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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七

留美认为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但不能被永琳知晓,否则她必然会制止的。

  就在留美等待着机会时,慧音探进头来观望形势,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永琳便暂时出门与她商议了。天赐良机,接下来只要找到合适的理由下药——

  “他嘴唇好干,应该会渴吧?”作为永琳弟子,留美接近婴儿观察倒也不会引起戒心,便旁敲侧击地说道。

  行男的父母正黑着脸在屋子另一侧冷眼旁观,行男倒是仍对妻子心存体贴,一声不吭地起身去厨房取水,而留美也就顺道跟了过去。

  对于她的跟从行男有些意外,不过也料定她可能有些话想单独谈,行男便任由她进入厨房。

  “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是希望重新生一个孩子的。”

  “这个呢?”

  “既然养大的风险很高,便只能抛弃掉了。”

  “驹子会伤心的。”

  “没有办法,如果不抛弃这个孩子,我们家是不得安宁的。但是于心由有些不忍,毕竟是我们俩的骨肉。”

  “真的可惜···发生这种事。你准备怎么说服驹子接受呢?”

  “不知道,只能慢慢说服她了。”

  行男很快烧好热水,并装了一碗端回病榻边;他没有发觉在转瞬即逝的一瞬间,留美已经对热水下了手脚,还以为留美跟来厨房,确实是出于对自家糟糕处境的关心。

  驹子用小勺一点点舀水倒入婴儿嘴唇中;婴儿呆呆看着母亲,一声不吭,而行男虽然心中有各种念头,一时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在妻子身边。

  见事态如预想进展,留美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外永琳和慧音正各自面色凝重地交谈着,见留美出门她们停止话题,永琳问道:“里面怎样了?”

  “暂时停止了争吵,在照看小孩。”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啊,”慧音忧心忡忡,“真的要将那孩子抛弃吗?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真要逼迫驹子抛弃亲生骨肉吗?孩子自身并没有错,如果他的家人做出这种事,我理应制止才对,但我的心情,很矛盾···”

  “···只可惜我的医术不足。目前我们所能做的事大概只有静静等待,期望这家人能最后达成和解。”

  “师匠还准备继续留在这里吗?那家人都在迁怒于您,让您受了很多无谓的委屈。我认为您不亏欠他们一家人什么,您的遭遇让我实在···很于心不忍。”

  “没什么,对我而言都能够接受。毕竟遭遇了这样的事,他们的反应可以理解。”

  三人正短暂沉默时,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一声短暂的惊呼,随后转化为女人低沉的哭泣声。是驹子的哭声···说明药效发作了吗?

  生怕发生意外,永琳与慧音立刻赶入室内查看情况,而留美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只见驹子将婴儿紧紧抱在怀中,哭成了泪人,行男抱着妻子的肩膀安抚她,而两位老人只是在外围观望,对结果好像漠不关心。

  “怎么了?”永琳赶到病榻前慌忙问道。

  “孩子他,孩子他···没气了。”

  永琳立刻接过婴儿,确认其状况后,愁眉紧锁。

  “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何忽然就这样了?”

  “我们喂他喝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就···不太行了。”

  “喝水···?”永琳接过木碗,打量着其中尚且冒着热气的清水。这一刻留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是未曾事先想过永琳会研究婴儿的死因,虽然自己下的毒药对成年人并没有什么效果,但倘若永琳当真想追根究底,这点把戏怕是瞒不过她的眼睛——

  然而永琳将热水一饮而尽,叹息道:“看来他确实是大限至此了。请节哀,驹子姑娘。”

  “大夫,你有办法让他活过来吗?”

  永琳还未答话,行男的母亲便冷嘲热讽道:“喝水都能噎死的,还是别去救好了。”

  此言如同一根冰锥扎进了驹子本已凉透的心窝里。她抱着逐渐变冷的婴儿,默默流泪,却要将泪水吞进嘴里。行男紧抱妻子,一言不发。

  “总之,事已至此,请尽快恢复心情。生下残障儿与厄运之类的事都没有关系,只要怀孕期间注意保养,就还有机会。这一次,有任何状况都及时让我知晓。”

  永琳站直了身体,向病榻中的驹子郑重地鞠了一躬,仿佛在谢罪一般。她不动声色的表现令留美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的小动作是否被发现了。她十分敬重永琳,不愿令她伤心,而自己的这番作为,毫无疑问违背了永琳一直以来的教诲,以她认真古板的脾性,几乎是必然会生气的。后果究竟会如何,难以预料。

  走出屋子,永琳叮嘱慧音多开导这家人后便径直离去,甚至不招呼留美跟从,这令留美心下甚是紧张,担心她确实已经知晓了,便只能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不敢作声。

  行到竹林中,仅有师徒两人相伴时,留美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匠···您在生气吗?”

