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帝俊统治的时代,有一个叫“沃民国”的国家。那里的百姓以凤凰的蛋为食,以甘露为饮,飞禽走兽与人类相互亲近、没有争斗。西王母和月母常羲一起庇护着他们,使他们不沾染凡间的污浊,也没有生老病死的忧虑,仿佛生活在一座被圈护的园林当中。
后来,帝俊召常羲一同去上清天境中修真养性。常羲离开之后,年深日久,沃民国因为国民长生不死的缘故,屡次受到邻国的侵扰,人间的污秽之气日渐蒸腾,百姓中也开始疾病丛生。于是,沃民国的国君通过通灵之术向月母常羲祈祷求助。常羲遥应道:“我在月球的阳面另外开辟了一处境地,约有千里之广,清澈澄净,没有一丝杂质,你们迁到那里去吧。”于是,以国君的性命作为代价,月母常羲施展了法术,将整个国家迁到了月球之上。等到新的国境建成,其国君也因力气耗尽而去世。沃民国的百姓哀悼他,为他建立祠庙来祭祀他。
从此,沃民国便在人间绝迹,而月之都也在月球建立起来。那里的百姓摆脱了生死之忧,远离了尘垢之苦,以纯白无瑕的境界相守,以为从此再无祸患了。
千年之后,人间有了夏朝。夏朝的国运逐渐衰退,有穷氏的首领名叫“羿”,他借着夏朝百姓的不满取代了夏朝的统治,于是越位自称为王。羿擅长射箭,倚仗自己的勇力,不治理民生之事,却沉溺于在野外打猎。他又喜好女色,宫中收纳了许多妖艳美丽的女子。
最初,缗地的郊野有一对黑狐夫妻,它们互相携持,在山岩洞穴中养育了一个女儿。黑狐夫妻告诫女儿说:“我们狐狸一族没有锋利的爪牙,也没有坚固的鳞甲,所能依靠的只有忍耐和智慧罢了。学会忍耐就能隐藏身形,拥有智慧就能洞察时机。”小狐狸恭敬地接受了教诲。
后来夏朝的君主太康到缗地狩猎,放出猎犬、发射箭矢,大火烧遍了四野,黑狐夫妻也双双死于刀箭之下。小狐狸伏在灌木草丛之间,紧闭嘴巴、屏住呼吸,从清晨一直躲到傍晚,最终得以幸免。从此,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不轻易表露喜怒之情。她苦苦修炼自己的形体十多年,终于变化成女子的模样,容貌姿色极为出众,她就是纯狐。她的眼眸如同承载了夜色而含着星光,她的发丝仿佛乘着云彩而垂落地面,一走一停之间,一切鬼魅都归于沉寂。
当初,羿篡夺了夏朝的统治,也就在那一年,他听说了纯狐奇异的美貌,倾心爱慕到了极点,于是备下丰厚的聘礼,依照六礼的仪式前来迎娶,将她立为正妻。过了一年,纯狐生下了伯封。伯封自幼聪慧早成,风度翩翩、容貌俊朗,性情极其孝顺。纯狐专心致志地抚养教育他,收敛行迹、隐藏光芒,不再以妖怪的面目示人。宫中的婢女和妃嫔,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认为她性格沉静、寡言少语、不讲究梳妆打扮罢了。起初,羿非常宠爱纯狐,等到羿即位的第八年,嫦娥入宫之后,对她的恩宠便逐渐衰减。纯狐也不与她计较,每日只在别馆中抚育伯封,安然自若。
嫦娥是来自斟鄩的姮娥氏家的女子,性情温婉和顺、贞洁娴静。当时纯狐已经失宠,而嫦娥独得羿的专宠,与羿形影不离。
