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波留美对生命毫无尊重。
从小时起她就时常坐在将死的虫蚁或猫狗身旁,观察其弥留之际的情形。无论绽放时多么光彩夺目,生命行至终点时都破败不堪。那么这场苦旅持续的时间长短,又有什么意义?
生命死后,空留一具躯壳,它会逐渐腐朽,直至归于尘土,就仿佛它与尘土本是同种物质一般。那么为何当生命寄存其中时,这团尘土却能活灵活现呢?界定一具躯壳还能否挽留生命的标准是什么?脱胎于尘土却又能创造奇迹的奥妙又在何处?
见多了死亡的丹波留美,对生命的尊重日益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想要穷极奥妙的好奇心。既然生命终归一抔黄土,那么又何必将苦难的岁月走完?终结在花火般灿烂之时便是最好。
认定了这一点的丹波留美,心中便时常出现想杀点什么的冲动。她说不清自己这种在正常人看来无疑扭曲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是否与清苦的童年有关;不过在心中她更多地归咎于自己。
天下生活比留美更清苦的孩童并不在少数,但他们并不会都对人命毫无尊重。本性为恶的人或许确实是存在的,而留美毫无疑问便是其中一员。
但唯有母亲,令她在漠视的同时,无比怜惜。
那个女人在年轻时做出了蠢事,并用一生还债。无论她引诱康赖时本意如何,她都是生养留美的母亲,是十多年间唯一对留美好的人。即便被冷落很久,她也始终保持着对康赖的幻想,这则是令留美无法理解的愚蠢。
正因为与这位可怜人相处许久,她对丹波康赖的痛恨才无以复加。而当他面对她说出她没有才能时,留美心下积攒许久的怨气终于到达了临界点。她想让这个男人跪在自己脚下,为自己多年来的所作所为道歉,为傲慢与偏见道歉,低下他自恃高贵的头颅——这成为丧母后留美继续生存下去的动力之一。
她想要报复。比起杀死康赖本人,让他所珍视的清誉,丹波家的传承全都化为泡影更加彻底,于是在听闻婚事那一刻起,她就起了杀心。如果左大臣家的公子死在了丹波府,这件事将对整个丹波家造成多大的影响?非常值得期待。至于藤原信忠本人,看起来还算通情达理,然而他注定只能被留美复仇的火焰吞噬。
下了足够剂量的药。必须在信忠的尸体被发现前逃出京城范围,越远越好。
丹波留美不知道自己究竟奔逃了多久。
在她模糊的记忆中,太阳升起又落下数番,冬日冷风不住灌入喉管令她呼吸困难,饥肠辘辘,事先准备好的干粮也已经告竭。放眼四周,荒无人烟,野水迷烟四起,鸟雀无言,虫豸噤声,死寂无生气。夕阳西下,黑暗即将降临。
十多年间都没有踏出过丹波府围墙的留美,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出发前她的脑海中仅有“逃走”一个执念而已,至于逃往何处,如何谋生,她都未曾有过周密的计划。倒不如说举目无亲的她即便事先计划,也无法落实。
当复仇烈焰因切身面临的困境而暂时消退,留美才发觉自己似乎已经没有继续生存下去的动力了。没有食物,没有打猎能力,在这深山荒野之中几乎已经等同于死亡。在短暂人生中从未真正体会过温暖的留美,忽然觉得就这样离世也并非不能接受。毕竟生命是一场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苦旅,那么提前结束未尝不好,或许死后灵魂能够更无拘无束地畅游世界,洞察奥妙也说不定。至于复仇,证明自己之类的人生目标,虽然也很想为之努力,但果然还是到此为止了。
丹波留美脚步虚浮地继续前行着。视野中不远的前方,小溪边有一片随风摇曳的竹林,林间似乎有点点萤火闪烁漂浮。
这是弥留之际才会看见的美景吗···?