  “留美,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永琳面无表情,脚步不停。

  “因为···我想那是最快让事态平息地办法。既然您也无计可施的话,快刀斩乱麻才能让您早日从泥潭抽身。我想···总得有人做这种事才行。”

  “那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

  “因为···因为···”

  留美几乎要哑口无言了,纵然她仍然认为自己没错,但违背了永琳一向的教诲,会让永琳伤心,这点确实是留美想要极力避免的。

  “因为我担心您会生气···”

  “有这种担心的话从一开始就应该将邪念杜绝掉才行。”

  “师匠,我认为这并非邪念···”

  “你忘了一直以来我对你的教诲了吗?”

  “根据实际情况也应当有所变通——”

  永琳沉默了,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进。留美心下愈发慌张,她发现或许是因为永琳一直以来对自己太有耐心了,导致自己在她面前养成了有话直说的习惯,也就是据理力争而不会适当退让。但是今天永琳明显已经生气了,那么理应道歉让她原谅自己才对。

  留美真的不想失去永琳的感情。她诚惶诚恐:“师匠,我的所作所为有悖您的教诲,这回是我错了——

  “请您原谅我,可以吗?

  “我真的很害怕失去您的教导。”

  “不,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的天性如此,强行想要让你改变,反倒是我教育理念出了差错。”

  永琳面色不悦地说出这番话时,留美才意识到自己究竟闯出了多大的祸。永琳涵养极好,这已经是数年间她对留美说过的最重的话了,留美真的不敢想象假如从今以后永琳对自己不再和蔼可亲,甚至将自己扫地出门的话,自己的生活该如何进行下去。

  下午大雪再度降临,天色昏暗,阴云卷集,北风呼号。辉夜早已为师徒二人生好了被炉,见永琳面沉如水,以为村里发生了悲伤的事,便没有过问,缩进自己的房间里烤火了。永琳则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中,完全不交代留美应当做些什么。

  留美回房后心乱如麻,坐立不安。早已将永琳当成亲生母亲的她,此刻只觉自己被遗弃了。

  虽然事到如今,她仍然不认为下毒这件事本身做错了,但因此而失去永琳的关爱的话,就是最大的失策。或许应当做得更隐秘一点,让她也无法察觉···不,我做什么大概都没法瞒过师匠的···

  不,我都在想些什么啊?还不乖乖忏悔,反倒在寻思怎么瞒过师匠?这样下去师徒关系就真要万劫不复了!赶紧过去道歉吧,拖久了真怕要被逐出师门——

  留美匆匆赶到永琳的书房门前,还未敲门便见永琳开门走出。她将麻花辫解开,一头如雪银发垂到腰间,气质甚是高洁出尘。被撞了个正着,留美甚是窘迫,结结巴巴:“师···师匠···”

  永琳淡然道:“有什么事吗,留美?”

  “那个···那个···”

  永琳当真高冷起来时,气场真的能镇住留美。

  “我怕您生气把我赶出去,想来向您谢罪,无论怎样,请您——”

  “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有在生气。”

  留美愣了片刻。永琳今日的说话方式与以往截然不同,她必然是有想法的,只是没有爆发出来而已。

  “请别这样,我会睡不着觉的···今天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忐忑不安,生怕您会再也不理我。”

  “你是我的徒弟,大可放心。”

  “···太好了。”

  尽管得到了这句承诺,留美心下稍得慰藉,但永琳的态度仍然不冷不热,令她忐忑不安。而永琳却没有多说什么,与留美擦肩而过,竟然径直走进了庭院中。

  留美大惊,慌忙问道:“师匠,你要出门吗?那起码多穿点衣服再走吧?现在正下雪——”

  “不,我不出门。”

  永琳在庭院正中已经齐踝的积雪中停住了脚步。她仰头望向昏暗的夜空,任由鹅毛大雪降落在脸颊上,一言不发。

  “师匠快点回来,会着凉的!”

  留美踩着雪赶到永琳身旁,拽住她的袖子想要将她拉回屋檐下,然而永琳没有理会,反倒跪坐在雪地中,闭上了双眼。

  “师匠···您这是在干什么?请快点回屋里,这样会生病的!”

  “留美,你先去休息吧。我身体很硬朗,不会出事。”

  “身体再硬也不能这样糟蹋呀?”