到了羿即位的第十四年,这一年的秋天,羿到有穷氏的野外打猎,嫦娥随从前往。傍晚在树林草地间停歇时,嫦娥独自散步,忽然看见一座古坛,隐匿在荆棘灌木丛中,被苔藓封裹、侵蚀,看不出其建造的年代。它的形制非常奇特,与夏朝的风格迥然不同。嫦娥感到奇异,伸手抚摸它的墙垣,石头忽然流转光芒,五色闪烁,仿佛与她有所应和。原来这是沃民国当年所修筑的用来与月母沟通的祭坛,年代久远已被废弃湮没,然而灵力的感应依然留存。嫦娥恍恍惚惚,被光芒吞没。转瞬之间,天地都变了位置,眼前所见已不再是人间景象:宫阙楼台都是莹白如玉的质地,没有一片瓦片;其中的人不染一丝尘埃,如同画中的仙人。这里就是月之都。月君见到了嫦娥的容貌姿色,内心十分喜欢,便赐给她仙丹,可以去除浊体、脱去凡胎,嫦娥跪拜接受。之后她循着光芒返回,身子又回到古坛旁边,此时太阳都还没有落山。
嫦娥回到了宫中,把丹药进献给羿,详细地向他陈述了事情的经过。羿不敢轻易尝试,又认为纯狐本来就是妖怪,即便服了丹药也不会有什么效果,于是就把丹药赐给嫦娥服用。于是嫦娥便服下了丹药。起初,嫦娥没有什么感觉,等到第二天早上进食时,她忽然厌恶饭菜的腥膻之气,无法下筷。从此她只能喝露水、吃花朵,渐渐不再吃人间的食物。过了几天,皮肤触碰丝绸,便皱起眉头,觉得粗糙难耐;看见猪狗,就掩着鼻子走过;听到集市上的喧闹之声,也烦躁得不能忍受。又过了几天,即便是清风流泉,她都认为是污浊的,以至于无法正常呼吸。她日渐憔悴,时常望着月亮叹息。
一天夜里,嫦娥起身,沿着旧路来到古坛,再次进入了月之都。月君听说她来了,把她请入内殿,见她形貌消瘦,假装惊讶地问她怎么了。嫦娥流下眼泪,详细倾诉了自己的痛苦,跪在地上求救。月君说:“要祛除浊体、留存清纯,只有一条路:你留在这月之都里,永远断绝与凡间的往来。这个地方纯粹洁白、没有污垢,与仙丹的药性相合,可以保你安然无恙。你好好想想吧。”嫦娥回念凡间尘世,已经无处可去,于是含泪答应了。月君大喜,命人打扫别馆给她居住,并选择吉日,亲自领着她登上蟾宫的高台,向月都的臣民宣示。月都的臣民看到之后,无不惊叹于她的美貌,认为她是神话中的仙女。于是月君颁布命令:“从今往后,凡是我月之都的臣民,都应当以神君夫人的礼节来侍奉她。”又下令毁掉那座古坛的遗迹,以断绝与凡间来往的通道。嫦娥听了,也无法推辞拒绝,便就此留在了月都,献身于月君。
羿失去嫦娥后,起初并不放在心上,心想她不过是到野外散心罢了,不久就会回来。等到过了十天,嫦娥还是没有返回,羿才派出士卒四处搜寻。他们搜遍了树林草丛,探察了河流湖泽,向外扩展搜索到百里之远,最终一无所获。羿开始烦躁愤怒,日夜纵情饮酒,左右侍从都不敢向他禀报政事。有宫人禀告说,嫦娥失踪前曾在夜里外出,于是羿穷追不舍地追问她所走的路径。到了那座古坛,却只见乱石和荒草,全然没有嫦娥的踪迹。羿大怒,拔出剑来劈砍石头,剑折断了才作罢。他怀疑纯狐向来不争宠,一定是因为暗怀嫉妒而导致嫦娥失踪。从此以后,纯狐每次进见,羿常常瞪着眼睛叱骂她;伯封前来请安问好,也遭到呵斥侮辱。宫中人心惶惶,没有人敢出声说话。纯狐从羿身边回来后,对侍从说:“君王的心已经乱了,祸患就要降临了。”
