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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八

“三。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不作各种害人及恶劣行为,尤不作诱奸之事。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尚使我严守上述誓言时,请求神只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实共殛之。”

  “那么关于医术,我所能教你的就这么多了。从今天起,丹波留美从永远亭毕业了。”

  八意永琳将备课笔记合上,抬眼看向自己的学生。

  丹波留美今年二十岁了。七年之间,她已经出落得高挑窈窕,相貌与母亲年轻时有八分相像。就算与永琳同行,师徒也能交相辉映了。如今的她眼神中的戾气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在永琳宣布结课后静静收拾着笔记,一言不发。

  “留美?对将来有什么想法呢?”

  留美回过神来,有些慌张地答道:“我想···就算学完了医术,您一定还有很多可以教授我的知识。我想要继续做您的徒弟,提升自己。”

  “想要一直呆在我身边?不会感到无趣吗?”

  “与师匠相处如饮美酒,久而自醉。”

  “酗酒是不好的。”

  丹波留美确实预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临近毕业前夕,她在脑海中反反复复模拟过这一天的情形无数次。她在心底问自己,之后该怎么做,有什么人生目标——然而思来想去,最后的结论都只有一个。

  只想留在永琳身边永远做个学徒。

  倒不仅仅是因为永琳如母亲般的温柔体贴。留美没有信心。尽管数年之间她极力约束自己,想将心性彻底扭转过来,但她仍然并不认为自己做到了这一点。倘若离开了永琳的管束,自己再度放纵本性,变成杀人医师——即便永琳未必会知晓,她还是会因为违背教诲而产生罪恶感。她再也不想做可能引师父伤心的事了。

  “留美。你忘了自己学医的初心了吗?”

  留美讪讪地挠着脸颊:“您是在调笑我吗···那种黑历史一样的事。那时我还年幼不懂事,想的只有复仇一件事。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复仇对我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可你是个医师。不将医术用来救人,不就白学了吗?”

  “但是我不想走,其实这些年过来我的想法也有所转变。我认为能和您长久相伴就是人生最大的乐事了。”

  “那可未必。世界很大,而你幼时生长在大户人家庭院内,然后又来到这偏僻乡野,二十年人生中接触的人和事都很有限。是时候离开永远亭,见识下无奇不有的大千世界了。”

  “您一定想要我走吗···其实之前我考虑过这件事。我果然还是很害怕,害怕朝夕相处的您有朝一日不在身边时,我将如何手足无措···”

  “你已经长大了,留美,不会再为这些事困扰。勇敢地闯出去吧,我相信你已经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了。”

  留美看向微笑着的永琳,沉默不语。

  “出去行医吗···我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立足。”

  “天下之大,哪里都有病人。循着自己的感觉走吧,总会有所得的。”

  留美再度沉默了,永琳既然如此安排了,她当然选择听从,但心底仍有所不甘。说到底,她从前不是,如今也不是因为善念而学医的。能长久伴在永琳身边,是她如今生活中最幸福的事。

  永琳乐呵呵地取出一本空白薄本,将其送到留美手中。

  “师匠···?”留美甚是好奇。

  “行医笔记。每当你救治一人后,就将这件功德记录下来。”

  “我不太喜欢这么做···弟子生性顽劣,总觉得记录将这种事记录下来,有标榜自身的用意,动机不纯,而我也并不会因为救人而开心···”

  “就当作是为师为你下的任务。坚持记录行医经历,当你记完整整一本后,就可以回来找我换新的。

  “相当于你回乡探亲的资格证哦。”永琳得意地眨了眨眼睛,如同为自己的小聪明骄傲的少女般。

  原本愁眉苦脸的留美逐渐眉开眼笑,喜色难掩。

  “也就是说以后我还可以回来对吗?”

  “自然是可以的。永远亭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太好了。”留美如释重负。

  “人的一生会有许多个不同的阶段,每个阶段都会有相应的环境与心境。你在近年中遇到了我这位引路人,多少是件好事。但路总归是需要自己走的,继续留在永远亭,就辜负了你的才华。多想想自己的人生目标吧,你不是想成为凭借自己本事立足的女人吗?”

  “啊···应该是这样。”

  “那就做出一番能令为师刮目相看的事业来吧。”

  永琳伸出手掌,这次留美毫不犹豫地拍了上去。

  “师匠,公主,帝。七年之间多谢照顾了。”

  留美背起行囊,向永远亭的三位故人告别。

  “在外闯荡,自己多多保重。”“可别忘了回来的路。”“会为你准备好吃的团子的呜撒!”