  “这是必要的。为师心意已决,别再白费力气了。”

  “您为什么要这样啊?是我的错,但您别和自己过不去啊?”

  留美的声音颤抖了。

  “不,是我的错。我为人师长,教育理念出现了差错。我的学生丹波留美做出了违背教诲的事,这是她的老师,我的责任。无论情境如何,她都是杀害了行男与驹子的孩子的人。我并不认为这件事的性质能被其初衷掩盖过去。这是很严重的事,说明我的徒弟丹波留美,在我门下三年,并没有学到作为医生最重要的东西。而这,是我教导无方所致。”

  永琳静坐在鹅毛大雪中自言自语,仿佛对神明做着罪行陈述一般。

  “不,请您千万别这样了···您没有错啊,是我太不争气了···”

  纵然很心疼永琳,但留美仍然认为自己的做法没有大错,这种矛盾的心境令她甚至没有底气继续劝说永琳。

  “留美,你回去吧。这是我对自己未尽到师道的惩罚。”

  “您···真的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了。”留美只觉眼眶湿润,说不清这泪水,是心疼还是悔恨。

  “您这样我真的···很难受。”

  “如果你确实难受了,那就说明你心中还有我这个师父。”

  “是的,一直都有···一直都有。”

  “那么就回去休息吧。”

  “您要是病倒了怎么办?”

  “不会的。”

  “就算仅仅是受冻,我也不忍心。”

  “那么你能够体会母亲失去孩子的心情了吗?”

  留美睁大了双眼,泪水被寒风风干,逐渐变成脸颊上的痕迹。

  “那么你也能体会我的心情了吗?

  “或许你此刻仍然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一定道理,没错,为师也无法断言从本质上其正确与否,但你的理念与成为一名合格的医师背道而驰。

  “倘若你心中一直存在着想要终结别人生命的欲望,将来你遭遇类似的病患时,也会在拯救亦或是抛弃的十字路口前徘徊,导致许多原本有一线胜机之人,也被随意地送入坟墓。

  “确实有时拯救某些生命的代价过高,导致生者难以承受,从现实出发他们会被悲惨地抛弃。但别人可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你不可以!

  “你是‘医者’,‘医者’是绝不可将生命的代价量化的!只要病患尚有一线生机,便应当竭尽全力。即便确实力有所不逮,也要再问自己三次:可还有一线生机?可还有未用之药?可还能竟其心愿?

  “诚然人各有志,你生而强硬,固执,我早应想到你的本性不会因为我的教导而转变才对。

  “但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够毫不掩饰本性,潇洒自在地活下去呢?

  “社会就是一张无形的网,每个人倘若要在其下行走,都要适当压低身段,以免碰得头破血流。既然身处其中,那么即便学富五车,即便天纵奇才,循规蹈矩又何妨,与人为善又何妨?

  “低头并不意味着你向这个世界屈服,相反它意味着你可以看清脚下的路,而不至于误入歧途。

  “你生性不服输,渴望证明自己。你的才智足够学习医术,但比学习更难的事,是约束自己。能够做到吗?能够将猛兽关押在心中吗?倘若连自己的心性都无法掌控,你又有何资本,妄言要超越为师?”

  永琳疾声厉色的连番教诲,如当头棒喝般打入留美心中。在她的记忆中,永琳的语气从未如此严厉,从未用这般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自己。

  当真···疼到了心里。

  “今日的自罚,不仅因为我确实有失师道,更像让留美了解一件事情。

  “你是八意永琳的学生,你的所作所为,代表着八意永琳的教诲。倘若将来你在外面做了错事,别人会认为是我这个教师失职。再者——

  “你每行差踏错一步,都会令为师心哀若死。

  “当然为师并不想用这份师徒之情来逼迫你接受什么。为师也无法永远管着你。

  “但以后,倘若你不在我身边,却遇上了今天这种情况。

  “当你杀意再起的时候,一定要回忆一遍今晚发生过的事情。”

  太狠心了,师匠···您明明知道,您没有做错任何事,都是我劣性不改,却要用自罚作为教育的手段···您清楚您在我心中的份量,您也清楚这对我而言是多么严厉的惩罚吧?

  留美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她双膝一软,跪在永琳身旁,低泣着请求道:“既然如此,请让我陪您一起跪着——”

  “不,回去休息吧,留美。医者首先要顾惜自己的身体才行。”

  永琳闭上双眼,大雪已经落满了她头顶与双肩,甚至在深陷的肋骨沟壑中沉积。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丹波留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仰天躺倒在大雪中,用手背遮住双眼,悔恨地无声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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