羿即位的第十五年,伯封已经长大成人,他性情非常仁厚,身材魁梧、力气过人,颇以才能和武艺闻名。伯封看到羿日夜沉溺于酒色,政事荒废,心中非常忧虑。到了夏天,羿又在庭院中大摆酒宴。伯封快步进入,夺过他的酒樽摔在地上,叩首极力劝谏。羿十分惊讶,缓缓抬起头来,满眼通红。于是伯封高声说道:“先夏灭亡的原因,就在于纵情游猎、酗酒无度。如今父王重蹈其覆辙,有穷氏有危险了!”羿沉默不答,重新斟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伯封上前,想要再夺酒杯。羿霍然起身,扇了他一记耳光。伯封强撑着站立不退。羿大怒,拔出佩剑,左右侍从大惊失色,争相起身抱住羿拦阻他。父子二人在朝堂上相互对骂,声音震动了整个殿堂。过了许久,众臣簇拥着伯封出来,这才罢休。
羿整夜未能入睡,闷闷不乐地独自饮酒。漏壶滴到四更天时,他命令百名武士,披上铠甲等候。天还没亮,羿便亲自提剑,直奔伯封的府第。守门人惊问何故,羿直接挥剑砍杀了他,推门直入。此时,伯封正在睡觉,听到喧闹急忙起身,还没来得及问话,血已溅满帷帐,头颅落在枕下。甲士们都吓得双腿发抖,没有人敢抬头看。羿低头凝视了许久,把剑扔在地上,转身出来。到门口时,左右侍从想要收殓伯封的尸首,羿回头喝止不许,便离去了。纯狐听闻变故,亲自起身来到儿子的尸前。伯封身首异处,血迹已经干涸。她慢慢地把伯封的头颅放在脖子上,用针线密密地缝合起来。又为儿子整理好衣冠,舔去脸上的血迹。等到入殓完毕,竟然没有一丝悲伤之色。侍从们都感到毛骨悚然。
当天,宫中传言伯封因谋反被杀。羿下令大肆搜捕伯封的同党,接连拘系了上百人,严刑拷打之下无人招供,这些人全都被杖杀了。三天后,羿又喝醉了,想要杀死纯狐。夜里带领甲士偷偷来到纯狐的住处,门没有上锁,室内空无一人。羿正惊愕时,纯狐从梁上跳下,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大喊道:“这是为伯封报仇!”随即夺过剑砍下了他的头。甲士们听到声响破门而入,纯狐把剑扔在地上,说:“抬走。”于是她接管了国家政事,改国号为“玄”。
纯狐把宫中的宫人全部召集起来审问,宫人们详细陈述了嫦娥的事。于是她退居密室,施展妖术通灵,看到了月君赐给嫦娥仙丹的场景,又目睹二人一同登台、月君毁坛断其归路的情景。影像消失后,纯狐起身下令道:“月君以仙丹蛊惑世人,嫦娥背弃丈夫、窃取仙位,应当诛杀他们。”
纯狐改国号为“玄”的当年,在朝堂上大肆召集巫祝,访求能够前往月亮的方法,宣称即使方法不灵验,也会赐给他们很多钱。命令下达之后,国内的通术之士纷纷赶来。有的说筑起高台等候大风的,有的说去远方求取仙药的,每种方法都尝试了,全不应验,纯狐大怒,想要把他们全部杀掉。武罗进言说:“听说西极之外有一种琅玕木,在它上面焚烧自己的身体,精魂就能到达太清天境。然而那个地方极其遥远,还没有人到达过。”于是纯狐召集群臣,将国事交付给寒浞,亲自挑选精锐士卒一万人,辎重物资、侍从人员总共上百辆车、千余骑兵,途经安邑、太华山和有扈氏的地界,沿着渭水行进,从甘地越过边塞向西进发。山势如同刀削一般陡峭,土色如同彩绘一般绚丽,河流吞噬着广阔的原野,山岭截断了飘浮的云层。
