春光地自言自语着,对少女的问题充耳不闻。
“···是十天。你已经一条腿踏进棺材了,蠢货。”少女低声毒舌道。
“老爷呢?老爷呢?留美,我要康复了,我感觉自己的青春回归了!快点去通知老爷!”女子胡乱挥舞着双臂,又忽然将手掌抓合,仿佛见到了心上人般羞涩不语。
少女并未搭理沉浸在臆想中的女子,小心翼翼地从陶罐中取出两枚浸透卤汁香气扑鼻的鸡子,端到卧榻前。
“老爷,这香味···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吗?这怎么好意思?”
“这就是为你准备的。好好吃一顿,然后上路!”少女气势汹汹地夹起鸡子递到女子嘴边便要塞进去,女子满脸羞涩,最终还是张开嘴听任少女喂食。
喂食完毕,少女收拾碗筷,而女子则心满意足地躺倒在墙壁上,柔声道:“老爷今天好贴心···已经不在意那时候的事了吗···?
“那时在老爷的晚饭中下药,实在是年少轻狂的一时冲动。初入丹波府的我只想凭借自身的三分姿色搏得一份命中不当属于我的荣华富贵,却忘记了自己身为下人的卑微身份,做出了败坏丹波府风气的事。我用这么多年还债,也还未还清···不过我并不后悔。
“因为老爷真的很令人爱慕···真的。
“能与老爷有一夜温存也是,能为老爷生下骨血也是,能在丹波府中有一席之地也是。
“留美那孩子脾气是有点古怪,因为我不懂怎么教育···不过能看得出她拥有远大的志向与超凡的才能。因为是老爷的孩子,总喜欢研究与药方相关的东西,已经粗通一二了。她有学医的天赋,请老爷有教无类,以后多多指点,她应该能有所成就的···”
少女收拾好碗筷后又回到榻旁跪坐下,静静听女子呓语。
“老爷,我是来自乡野的粗鄙丫头,能获得与您相识的机会已经是这一生的福分。我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能够读书识字,像那些大家闺秀般能够吟风颂月,这样与我有染也将不再成为您一直以来羞以启齿的事。我学了一首和歌,能念给您听吗?”
少女无言,只是微微颔首。
“此生今已惯,再会永无期。
唯有心头恋,缠绵到死时。
万物难为有,无常似尾花。
空蝉如此世,幻灭若朝霞。”
女子念着念着,干涩开裂的眼角久违地湿润了,两行清泪顺着突出的颧骨无声淌下。
“老爷早点回去休息···休息吧。今天···今天实在非常···非常···感谢···”
女子伸出右臂,想要触及幻视中的男子;男子则微笑着将她粗糙的手接住,暖流从指尖注入她体内。
“太好了···太···太好了···”
语声断断续续,最终戛然而止。女子含笑阖眼,头无力地垂下,手臂也瞬间失去了力量,手掌从少女指尖滑落。血色几乎瞬间从她脸颊褪去,白霜笼面,令她找回的青春消散殆尽。
少女打量她幸福的笑颜,沉默片刻,将破旧的棉被拉到她颈部。
“你活太久了,老蠢货。”
少女拉开扇门,让冷风肆意灌入室内;炉火瞬间熄灭。
夜空中悬停着一轮惨白的缺月。
少女凝望夜空许久,身躯顺着墙角滑落,抱膝无声抽泣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