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在帝俊之世，有沃民国。其民食凤卵，饮甘露，飞走相狎，人兽无争。西王母、月母常羲并覆翼之，俾弗染凡土之秽，亦无生老病死之戚，若园囿然。后帝俊召常羲，与俱养真于上清。常羲既去，岁久年深，沃民以不死之故，数为邻国扰，秽气日蒸，民多疾疢。其君乃以通灵祷于月母。遥应曰：“吾于月轮之阳别造一境，广若千里，清澄无滓，尔其迁焉。”遂以君命为契，使月母施术，举国而迁月中。及境成，君力竭而薨。国人哀之，立祠以祀。自是沃民绝迹于下土，而月都始建焉。其民去死生之戚，离垢浊之苦，纯白相守，以为无患矣。
后千岁，下土有夏。夏德中衰，有穷氏长曰羿，因夏民以代夏政，遂僭号称王。羿善射，恃其力，不修民事，而淫于田猎弋射。又好内宠，宫中多妖丽。初，缗之野有黑狐，夫妇相携，育一女于岩穴。戒之曰：“狐无爪牙之利，无鳞甲之固，所恃惟忍与智耳。忍则藏形，智则察机。”女谨受教。及夏后太康田于缗，纵犬发矢，火燎四野，父母并死锋镝。女伏灌莽间，噤声屏息，自旦至暮，终得免。自是益沉默，不轻示喜怒。苦修其形十数年，化形女子，容色殊尤，是谓纯狐。其眸承夜而含星，其发乘云而委地，行止之间，百魅俱寂。
初，羿篡夏，是岁，闻其异，倾慕殊甚，乃具重币、备六礼以聘，正其嫡位。期年而生伯封。封岐嶷夙成，丰仪俊朗，性至孝。纯狐专意鞠育，敛迹韬光，不复以妖异见。宫中婢御，莫知其真，但谓其性沉寡言，不事容饰耳。初甚嬖之，及羿立八年，嫦娥入宫，恩宠稍衰。纯狐亦不与校，日惟抚封于别馆，晏如也。
嫦娥者，斟鄩姮娥氏女也，婉嫕贞静。时纯狐见疏，娥专宠，步趋不离。羿立十四年，是岁秋，羿猎于穷野，娥从之。暮次林莽，嫦娥独步，忽见古坛，其隐于荆榛，苔封藓蚀，莫知其纪。其制甚异，迥殊夏造。娥异之，抚其垣，石忽流光，五色荧荧，若合符契。盖沃民昔所筑以通月母者，岁久湮废，而灵应犹存。嫦娥恍惚，没于光中，须臾，天地易位，所见非复人间：阙皆莹白，不施片瓦；人自无尘，宛若画仙。是为月都。月君见其容色，意甚悦之，赐以仙丹，可去浊蜕凡，娥拜受。又循光反，身复坛侧，日犹未落。
娥归，进药于羿，具陈其故。羿弗敢试，以纯狐本妖，纵服无验，因赐娥服。娥遂服之。初无觉，及旦进食，忽恶其腥秽，不能举箸。自是惟饮露餐英，渐不食。数日，触丝罗，辄蹙眉，以为粗粝；见犬豕，掩鼻而过；闻市声喧阗，亦躁不能忍。又数日，虽清风流泉，皆以为浊，至不得息。形容日悴，常望月而叹。一夕，娥夜起，循旧径至古坛，复入月都。月君闻其至，延入内庭，见其形销，佯讶而问之。娥泣下，具陈其苦，伏地请救。月君曰：“去浊存清，惟有一途：尔留此月都，永绝下土。此地纯白无垢，合于药性，可保无恙。尔其思之。”顾念尘寰，已无归处，遂泫然应。月君大喜，命扫别馆以居之，择日亲引登蟾宫之台，徇于众。下见莫不叹异，以为神人。乃布令：“自今以往，凡我臣民，当以神君夫人事之。”又命毁其遗墟，以绝下土往来。娥闻之，亦无辞以拒，遂委身焉。