寒浞是伯明氏的爱进谗言的儿子。当初,伯明氏厌恶他,将他遗弃在荒野之中,是羿收留了他,并任命他为宰相。寒浞表面柔顺而内心险恶,对内献媚讨好,对外施舍贿赂,每日用甜言蜜语引诱人,逐渐培植自己的私党。等到纯狐执政后,又任命他为宰相。臣属中有人认为寒浞不可专任而向纯狐进言,纯狐此时一心只想着伐月之事,就没有在意。纯狐西征之后,寒浞便驱逐了她的旧臣,杀掉了不肯依附自己的人,拘禁了其余的人,全部换上了自己的私党,于是改国号为“寒”。
纯狐西征,过了一年多,士卒死亡了十分之一;到了第三年,存活者只剩下一半;到了第五年,随从的只有千人。一天日暮时分,前方斥候回来报告说:“在距此几里的地方,有两株树并排而立。一株像普通的树木,另一株高耸入云、遮蔽天日,枝条垂落在地上,粗大如同屋梁。”纯狐默默记住这两棵树的模样,立即带着十人骑马赶去。到了那里,果然看见两株树。那株稍矮的,是服常树,树干有十人合抱那么粗,树叶密布如同华盖。它旁边的就是琅玕木,高得不知极限,仰头也看不见树梢,枯枝垂落在地上,落地时发出金属的声音。它的果实如同珍珠,在日光映照下闪闪发光。服常树上有一个三头人,日夜守护着这里,掌管着琅玕木。那三个头颅,轮流变换着少年、壮年、老年的相貌,坐在树枝间纺纱织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纯狐来到树下,命令手下射箭。众人拉开弓,还没来得及射出,那女子就扔下她的梭子,缓缓伸展身体。三个头颅一齐转动,各自面向纯狐,其大小如同高楼的栋梁一般大。随从们都没了对峙的胆量,丢下弓跪伏在地上,没有谁敢抬头看。纯狐正要说话,而三首人制止了她。三个头颅轮流抬起,如同在公堂上裁决案件一般,一字一字缓缓宣说道:“你不是神,也不是人。妖怪的命,本来如秋毫般轻薄,借风力而四处飘举。然而你已经改变了东方的运数,志向既然如此坚定,我也不阻拦你。”于是折下一根琅玕树的枝条丢在地上,粗有五丈。“拿着这个走吧。我倒要看看你这鸿毛般的命运,与这径围如城墙般粗大的树枝,将书写出怎样一篇文章。”纯狐叩首拜谢,三首人又继续纺纱织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众人砍伐那根枝条,将其斩断,声音如同震雷一般。用皮革做成绳索,用木材做成轮子,拖着它向东返回。途经绝域,百里之内没有人烟,没有粮食了就猎取野兽,没有水了就凿冰取水。纯狐多次亲自化为狐形,捕获野兽来供养士卒。像这样经历了十六年。等到进入边塞时,随从者只剩下三百人,全都须发尽白,面目已无法辨认。
寒浞即位的第二十一年,这年的冬天,纯狐回到缗地,远远望见城墙上都插着寒浞的旗帜。纯狐泰然自若,直接下令将琅玕木运入旧都。寒浞听说后,大为震惊,偷偷在郊外窥探,以观察她的意图。纯狐径直回到旧日的馆舍,不理会国家政事。寒浞心中不安,亲自前往馆舍拜见纯狐。他看到琅玕木,光泽温润如同美玉,敲击它发出清脆的声响,感到非常惊异。于是对纯狐说:“这是神木啊。砍伐了做成栋梁,可以万世不倒;雕琢为圭璧,可以沟通神明。我希望与您共同享有它。”纯狐没有回应。寒浞又说:“西征的士卒,本来就是有穷氏的旧部军队,应当归还给国家。”纯狐说:“琅玕木不可砍伐,士卒不可交还。我办完事就会离开,不会与你互相妨害。”寒浞脸色大变,拂袖起身,回去后更加严密地整备兵力,日夜防备纯狐。