留美已经感觉不到饥饿了,她全身脱力,一头栽倒在小河畔湿润的土地中。那片竹林如极乐净土般美丽,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已经没有力气再前行了,就在这河岸边一觉睡到终点吧。倘若这便是天意,我也能坦然接受。无论如何,在荒郊野外被路人相救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少女的下颚因重力逐渐沉入湿泥中,连带她的意识一起。
不知何时,丹波留美恢复了知觉:有一股暖流在不断唤醒她的意识。起初她以为自己已经灵魂脱壳,但当切实感受到篝火的温暖后,她才迫不及待地睁开了双眼。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枯竹环绕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团篝火正静静燃烧着。
“醒了么。”深沉幽雅的女子声从篝火对面传来。
留美看见一位银发女子与自己相对而坐,此刻她正抬眼看向自己。目光相交之际,留美不禁呆住了。或许因为阅历浅薄,她短暂人生中还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对方从外貌上看二十七八的年纪,打量自己的神情温柔体贴,微垂的眉梢令她的微笑母性而慈祥。留美不知该如何具体描述她的长相,但天皇陛下身边恐怕也没有这种级别的女子吧。
“嗯。”面对银发女子沉渊般的气场,留美不自觉地乖巧了很多。
“竟然晕倒在荒山野岭中,倘若我没有碰巧路过,你恐怕已经轮回往生了哟。”
“嗯。”
“你是哪里来的孩子?家远吗?设法回去吧?”
银发女子绕过篝火,在留美身旁坐下。她一起身,留美才注意到她修长矫健的形体。
就连父亲丹波康赖似乎都没有她高。这个人···并不像是会出现在荒郊野外的村姑。
虽然她看起来很和善,但我的过往又岂是能随意说出去的···
见留美埋头沉默,银发女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点头道:“看来有难言之隐。不过你年纪尚小,一个人在荒郊野外没法生存的。沿着河岸一直向前,走上大概十里就能看见村庄了。村民们都很和善,会给予你帮助。之后你无论是打算停留,亦或是回家去,都可以从长计议。”
“那个···是你救了我吧?”
“是的哟。”
银发女子从放在篝火另一端的背篓里取出两个白色的糯米团,用洁净的竹叶包裹着。本能令留美接过团子后便匆匆剥下竹叶,狼吞虎咽下去;那糯米极为柔软香甜,几乎入口即化,吃完后唇齿间清香满溢。见她饿得厉害,银发女子取出携带的所有一共十个团子全部交给了留美。
篝火依旧静静燃烧,那银发女子如一位年轻母亲般打量着留美。
有她坐在身旁,留美感觉很温暖,很安心。
“为什么要救我呢。”
“在说什么呢?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见留美再度沉默不语,银发女子以为她是在为前途担忧,便补充道:“若村民对你有戒心,便说你认识八意永琳。他们肯定会乐意帮忙的。”
“八意永琳···这是大姐姐的名字吗?”
“嗯嗯!”
错觉吗?成熟文雅的她听到大姐姐三字时似乎笑的格外开心。
“大姐姐是那村里的人吗?”
“我住在竹林深处,有时会造访村子,为村民提供一些帮助,帮他们看看病之类。”
“大姐姐是医生?”
“大约懂一点医术。”
八意永琳的自述令留美怦然心动。她可不想去陌生的村庄中住下,成为村民碌碌一生;既然有这样一位性情和善的医师大姐姐就坐在身边,她唯一想做的便是向她请教。如果能学成医术,将来或许有回到京城亲自奚落康赖,甚至将他逐出宫廷的机会,这是留美所能想到的,向生父复仇的最解恨的方法。
“大姐姐,我不想去村子里,能到你那里暂住吗?”
不愿回家的留美所言的暂住,基本上就等同于寄居了。
永琳轻轻摇头:“不行哟。我不想与外人同住,所以抱歉了,小妹妹。”
“我想向你学习医术!”
“学医?”永琳闻言有些惊讶,随即再度摇头。
“我不收徒,抱歉。”
“可是我想学,请收我为徒吧!”留美牵住永琳的衣角摇晃。
“不···我不收徒。”永琳站起身来,轻轻拂落留美的手指,敛容道:“请不要任性,去村子里寻求村民们的帮助吧。我要走了。”
永琳背起行囊准备离去,却听身后的留美呐喊道:“为什么不肯收我为徒?学成医术是我人生最大的目标,若你在此拒绝,我的余生也将毫无意义。”
“世界很大,你的人生还长。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学医,但过些时**再仔细审视自己,想法自然会发生改变。”
永琳迈开脚步便要走向竹林深处,这时留美卯足了力气,大声问道:
“是认为我没有才能吗?认为我无法胜任吗?