羿自失娥，初不以为意，意其适野散怀，不久当返。及旬日不返，乃发卒四索。搜林莽，探川泽，穷极百里，终无所获。羿躁怒，日夜纵酒，左右莫敢白事。有宫人告其夜出，乃穷诘其径。至古坛，惟乱石荒草，杳无踪迹。羿怒，引剑斫石，剑折乃还。疑纯狐素不争宠，必其阴嫉而致之。自是纯狐每进见，羿常瞋目叱之；伯封问安，亦遭呵辱。宫中汹汹，人莫敢言。纯狐退，谓左右曰：“王心已乱，祸将及矣。”
羿立十五年，伯封既长，性甚仁厚，魁梧多力，颇以材武闻。见羿日夜沉湎，政事荒废，心甚忧之。及暑，羿复大饮于庭。封趋入，夺其樽掷于地，顿首固谏。羿愕然，徐举首，目眦尽赤。乃抗声曰：“先夏之亡，以盘游酗酒。今王踵其迹，有穷危矣！”羿默不应，复注一觞，仰而尽之。伯封进，欲夺之。羿霍然起，批其颊。封强立不退。羿大怒，拔所佩剑，左右失色，争起抱持。父子交詈于廷，声震廊庑。久之，众臣挟封以出，乃罢。
羿终夕不寐，怏怏沉饮。漏下四鼓，命戎士百，披甲以俟。未曙，羿自提剑，径造封第。门者惊问，羿挥剑斫之，排闼而入。适伯封寝，闻喧遽起，未及问，血溅帷幔，首陨枕下。甲士皆股栗，莫敢仰视。羿俯睨良久，掷剑于地，反身而出。及门，左右欲敛之，顾喝不许，遂去。纯狐闻变，自起临子尸。封身首殊，血已涸。徐取其首置颈上，以针缕密缝之。复为整衣冠，舐面血，及敛毕，竟无戚容。侍者皆毛骨俱竦。
是日，宫中传伯封以谋逆诛。羿命大索封党，连系百人，拷掠无辞，皆杖杀之。后三日，羿复醉，欲杀纯狐。夜引甲士潜造其室，门不扃，室空无人。羿方错愕，纯狐自梁间下，蹴羿仆地，大呼曰：“以雠伯封！”遂夺剑断其首。甲士闻声破门入，纯狐掷剑于地，曰：“舁去。”遂摄国政，改号称玄。悉召宫人诘之，具陈娥事；乃屏居幽室，发妖术而通幽明。见月君赐丹，又睹二人偕升、毁坛绝归。影灭，起命曰：“月君赐丹惑世，嫦娥背夫窃仙，当诛之。”
玄立是年，大召巫觋于廷，访通月之术，虽不效，亦赐千金。令下，国中术者辐辏而至。或言筑台候风，或言远求玉膏，一一试之，皆不验，纯狐怒，欲尽诛之。武罗进曰：“闻西极外有琅玕木，燔身其上，精魂乃达太清。然其地绝远，未有人至。”乃召群臣，以国事属寒浞，自简锐卒万人，辎重、侍从百乘千骑，道安邑、次太华、历有扈，循渭水，自甘地绝塞西行。山形如削，土色如绘，川吞大野，岭截浮云。
寒浞者，伯明氏之谗子弟也。初，伯明氏恶之，弃于野，羿收而相之。浞面柔而心险，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日以甘言饵人，渐植私党。及玄立，复以为相。左右或以浞不可专任为言，纯狐唯月是务，不之意。纯狐既西，浞遂逐其旧臣，杀不附己者，系其余，尽易以私党，乃改号曰寒。
纯狐西征，岁余，士卒死者十一；三年，存者半；五年，从者千人。会日暮，前斥还报：“去此数里，有双木并立。一若凡木，一参天蔽日，枝委于地，大若屋梁。”纯狐默识其状，遽引十人驰往。及至，见双木。稍卑者，服常也，干可十围，叶密如盖。其侧琅玕，高不知极，仰不见杪，枯枝委地，坠作金声。其实如珠，映日有光。服常上有三首人，昼夜守之，以司琅玕。其三首，迭为少、壮、老之貌，坐枝间纺绩，若无所见。至树下，命射。众引弓，弦未发，女子投其梭，徐引其躯。三首皆旋，各面纯狐，其大若重屋之栋。从者皆摧沮，弃弓伏地，莫敢仰视。纯狐方欲言，而三首者止之。三首迭昂，若庭决谳，字字徐宣曰：“汝非神，亦非人。妖道之命，本若秋毫，因风而举。然尔既易东方之运，志既坚，吾亦不阻。”乃折一枝委地，其围五丈。“执此去。吾且观尔鸿毛之命，与此径垣巨枒，将何以为书。”纯狐顿首再谢，三首者复事纺绩，若未尝闻。