寒浞即位的第二十二年,春季二月,纯狐挟持着琅玕木与寒浞决裂。寒浞畏惧她的神木,又贪慕纯狐妖娆高挑的姿色,多次请求亲昵,纯狐不高兴,没有答应他。于是寒浞与纯狐在斟鄩会面,当面烹杀了羿的旧部一百人,借此来取悦纯狐、向她示好。当时武罗、伯因、熊髡、龙圉正被寒浞囚禁着。纯狐于是假装答应寒浞的示好,暗中从囚牢里劫出了武罗等四位臣子,向北奔往泰山。寒浞派出精锐士卒三千人追击他们。三月,纯狐一行人到达泺水,没有船只可以渡河。纯狐用琅玕木横截水流,像开窗一样将水分开,强行渡过了泺口。等到寒浞的军队赶到,都战战兢兢不敢前进。寒浞于是集合了五百多名敢死之士,一同渡河。纯狐将琅玕木拔起,让水流横冲溃决、倾泻而下,敢死队的士兵死了十分之九。寒浞意气大败,于是率领部队返回。
纯狐随即在泺水北岸占卜筑坛之事,卜算出来吉日为癸酉之日,并且要在大地上建设五座祭坛。中间的主坛,就是今天的标山;南坛,就是今天的历山;北坛,就是今天的鹊山;西坛,就是今天的鞍山;东坛,就是今天的华不注山。用琅玕木构筑为坛,中坛建成后高三十八尺,其余四坛都高二十四尺;中坛以北渎济水为中枢,横向贯穿东西;又设置了宽大的道路,纵向穿通南北;东西和南北的布局全部完备,可供阴阳之气往来运行。六月,寒浞的军队再次杀到,纯狐派她的部将“历”背靠济水迎击敌军。历这个人,大概是纯狐西征时的旧部将领,他的出身来历已不清楚了。当时正赶上辛未日,当时济水的水位不足,于是历就用火攻来迎击,然而火势失去控制,最终焚毁了南坛。寒浞的军队虽然被击败,历仍然觉得愧对纯狐,于是在南坛山下上吊自尽,以这种方式向纯狐谢罪。纯狐痛惜她的爱将,恸哭三日,因此命名那座山丘为“历”,后世传承下来称为“历山”,因此才有了“历城”。后人所称的舜曾经耕种过的历山,实际上是濮州雷泽的历山。
秋季七月,纯狐烹煮了投降的俘虏以及羌人、戎人共四十九人,除去残渣保留脂肪,又加入硫磺、花椒、姜、肉桂等物,间断用小火加热,使它不凝结,煎煮三天,再次滤去残渣,放入新药,浸泡八天,再次滤去残渣,这叫作“阴中存阳”。总共得到泽凤膏约一百升,用来助长火力。
这个月,五座祭坛全部建成,它们合拢围成的区域叫大坛。将要焚烧四臣作为祭品了,纯狐设宴款待他们,在左边的酒杯中斟浊酒,在右边的酒杯中斟甜酒,又说道:“我将要前往月球,需要四把火作为引信。你们跟随我很多年了,现在给你们选择的机会:愿意做柴薪的,喝左边的酒;不愿意的,喝右边的酒。”四臣都拿起左边的酒樽,仰头一饮而尽。纯狐突然以手掩面,四臣感到疑惑,于是纯狐拿开手,面色恢复如常,说:“这酒酸了,刺眼睛罢了。”于是她用丝绳结绳,斋戒二十一天,将自己绑缚在中坛之上,将武罗、伯因、熊髡、龙圉分别绑缚在南、北、西、东四座祭坛上。
