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一场冬雪不期而至。鹅毛大雪漫天飘落,夜色昏暗,辉夜早早就备好了炭火抱着帝进入了梦乡,而留美虽然换上了睡衣,却难以入眠,索性起身去廊下看雪景。
永琳的书房依旧亮着灯。正好白天还有心事未解,留美便敲响了扇门。
“进来吧。”永琳似乎早已知道徒弟会来。
留美关上门后便径直在书案前坐下,与挑灯夜读的永琳正对。永琳放下医书,打量了留美一眼,随即递过自己放在一边的白袍让她披上。
“有事吗?”
“睡不着。”
“关于白天的事吗。”
“师匠,您在白天做出的决断我仍然觉得不合理。既然注定是个容易夭折的低能儿,难以在人类社会中立足,就应当当机立断处理掉才对。我认为这在道德上并无大碍,即便放眼自然,优胜劣汰,弱肉强食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同一窝幼崽中,弱者都会被强者逼死,这都是摆在眼前的例子。”
“留美,你得清楚人类之所以成为万物之灵,也必然有其有别于自然的道理。如果非要将所有生命的价值都用固定标准衡量出个具体分数,严格排序后执行劣等淘汰的话,人类社会就难以运作发展了。在自然界,年老的动物,哪怕曾经身为族群首领,都会在失去统御力后离开族群,孤独而荒凉地死去。而人类则或多或少,存在着赡养老人的观念,这才能使得很多经验一代代流传下来。你的想法强加在人类社会中并不合适。”
“那么您就没想过那家人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婴儿身上,之后希望破灭时会有多么绝望吗?为了一个残缺的生命而让完整的一家人将来的生活都蒙上阴影,真的合适吗?”
“只要能够养大,残障这一天生缺陷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您自己也说过脑缺失婴儿存活的几率极低。”
“并不是完全不可能。”永琳虽然这么说着,话语却不再底气十足。
留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直视永琳澄澈的双眼,试图逼出她的真心话。师徒对视片刻,永琳终于长声叹息,以手支颐,露出了苦恼的神色来。
“其实···这也与我的性格有关。
“我是医者,医者是不可以杀人的。”
“您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医者,您的学识远远超乎当世所有学者。这样的您就算不站出来领导世人,至少也应当超凡脱俗,不被世俗规矩所束缚才对。虽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您一定要事事特立独行,有悖常理,但我认为您理应变得更有魄力,具备与您的天才头脑相称的理念才行吧。”
“留美···你太高看我了。为师只比一无所知强了分毫而已,对生命充满敬畏。我无权去擅自决定其他生命的生死。我没有被任何人赋予这种权力。”
“您是说您在这件事中只想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吗?”
“目前看来不作为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那么如果数天之后他们便发现了婴儿的异常之处便来求助于您呢?如果您届时也拿不出治疗的手段呢?如果最后他们决定抛弃婴儿呢?”
“那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您的意思是眼不见为净吗?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只要婴儿没死在您的手上就可以接受吗?”
永琳愣神,一时没有回答。
“您的意思是只要不经由自己的双手,就可以将其当作没有发生过的事吗?”
留美一时难以理解,便将自己的想法倾泄而出。
“恕学生愚钝难以悟透,但这种行为难道不是伪善吗?”
这番话刚脱口而出,留美便发觉自己似乎对师长言重了。她的本意只是想看到永琳活得更率性,更潇洒一些,而非挑刺,因此如果这番话唐突了永琳,她满怀歉意。
师徒二人四目相瞪片刻,永琳忽然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开,脸上现出了留美从未见过的神情来。
是想对亲密之人畅所欲言的信赖?就像熟悉的猫狗会将肚皮敞露在人面前任其抚摸?