众伐其枝，断之，声若震雷。以革为索，以木为轮，曳之东归。经绝域，百里无人烟，粮绝则猎兽，水断则凿冰。数亲化狐，获兽以养士。如是者十有六年。及入塞，从者裁三百，皆须发尽白，面目不可识。
寒浞二十一年，是岁冬，归缗，望城皆寒旌。纯狐晏然，径令运木入故都。浞闻之，大惊，阴觇于郊，以观其意。径入旧馆，不恤国事。浞不自安，亲诣馆谒之。见琅玕，光润若玉，叩之锵然，心甚异之。乃谓纯狐曰：“此神木也。斫为栋梁，可镇万世；琢为圭璧，可通神明。愿与子共之。”纯狐不应。复曰：“西征之卒，固有穷旧旅也，宜反于国。”纯狐曰：“木不可斫，卒不可予。吾毕事即去，无相害也。”浞色变，拂衣起，归益严兵备，日夜防之。
寒浞二十二年，春二月，纯狐挟木反。浞惮其木，又慕狐妖颀倩，数乞狎昵，纯狐不悦，弗应。遂与纯狐会于斟鄩，面亨羿旧部百人，以娱之意。时武罗、伯因、熊髡、龙圉为浞囚。纯狐乃佯许，阴劫四臣，北奔岱岳，浞发锐卒三千逐之。三月，至泺水，无舟以渡，纯狐以木绝流，牖分其水，强渡泺口；及浞军至，皆战战不前。浞乃合死士五百余，一发齐渡；纯狐揠木覆水，洪流横溃，其死十九。浞意气大沮，乃引军还。
即卜坛于泺水之阳，天曰癸酉，地列五坛。中坛，今之标山；南坛，今之历山；北坛，今之鹊山；西坛，今之鞍山；东坛，今之华不注山。冓木为坛，中坛成三十有八尺，余四坛皆高廿四尺；中以北渎为枢，横贯东西；又设大行，以穿南北；经纬俱备，走行阴阳。六月，浞军复至，纯狐使其将历背济水以击之。历者，盖西征旧将，其人不详。值辛未，时水不及，乃纵火击之，然炎焱失司，卒焚南坛。浞军虽破，历犹愧纯狐，乃自经于南坛山下，糜躯以谢之。纯狐惋其爱将，恸哭三日，因名其阜曰历，后传为历山，乃有历城。后所言舜耕历山者，实濮州雷泽历山也。
秋七月，亨降卒并羌、戎四十九人，去滓存膏，又益硫、椒、姜、桂之属，间微火，使不凝，煎三日，复去滓，内新药，渍八日，再去滓，谓阴中存阳。凡得泽凤膏百升许，以助火力。是月，五坛俱成，合围为大坛。将燔四臣，纯狐飨之，酌醪于左，酌醴于右，乃曰：“吾将赴月，当以四火为引。尔从吾有年，今予尔择，愿为薪者，饮左；不愿者，饮右。”四臣皆取左樽，仰而尽之。纯狐遽掩面，四臣惑，乃去手，面复如常，曰：“醪酸矣，刺目耳。”乃结丝为绳，斋二十一日，自缚于中坛，武罗、伯因、熊髡、龙圉于南、北、西、东四坛。
壮月望日，纯狐自焚，又燔四臣于四坛，燔其锐卒百人于大坛。纯狐始发火，其状如狼烟。及焰及身，仰面视天，微闻火声，如唤阿母，其声甚稚，张目四顾，亦无所见，乃闭目，喃喃曰来。声绝而炎暴起，弗能直视，若五日并坠，白日晦冥，天色为黯。