八月十五日,纯狐在中坛自焚,又在四座旁坛焚烧四臣,在大坛的区域内焚烧了精锐士卒百人。纯狐刚开始点火时,如同是点燃了狼烟一样,烟气直直地向上翻腾。等到火焰烧到身体时,她仰面望着天空,隐约听到火焰燃烧的声音中,仿佛有一个稚嫩的童声在呼唤“阿母”。她睁眼四处环顾,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于是闭上了双眼,喃喃地说:“孩子,过来吧。”声音刚落,烈焰猛然暴起,令人无法直视,如同五个太阳同时坠落在大地之上,白昼也变得昏黑,天色都因此变得黯淡。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清阳之气上升为天,浊阴之气下沉为地,天地运行的规律亘古不变,万物的生长、收藏就这么周而复始、循环不已。天道之纪不被遵守,地理之用不被施行,灾害就要降临了。琅玕神树,本是支撑天界、分隔天地的巨柱,而今纯狐另以法术变化形体,以自己的身躯替代了神树,天地阴阳的运行因此而颠倒逆转,这是灾祸的极致。地气猛然充盈暴涨,升腾向上,五株神树同时生出,合而为一,五木合生后的形状如同开满盛放桃花的树冠;天气骤然折落向下,倾倒翻覆着向下,清浊之气互相混杂,八月便开始降雪,雪的颜色如同碎末状的炭。灾难的核心区域方圆二十里,与大坛重合,其中山崩地裂,万物俱灭,死者化为无形;火焰波及的范围方圆六十里,烈焰灼烧照耀,人兽死亡者十分之九;震动波及的范围方圆百余里,房屋倾颓倒塌,死者亦甚众多。共持续了三天火才熄灭。方圆六十里之内,几乎没有留下活物。偶尔有幸存的人,则体无完肤,骨肉之间不能互相温暖滋养,筋骨烂坏、肌肉腐烂,疼痛无止无休;经脉暴露于外,脓血流入五脏,不多日便死去。那些立刻死去的人,只留下焦黑的骨头,都伏在地上垂着头,仿佛在祈祷、祭祀,如同看见了鬼神一般。于是纯狐化为神祇,她的部属全部被焚化,都穿着黑色的甲胄,他们的甲胄坚硬得无法摧毁,他们的兵器锐利得无法抵挡,有令即行,有禁即止,于是纯狐知道自己可以凭借这些玄甲军来讨伐月球了。
从前,夏朝的君主帝相死于寒浞之手,帝相的妻子后缗逃回有仍氏,并在那里生下了少康。少康出生之后,夏朝的血统便没有断绝。等到纯狐焚烧琅玕木的时候,少康已经二十二岁,他身长八尺,面如美玉,骨骼如铁,超群出众,雄姿英发,担任有仍氏的牧正之职。有仍氏的首领姒垣,与夏朝同姓,大概是帝相的远房亲族。姒垣听闻了纯狐筑坛之事,暗中揣测她的目的,便告诉了少康,并反复叮嘱他,可以借助纯狐的力量。正赶上少康在汶水原野上处理牧政,离祭坛约有一百里,忽然看见强光,急忙躲避入草棚之中,草棚倒塌掩蔽了他的身体,因此得以幸存。他回到有仍氏查看时,当地的百姓几乎死伤殆尽,少康朝着祭坛的方向悲号,抚摸着族人的尸体放声大哭。纯狐于是怜悯那些无辜的百姓,就将天兵借给了少康,以助他完成复国大业。这一年,少康讨伐寒浞,多次交战都取得胜利,击破了寒浞之子寒浇和寒豷的军队,随后灭亡了他们二人的封国过国与戈国,最终恢复了夏朝的统治。