  早已设想过今日离别的情景,留美眼角有些酸涩。不过她还是尽量克制住了情绪,挤出一个笑脸来。

  “那么我走了,各位也请保重。”

  生怕多留片刻便要按捺不住想哭的冲动,留美说完别转身离去了,再没有回头看。不过她也知道,永琳会目送自己直到视野的尽头。

  “也算···告一段落了吗,这段久违的教师生涯。”待留美彻底在竹林小道上消失后,永琳惆怅叹息。

  “我还以为你会送她出竹林呢。”辉夜有些不解。

  永琳没有回答,而是如释重负地在庭院中的小池旁坐下,呆呆看着春天生机盎然的水面。

  帝去找兔子玩了;辉夜横竖无事,见永琳心情不佳,便凑到她身旁问道:“怎么?刚分别就想她了?”

  “是有点。”

  “那为何急着赶她出去?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了吧?”

  “有点担心她在外面会不会重操旧业···”

  “对于自己的弟子这么没信心吗?那更不该放她走啊。”

  “总得让老鹰学会自己去飞才行。但愿我的教诲,能在一定程度上约束她。

  “我大概···还是有私心的。我知道她的才能与进取心,如果让她在此再多呆上一些年月,泄漏了我们作为蓬莱人长生不老的秘密就不好了。我不希望她得知我们的秘密,无论被迫还是主动。我从心底里,还是不太相信她会彻底转性的,譬如一头被从小圈养的猛虎,即便温驯如家猫,让它回到自然,它也很快会恢复自己作为兽王的野性。

  “她有才能,我认为她有机会在医术领域更上一层楼,但继续在永远亭就会被感情束缚,丧失进取心了。从这方面来说早点让她出师也是好事。”

  “这么希望她能进步的话,就给她蓬莱药啊。永生之后,她就有无穷多的时间进行研究了。”

  “吃下蓬莱药,她便真的不可能再超越我了。”

  辉夜很久没见过永琳如此闷闷不乐的神情了。辉夜自认为很懂永琳,但这一天,她真的不明白永琳在为什么原因失意。

  “开心起来,没准你们师徒很快就能重逢了呢?”

  “嗯。”永琳笑得并不开心。

  丹波留美终于要离开这片度过七年人生最好时光的土地了。

  到村中路过一圈,村民们都已经熟识她了,以为她是日常出门采药,招呼过后便各自忙活。行男家的小男孩如今已经两岁大,正在驹子的看护下玩耍。因为师徒二人尤其是留美的悉心看护,驹子的第二次生育可谓顺风顺水,笼罩在家庭上方的阴云终于消散了。留美远远经过,没有进入母子二人的视野,驻足片刻便继续离去了。

  慧音恰好不在,就没再等待。

  留美离开了小村;这时的她发现该去哪里,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眉目。

  不忘初心吗···

  回京都去看看吧。

  离开了永远亭,丹波留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因自己的外表而引人注目。她身高五尺八寸,比很多男人都高,相貌出众,又是独眼,如果回到京都,恐怕要引发一阵骚动。留美自己倒是不清楚这一点,对她而言离开七年的京都已经几乎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不知当年藤原家的公子死在丹波府中后,丹波氏有没有遭受沉重打击——想起那位藤原信忠,留美倒还是有点过意不去,也很好奇。回京之后肯定要做的事是造访故府,并设法打听当年那件事最后是如何收尾的。

  十天之后,人生地不熟的留美终于回到了京都。初春时节,这座城市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明明是故乡,感觉却十分陌生——在留美记忆中,京都的天空一直灰蒙蒙的,与那些年自己从未开朗过的心境大概也有关系。那段生活,当真如行走在地狱边缘,随时都有可能坠入深渊,好在自己大概有神明护佑,才见到了永琳。既然已经被她救赎,从此以后便应当谨慎行走,不再靠近那里才对。

  想要报复父亲丹波康赖的念头此刻在她心中已经不太强烈了。比起立刻找到康赖羞辱他一番,留美反倒更想先去藤原府七年前的事。

  如果知道他安葬在何处的话,就顺手去拜祭一下吧。

  留美虽然心计百般,但涉世未深,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不引起怀疑地打探消息,毕竟当年信忠死在丹波府中这件事,必然是两家都会极力掩盖,消除影响的,时至今日再问,很容易引起怀疑。

  凭借问路,留美摸到了藤原忠平坐落在左京的府邸附近。藤原忠平曾任左大臣,权倾朝野,府邸倒也比正常贵族大不了太多。不过该如何设法询问藤原信忠的情况呢?