“与我父亲的说辞一样吗?”
永琳驻足片刻,却只是侧过脸,漠然道:“你并不是出于善念而想学医术。”撂下这句话后她便大步离去,顷刻间便不见了身影。
留美愣神片刻,随即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永琳初见时的和善与离别时的冷漠令她难以释怀,渴望学医而再度被拒绝令她敏感的自尊心再度受挫,而永琳对自己心境的一语道破更令她坚信这位大姐姐学富五车,慧眼如炬。
丹波留美确实不因善念而学医,她甚至经常想杀人,并且已经下过手。令她对学医执着的出发点是两个——好胜心与好奇心。她想证明自己拥有过人的才能,足够掌握一门博大精深的学科,令所有曾经看轻自己的人哑口无言,尤其是胜似仇人的父亲丹波康赖;她也对生命的本质怀抱着最纯净的好奇心,乃至生死对她而言不过是两个简简单单的概念而已。
这样的人如果成了医师,将有能力为害更多的病人。留美自己也是了解这一点的。
但即便被永琳救了一命,她不肯收徒的态度也令留美想起了那位令自己极端厌恶的男人。
八意永琳太出色了,无论相貌,气质,还是人品,都飘然出尘,正因如此,留美才愈发产生了要她正视自己的想法。
留美毕竟是十三岁少女,跟不上永琳的速度,很快便失去了目标。回过神时,她发觉自己被枯竹包围,各个方向景色相同,以至于无法辨认来时的路。竹林远处的半空中似乎漂浮着点点萤火,但又无法靠近。
林中徘徊多时,留美始终未能找到永琳的踪迹,完全迷失。或许这片竹林有其古怪之处,才能令永琳安心地隐居其中,而勿用担心被任何人类发现。
永琳说过她住在竹林深处,那么至少每次她离家外出时,都应会路经竹林才对。就守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一定还能再次与她相逢。留美的心中只有拜师一个执念,她要让这位医师大姐姐对自己的才能刮目相看。于是她便在堆积的枯叶上躺下,静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留美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声惊醒,还以为是永琳再临,慌忙起身,却发现一位矮小的粉衣幼女正饶有兴致地蹲在一旁打量自己。说是幼女,头顶却生着两只白绒绒形似兔耳的器官;留美说不清她究竟是人还是妖怪,便警惕地打量着她。
“你是在迷途竹林里走失了吗?”幼女歪头观察着留美。
“不,我在等人。”
“你这张陌生的面孔我从未见过···在迷途竹林里又要等谁呢?”
“八意永琳。”怀疑幼女身份特殊,可能与永琳有某种关联,留美便直接说出了永琳的名字以求获得帮助。
“你等她干什么呢?”
“拜她为师学医。”
幼女噗嗤一声笑了,笑容中颇含讥嘲之意,这令留美心生不满:“怎么?”
“劝你早点另谋出路吧。永琳看似和气,实际上相当有原则。她不会收徒,就算你百般央求,也无济于事。”
“为什么?她看不起我作为学生的资质吗?”
“应当只是单纯的不愿收徒而已。她不想被凡人打扰自己平静的生活。”
“可我有一定要学医的理由。”
“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这片竹林她只要外出就会经过吧?我就等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见到她就求她。”
“她可不会在意的。趁现在你还有精神,跟我离开迷途竹林吧?你一个人很难走出去。”
“是她派你来让我死心的吗?”