夫自盘古始，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八纪五理，生长收藏，终而复始；天纪不法，地理不用，灾害将至。琅玕之木，柱天别地，而今纯狐另以法化形，以身代木，天地阴阳为逆，此至灾之极。地气暴盈，腾跃而上，则五木并生，合而为一，其形若桃冠；天气大折，倾覆而下，则清浊相溷，八月始雪，其色如糜炭。其核周二十里，与大坛合，其中山崩地摧，百物俱灭，死者无形；其炎周六十里，烈炎灼耀，人兽死者十九；其震周百余里，栋宇倾颓，死者亦众。凡三日而火止。六十里内，靡有孑遗。偶有生者，则体无完肤，骨肉不相荣煦，筋烂肉腐，痛甚无休；经脉败露，脓流五脏，不日而死。其立死者，惟遗焦骨，皆伏地垂颔，若祷若祀，如见鬼神。遂化而成神，其属尽燔，皆为玄甲，坚莫之摧，锐莫之当，令行禁止，乃知可伐月。
昔，帝相殒于浞，相妃后缗归有仍，爰生少康。少康既生，则夏统不绝。至于纯狐焚木，时二十有二岁，长八尺，玉面铁骨，超凡而雄逸，为牧正。有仍长姒垣，夏同姓，盖帝相之疏属也。垣闻纯狐筑坛，阴度其志，以告少康，属之丁宁曰可因。适少康理牧于汶野，去坛百里，俄而见光，急避入茇舍，舍颓掩其身，因得全。归省有仍，十死其九，望坛悲号，抚尸大恸。纯狐乃愍其无辜，遂假天兵。是岁，少康讨浞，数战克捷，破浇、豷军，遂灭过、戈，卒复其国。
寒浞二十三年仲秋，浞走寒水，女艾帅天兵大破之，少康前锋复破之，惶遽欲南。纯狐乃出，生获寒浞，槛车囚之，献于纶。少康受俘，筑坛磔之。是孟冬朏，磔浞于纶，以祭夏统。数浞之罪以告天，其辞曰：“寒浞本伯明谗子，蒙先帝恩，反嗾羿篡夏。一曰篡国，袭夏之号，僭窃大宝；二曰屠城，灭斟灌、斟鄩，绝我夏祀；三曰逼死相王，欲断夏后氏之血；四曰悖逆，修羿枯骸以食其子，子不忍食，杀之于穷门；五曰乱伦，秽乱宫闱，禽兽不如……”每数一罪，必脔一肉，投之阶下，野犬争食之。罪毕，已无完肤，筋骨尽露，息如沸泉。然至死不屈，竟无一言。乃弃其骸于野。少康既复禹绩，夏后氏乃复有天下，祀夏配天，不失旧物，卒中兴其国。人事既毕，纯狐奔月，杳然无迹。
世传其后，纯狐伐月，将步甲、飞军、魑魅、魍魉百万，起于阴而发于阳。既破阴，月君狃于常胜，乃悉发月师出阴维以击之，不利。陈尸数百里，骨膏逶迤，宛若赤练，纵隔霄汉，下土望之，犹若悬丝。余众皆丧胆，弃戈而奔，相蹈藉于沟壑，死伤相枕，不复成阵。三日屠阳明，五日屠少阳，七日屠太阳。及太阳破，月君与嫦娥皆遁。纯狐恚极，乃大戮其都，历月有奇。其时，飞军蔽日，神光尽掩，凡所搜获，毕无少长，尽杀之。一都之中，人兔俱绝，咸为焦土。四十九日乃还于天，自此不复见。
君子曰：夫有穷之羿，攘命于天，而惑于妖冶，绝父子之恩，忘糟糠之义，终以身膏斧钺，宗庙为墟。月都之君，本欲全清净之体，而蛊嫦娥之绝色，视下土如刍狗，乃以一药之微，遂令骨肉相残；嫦娥本求羽化之真，而败节忘义，辞夫弃子，遂致生灵涂炭。纯狐独以妖异之躯，抗天地之逆，焚四臣以祭天，燔万骨以绝祀，其志虽戾，其情良悲。三者非有必杀之恶，特执之过耳。故曰，罪尽罪而罪尽无罪，责无责而责无人责。此天数，君王之，臣全之，民死之，君子徒叹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