  留美正思索之时,忽听围墙内传来年轻妇人痛苦的叫喊。根据经验,那名女子恐怕是正在经历分娩前的阵痛。留美立刻驻足倾听,只听见有青年男子心急如焚:“菊子,很疼吗?忍耐下!配合婆婆的指挥使劲就好了!”

  那女子的惨叫声高高低低持续了好一阵仍未停歇,似乎生育遇到了麻烦;那男子无可奈何,命令道:“快给我去丹波府找大夫!不得怠慢!”

  丹波府···果然还好好地存在着吗?这个消息对留美总体而言还是值得开心的。相比之下府内正在发生的事更令她牵挂。留美立刻赶向藤原府大门口,开门见山:“里面有妇人生育对吧?”

  “你是谁?”

  “粗通医术,应该能帮上点忙。那妇人等不及了,放我进去吧!”

  见留美信心满满,两名门卫略一商议后,便让一人带留美赶入府内,直接来到产房外。那名年轻男子听说有女医想要提供帮助,满脸质疑,毕竟这个不知从何处跑来自告奋勇的女人究竟有多少能耐,尚未可知。

  “我妻子她即便有产婆帮助也难以将孩子生下来。你能帮忙?”

  “你对我的能力不敢放心,我能理解。所以先让我看看问题出在哪,提出解决方案后再让你自行决定如何?”

  死马当成活马医,男子只能点头。留美便凑到病榻上痛苦**的女子身旁,检查她下身与胎儿的轮廓后,立刻得出了结论。

  “婴儿太大,而你妻子的骨盆太小,再怎么用力,也难以正常生育,反倒有可能在过程中出事。”

  “产婆也是这样说的。可有办法?”男子心急如焚。

  “剖开肚皮,取出婴儿。”

  “那菊子会死掉吧?”

  “由我来执行手术的话,基本上可以让母子平安。不过这只是我的建议而已,你若信不过我的医术,就等丹波府的名医来吧。不过你妻子可就得多受上一阵罪了。”

  留美一脸平静地自己去墙边静静站着,放男子心如刀绞地听妻子的惨叫。留美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头脑一热就自告奋勇前来接生,或许是一时技痒,或许是为了之后打探信忠的结局铺路。

  亦或是···确实想让这名孕妇能够早日摆脱痛苦?

  见妻子疼的满嘴是血,抓破床单,男子最终一拍大腿,皱眉道:“就按你的方案来办。没法等丹波府来人了。不过倘若失败的话——”

  “有这样要求医师的吗?”纵然如此说着,留美却迅速解下行囊,从中取出一堆男子从未见过的药物与器材,井然有序地摆放在病榻旁,镇定自若:“留在现场观看可以,不过请不要出声,以免我手上出了差错。”

  出于无奈中的信任,男子与产婆,仆人们一同退出了房间;而留美也关上了窗子。

  男子在门外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不知留美进展如何;然而不过片刻,嘹亮的哭声便从室内传出,象征婴儿必然健康有力,而菊子的惨叫声也停歇了。

  “可以进来了。”

  男子迫不及待地冲入产房,却见留美手中捧着面色红润的胖婴儿;菊子平躺在病榻中,肚皮上确实有一道触目静心的伤痕,不过已经被白线缝合,伤口处不断有白色泡沫涌出,似乎正在融合。鼻息尚在,理应剧痛到难以忍受的菊子反而平静地睡眠着。

  “母子平安。不过你的妻子她经历了这种手术,必须静养才行,马虎不得。”

  “请你留在府中继续帮忙照看菊子,直到她痊愈行吗?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提!你真的帮了很大忙。”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正好我也担心她将来的康复情况···好吧。就暂时住下。”

  留美静静坐在病榻旁,旁观年轻的父亲怀抱男婴,喜上眉梢,不知不觉间自己心里也暖暖的。

  学习多年的医术也算派上了用场。这是出师以来,救的第一个人吧?可以在行医笔记上添第一笔了。想到这里,她便借来笔墨,就在病榻旁准备写字了。刚要落笔,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这位公子,请问你的姓名?我需要对这次手术进行记录。”

  “我叫藤原信忠,是左大臣藤原忠平的儿子。”

  年轻人始终沉浸在母子平安的喜悦中,没有发现留美闻言时异样的目光。

  “藤原信忠?”

  “藤原信忠。”

  留美只觉百感交集。

  该说是,命运的安排吗?上天似乎眷顾着我,认为我还不该就此沉入深渊,连实现救赎的道路都为我铺好了吗?

  丹波留美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饱蘸墨汁的笔尖落在纸面上。

  “一。为藤原信忠的妻子接生。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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