永琳忽然握住了留美的手掌,郑重其事:“没错,我这种独善其身的观念,该说是伪善也没错。我不论学识还是品德,都还有很多欠缺。你说得很对。这是我的缺点。”
“不不不···师匠您没有错,只是我不能理解您的苦心而已···”留美慌忙摇头,她不想让永琳感到困扰。
“以前没有对你说过···其实很久以前,我也杀过人,杀过不少的人。那段时间对我而言宛如噩梦,我每天都要忍受良心的折磨,很久都没睡好过觉。后来终于解脱,但那段经历永远印在我的脑海之中。
“我不是完人,我不是神明,我没有处置他人性命的权力。我只想和家人好好隐居,过与世隔绝的安乐日子。胸无大志也好,伪善也好···我八意永琳就是这样软弱的人。”
“可是我不想看到您活的这么累啊。您本可更潇洒的。”
“如果我足够潇洒,当时你就该长眠在竹林里了呀。”
师徒再度对视,忽然会心而笑。
留美发觉自己确实已经将她当成了母亲。
沉默片刻,留美皱眉道:“不过,倘若过些时日那家人再来找您,请您医治婴儿,您又该如何应对呢?”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这种医术。目前他们只能开心一天是一天了,我不想缩短这段珍贵的时光。
“是我无能了···倘若我掌握着医治这种疾病的技术···
“怪我。”
永琳显得极是脆弱无助。而留美本想安抚她,话到嘴边却又缩回了嗓中。
如果这是您的希冀···将来我一定要设法将其攻克。
“诶···?”留美忽然睁开双眼,阳光从窗缝中透入,甚为耀眼。
已经日上三竿了吗?留美慌忙坐起,将手忙脚乱地整理被褥,心下忐忑不安——昨晚与永琳谈心后喝了两杯,当时还未感觉异样,自己回到房间睡下,不想酒力竟然延续到今天。留美学医三年间从未晚起过一次,如果因此迟到,她会难以原谅自己。
匆忙着装后留美便赶到教室门口,却发现永琳不在;再去永琳的房间,同样没人。正疑惑师父去了何处,路过的辉夜招呼道:“留美,去吃早饭吧?热乎乎的就为你留着了。”
“师匠人呢?”
“一大早就走了,吩咐让你多睡会,将今天当作假期就好。”
“没说去哪里了吗?”
“没有哦。快去吧。”
辉夜传完话便去庭院中堆雪人了,与帝和兔子们玩得甚是开心。
留美思考片刻,总觉得永琳此行多半是回村子探访情况了。纵然以永琳的品性与学识,应当能将事态处理妥当,但总有些不放心。思来想去,留美稍做准备便离开了永远亭。
一出门便能看见雪地中永琳的足迹,向竹林外去——很明显是朝村子的方向。留美不由加快了步伐,她担心永琳此刻的处境——那位正直到迂腐的师匠或许正在承受着本应与她无关的责难。
当留美气喘吁吁地赶到行男家门外时,上白泽慧音正满脸忧虑地徘徊着。屋内传出行男母亲尖利的质问声。“我们家行男一直老实做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怎么就碰上了这种报应?”
“这与报应无关,确实只能归结于运气不好···所以请尽量看开吧。”
“那为什么这种倒霉事就一定要落在我家头上?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种疾病真的难以预料···”
“你能治好他吗?”
“抱歉···”
“你可是神医,你怎么可能做不到?”
“已经说明情况了,他的头脑少了一块,是没法弥补的···”
“这种残疾我真的无能为力。”
“他是你接生的孩子,你就得把他治好!”
行男的母亲气势汹汹,而永琳则一味退让,语气极是平静,未曾因为受到不公正的责难而气恼。然而这毫无来由,不合时宜的谦卑令留美着实为她不平。
原本就不是她的错,她还要向这些俗人低头到几时···?
留美立刻拍门进屋,见那一家人神态各异,两位老人都面红耳赤,情绪激动,行男愁眉紧锁,但也向永琳投来敌意的目光,唯有妻子抱着婴儿躺在墙角的被褥中,为难地看着孩子,满脸忧惧。那孩子已经不怎么哭了,整个家庭因为他的降临而愁云密布。
“留美,回去。”永琳淡然道。
放在平时留美必然听从师父的命令,然而今天她实在无法接受师父受到这种非难,便提议道:“回去吧师父,这事原本便不是你的错,何必白白受气。”
“我正在找你你就来了呀?”行男的母亲看到留美好似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逼上她身前来便厉声质问道:“是不是你接生的时候手脚不利索,把小孩弄伤了?”