寒浞即位的第二十三年中秋时节,寒浞逃到寒水河畔,女艾率领天兵大败寒浞,少康的前锋部队又一次打败了他,寒浞慌忙地想逃往南方。于是纯狐亲自率兵出动,活捉了寒浞,用囚车关押着他,献到少康的都城纶。少康接收了俘虏,筑起高坛将寒浞处以凌迟之刑。这一年的十月初三,在纶将寒浞活剐,用来祭祀夏朝的统绪。少康历数寒浞的罪行并禀告上天,他的言辞如下:“寒浞本是伯明氏的爱进谗言的儿子,蒙受先帝的恩惠,反而唆使羿篡夺夏朝。第一条罪行:篡夺国家,沿袭夏朝的名号,僭越窃取了天子之位;第二条罪行:屠戮城池,灭亡了斟灌氏和斟鄩氏,断绝我夏朝的祭祀;第三条罪行:逼死了先王帝相,想要断绝夏后氏的血脉;第四条罪行:悖逆人伦,挖出羿的尸体制成肉干给其子吃,其子不忍心吃,就在有穷氏的国门前杀了他;第五条罪行:乱伦,在宫中淫乱,禽兽不如……”每数一条罪,就割下一块肉,扔到台阶下,野狗争相抢食。等到罪状数完,寒浞已经体无完肤,筋骨全部暴露,喉中血息如同沸腾的泉水。然而他到死也不屈服,最终也没有说一句话。于是少康命人将他的遗骸丢弃在荒野之中。少康恢复了大禹的功业之后,夏后氏重新拥有了天下,恢复了夏朝祖先配天的祭祀,维护了夏朝的国祚和旧有的山河,终于中兴了夏朝。人间的事既已完毕,纯狐便奔赴月球,杳然再无踪迹。
后世相传,在那之后,纯狐讨伐月球,统率着步兵甲士、飞军以及各种妖怪等百万之众,从月球的阴面发兵攻向月球的阳面。攻破月球的阴面之后,月君因惯于常胜而轻敌,于是将月之都的军队悉数派出,从阴维出击迎战纯狐,结果战事不利。月军尸横数百里,骨血和油脂蜿蜒流淌,如同红色的丝带。纵然相隔霄汉之遥,从人间向上望去,仍像在月球上悬着一条红色的丝线。残余的月军都丧魂落魄,丢弃兵器奔逃,在沟壑中相互践踏,死伤者交相枕藉,不再成阵。纯狐军队在第三日攻灭了阳明,在第五日攻灭了少阳,在第七日攻灭了太阳。等到太阳也被攻破,月君与嫦娥都逃走了。纯狐极度愤怒,于是在月之都内大肆屠杀,持续了一个多月。那时,飞军遮蔽了日光,月之都繁荣不再,变成一座炼狱。凡是被搜出抓住的人或月兔,无论老少,全部杀尽。整个月都之中,人与月兔都绝灭了,昔日繁华的月之都全都化为了焦土。四十九天之后,纯狐才回到天上去,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君子评论道:有穷氏的羿,向上天窃取了天命,却沉溺于妖冶美色,断绝了父子之恩,忘记了夫妻的情义,最终自身被刀斧砍杀,其国家也因此覆灭。月之都的君主,本想保全清净无染之体,却被嫦娥的美色蛊惑,把人间百姓看得如同草扎的狗一样轻贱,只凭一粒小小的丹药,就使得人间骨肉相残;嫦娥本欲修真成仙,却败坏了节操、忘记了道义,抛弃丈夫和儿子,最终招致了生灵涂炭。纯狐独以妖怪之身躯,以一己之力对抗天地、逆天而行,焚化四位贤臣以祭天,又造成了成千上万无辜百姓的灭亡,她的所作所为虽然乖戾偏激,但她的情由实在可悲。这三个人都没有必须诛杀的恶行,只是执着于各自的私念太过罢了。所以说,罪行加到了极致于是也就无所谓罪了,责追究到了极致于是也就没有人可责了。这就是天命,君主因此而称王,臣子成全了它,百姓为之而死,君子只有徒然叹息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