“嘛···你枯等在竹林里,当真会饿死的哟?”幼女不置可否。
“如果无法拜师,我愿意接受饿死的结局。”
幼女沉默片刻,见留美眼神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冷厉之色,便耸肩叹气:“那么你便自求多福吧,今天我可是一反常态地动了助人之心的。”
“多谢,但是没有必要。”
“看来我已经没什么能帮你的了。那么祝你好运。”幼女甚是无奈。
“去告诉永琳,倘若她还不改变主意,我会对自己做出难以挽回的事。”
幼女如一道幻影般离开,瞬间从留美视野中消失了,似乎在刻意防止留美跟踪。
看来竹林深处住着不止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确实习惯了安逸隐居生活的永琳没有义务接受一个非亲非故,来历可疑的外人,但留美也有非拜师不可的理由。不成功,便成仁,没有中间选项和妥协的理由,这是留美坚定不移的思考方式。就算永琳当真如幼女所言恪守原则,留美也要逼着她接纳自己,否则宁愿将这条被她捡回的性命双手奉还。
医者是吗···就让我来试一试你的医术是否足够成为我的老师吧。
留美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瓶。瓶中盛装着粉末状药物,在昏暗的竹林中闪烁着墨绿幽光。她毫不犹豫地将药粉倾倒在掌心,堆积起一座锥形小山,随后弯曲手掌将其汇聚,捂住嘴一口吞下。苦涩感瞬间充斥舌苔,乃至整个口腔;粉末顺喉管下坠时,食道只感到阵阵寒意。
这是留美偷看康赖的著作后,悄悄制作的毒药,甚至瞒过了康赖。如果将其掺入食物,降低特异气味,会令服食者产生幻觉,在臆想中欢愉许久,才毒发身亡。但如果一次性服下太多——随着毒药被身体吸收,留美只觉剧痛从腹腔内侧炸裂开来,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全身都开始痉挛,痛觉只持续了片刻,便令留美神经麻木。她只感到仿佛有一团烈焰从食道倒烧上脑,烧得她大脑都在颤抖,眼前走马观花般闪过她短暂人生至今所认识的所有面孔,以及丹波府那熟悉却又冰冷的景致。或许这就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
倘若八意永琳是位有仁心的医生,医德会逼迫她救助自己,并为了保证自己不再自残而做出让步。留美将自己的一切未来都押在了这次豪赌上,但即便赌输,失去生命对她也能够接受。
她未曾想过自己计划中的诸多不周之处;然而对执着复仇,不惜豁出性命的她而言,三思后行又有什么意义呢?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丹波留美抱着这样的想法坠入了昏迷的深渊中。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将留美狠狠从昏迷中抽醒。左眼疼到几乎要炸裂,就像有人在用铁钉从眼眶企图凿入颅腔一般,给予留美大脑持续的剧痛与烧灼感。
仅存的一半视野告诉留美她仍然躺在原地;她试图起身,却发觉自己一旦试图移动肢体,脊椎两侧仿佛被万蚁噬咬,刺痛难当。手足都好似有千钧之重,难以驱使。
于是此刻的留美就像在棺材中苏醒的死者一般,意识清醒,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亡,腐朽,却无计可施,同时还承受着一刻不停的,来自左眼的剧痛。
这便是轻生的惩罚么···?本当昏迷直至死亡,却反常地中途苏醒了,接下来迎接我的,就是彻底死亡前无休无止的剧痛吗?
“竟然还活着呀?”
视野中出现了那位兔耳幼女的脸。她满面好奇之色,打量留美片刻问道:“能说话吗?
“你的左眼完全**,发黑,似乎已经坏掉啦。你在糟蹋自己的身体,以此逼迫永琳收你为徒吗?那你大可安心等死啦,永琳她并没有打算理会你的意思哦?
“口不能言吗?那可真是病入膏肓了啊。你现在一定很孤单,很难受吧?只能看着我,却无法说出心中的想法。不过别担心,反正闲着无事,我就陪你走到人生的尽头好了。
“初次见面就如此强硬地逼迫永琳收徒,还真是格外无法无天的人类呢。不过永琳她可不会吃这一套哦?她经历过的生离死别,没准比你迄今活过的天数都多。不过是一个初次相识的小鬼头而已,凭什么提出这么越界的要求?你这么自命不凡的吗?
“你以为永琳作为医师,就会善良到将自残的你救起吗?永琳她虽然救人无数,但对于你这种连自己生命都不珍惜的家伙却不会给予尊重。既然这么想死,就干脆立刻去死好啦,她自然会成全你的夙愿。
“后悔吗?害怕吗?冷吗?饿吗?
“现在回头没准还来得及哟?”
幼女嘲讽的笑脸占据视野的一角,无法摆脱。她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尖针猛刺着留美敏感的心。
忍受着万蚁噬咬般的剧痛,留美强行取出小罐,将剩余的一半药粉当着幼女的面洒入口中。
死亡于我何难?毒药于我何苦?若不能得偿我愿,残余生命的多少又有何意义?
千刀万剐般的剧痛加诸留美的神经,毒药将她拽入死亡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