“在娘胎里就坏掉的脑子与我何干?”留美不打算忍耐无谓的迁怒,说话毫不留情面。
“该不会是因为你这个残疾人碰了孩子才让他残疾了吧?”
纵然知道这些乡村俗人说话本就没轻没重,但留美同样也是睚眦必报之人。这只失明的眼睛原本就关系到对她如逆鳞的黑历史,还被强行与天生残疾联系起来,留美顿觉心下燃起无名之火,想要杀点什么。不过作为永琳的徒弟她约束自己保持克制,便没有发作,只是瞪了对方一眼,没有应声。
老妇人被她眼神中的杀气惊到,后退半步方才缓过神来,嚷道:“果然不应该让这种人参与接生的!她那哪里是医者的眼神,分明要杀人!”
面对这番胡搅蛮缠的说辞,留美不想忍耐,性子发作正要争吵起来,却被永琳伸手拦下。
“留美,回去。”
“不,我不走。”
“那你保持克制。否则我会强制送你回去的。”
永琳身为师长的气场难以动摇,留美点了点头便退向墙壁处,静观事态。永琳则继续心平气和地解释:“这件事与留美真的没有关系,她昨天出色地完成了接生任务,操作中没有任何差错。就请别再将她卷入此事中了。”
“现在追究责任也是没有用的!”行男插话道,“我们只想要让孩子恢复健康,将来长大成正常人!你究竟能不能做到?”
“我···无能为力。真的非常抱歉。”
“八意大夫,在我们村人心中你一直是妙手回春的象征,就不能多帮帮忙吗?我们知道你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对吧?我们虽然穷,但您需要什么我们还会尽力去凑的!”
“他的病我真的无法医治···真的,是我医术不够高明。”
师匠你究竟在低声下气些什么···为何要为这种事向他们道歉?你根本就没做错什么,倘若没有你以往对这家人的关照,这个婴儿或许都无法出世···这些人对你毫无感恩之心,你为何还要迁就他们?
“真的无计可施了吗···”行男长叹着在妻子身旁坐下,仰头望着天花板,目光无神。
“是的。”永琳满脸歉意。
“那你为何昨天隐瞒不报?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才对!”行男的母亲逼问道。
“是怀抱着他的问题或许没太严重的希望的···如果我不说破,或许你们一家人能够更久地享受添丁之乐。我的本意是为各位着想的,但···这件事还是我不对。”
你究竟在为什么事道歉···你的所作所为根本白玉无瑕啊!何至于对这群俗人谦逊至此?
留美心下愈发愤愤不平。
整间农舍如死一般寂静。片刻,行男的母亲再度爆发了。
“既然别处都没有问题,那么问题肯定出在这个女人身上,一定是她做错了什么,一定是她携带着厄运,一定是她给这个家降下了灾祸!数年之间不孕不育,好不容易生育了却生下这种婴儿,一定都是她的错!当初娶她进门时我就看出这人不对劲了!生的就一副克夫相!现在可好,把行男都带进坑里了!”
“妈,你别怪罪驹子!”
“还能怪谁?怪我们吗?还是怪你自己?生不出好儿子来,这还能是谁的错?事到如今,只能把这个不祥的女人赶走了!连带那小孩一起!行男你重新娶妻生子肯定不会出事了!”
“你气晕头了净说些什么?驹子她离了我家还能上哪?”行男为妻子辩护。
“那你准备怎么办?行男你倒说说怎么办?这女人绝对是沾染了厄运的!她没法为你传宗接代!”
“妈···”行男神情极度复杂,百感交集,看看母亲再看看妻子,说不出话来,只能转向父亲:“爹你劝劝她,她气昏头了净说胡话。”
“不,现在需要清醒的是你,行男!”沉默许久的老人发话了,“驹子她看来是真的厄运缠身,你需要的是从她身上收心,然后找个新的妻子过日子。”
“二位···就打算这样抛弃驹子吗?”
“我们已经待她不薄了,是她自己不好。”行男的父亲说话还算留情面,母亲则恨不得用眼神把驹子活剥了。
昨日还喜气洋洋的一家人,因为一个新生婴儿,今天闹到了几乎要断绝关系的地步。
驹子靠着行男的肩膀无声抽泣,怀中的婴儿似乎感知到沉重的气氛,也不太出声。沉默观望的留美将这不和谐的一切尽收眼底,只感觉空气几乎要停止流动。
“发生这种事真的很难预料,与厄运无关。驹子她肯定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聪明健康,希望家庭和睦的。请不要太激动,尽量平静心情商量接下来该怎么走吧。”永琳非常心疼驹子,忙为她开脱。
“还能怎么办?让她带着孩子走!我家可没闲心去养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小孩!”
“就算不要这个孩子,你们也大可不必为难驹子。再给她一次机会,这种情况发生第二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就是被厄运附体了!你敢保证下一胎就没毛病吗?”
“只要怀孕期间保证她全程不发热生病,就不会出事。”
母以子贵,放在人类社会的哪个阶层都是常理。所以没做错什么的驹子反倒要遭受这种责难。老妇人自己也是女性,却自发地,更加严酷地压迫儿媳。偏见难以消除,这位驹子恐怕确实只能被扫地出门了——但她和刚出生的婴儿又能去哪里?
留美并不同情驹子,她缺乏同情心这种感情,她只是对将女人单纯视作工具的观念极其反感。想让驹子避免悲惨命运的话,只能从头再来——留美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总得有人背负起责任来才行,但这家人似乎还没有谁愿意染黑自己的手。
“大夫认为第二胎可以期待?可是这孩子怎么办?”行男面露难色。
“你们···你们懂的。”永琳三缄其口,只是轻轻摇头。
永琳不希望无辜生命因为其“无价值”而被抹杀。她本人更是刻意回避这种情况到了近乎软弱的地步。她的这般懦弱令留美不满。
一家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集中在了驹子怀抱的婴儿身上。明明昨天街坊邻居还都来祝贺过,今天却要经历如此变故,几乎能令这家人抬不起头。至于驹子本人,将要蒙受多少责难也可想而知。对母亲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孩子,哪怕他天生残疾。
“不,请不要夺走他,请不要伤害他!不过是笨了点,一定还可以正常长大的,只要耐心抚养他——”驹子无助地哀求着。
“你是大夫?你比永琳更懂?”行男的母亲不依不饶。
驹子向永琳投来求助的目光,而永琳只能轻轻摇头,这令驹子将顺面颊淌下的眼泪都吞进嘴里,绝望地低头看着孩子,又看看丈夫。而行男面色消沉,似乎并没有支持妻子的意愿。
空气再度凝固了,众人之间仿佛存在着看不见的弓弦,紧张到随时可能崩断的地步。
留美讨厌无谓的争端与争吵,她只想早些让永琳从这桩糟心事中抽身。现在最大的难题就在于这个已经降生的婴儿,究竟该如何处置他。他最好立刻逝去,风波才能最快地平息,尽管可能对生身母亲有些残酷,但如果婴儿是自己夭折的,她也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然后收拾心情,与家人恢复关系了吧?现在需要一场突然降临的死亡,如果命运不愿动手,那么就由自己来做好了。
——许久没有杀过人的留美本以为自己的人生观已经被永琳扭转,但今日机会到来时,她才发觉自己仍然对这种事心无芥蒂,甚至,是拥有期待。
让婴儿莫名其妙地死去,结束这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闹剧,对双方都好。只不过,需要隐秘一些的手段才行。
留美随身恰巧携带着适合的药物,事实上出门之前她就对今日可能经历的事有了某种预感,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它。对
劣性不改,说的大概就是留美这种人吧。然而这次留美心下多少产生了一丝顾虑,这种做法与永琳多年的教诲背道而驰;然而这分顾虑瞬间又被她对永琳的怜惜压制了。她确实想让老好人永琳早点从泥潭抽身,不再被这件破事困扰了。
说到底一个残缺到都不能被称作人的生命,有什么理由困扰这么多还好好活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