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王
明治五十三年的战争将数十万水獭分批逐次送来了地狱。它们一边咒骂灵长类的传声筒芥川龙之介在其著作中有意歪曲关于战争的事实,一边凭借狡黠和倔强在畜生界中央平原那片野葡萄丛生的土地上建成了全地狱规模最大的经济体,目前地狱大宗贸易的结算方式基本上以鬼杰组发行的货币为基准。新版货币正面印着鬼杰组代理组长的肖像——一位神秘莫测的六角恐龙,背面印着旧版钞票的正面。六角恐龙比吉弔更接近龙,比水獭更接近两栖类。也比芥川龙之介更接近龙。
组长的选拔并不存在什么明确的标准,更不可能存在“姓名中必须包含数字”这一条。这或许是命中注定,或许是个巧合,在某天某个餐厅里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坐在旁边谈论起这件事的时候,水獭12CB-763-B6为自己感到窘迫。十五年前它曾经专门去了书房的最深处,翻阅了家族史册,未能寻获任何有关传统命名习俗的记载,从那时起它决定花上更多的时间来等待,寄希望于它的父亲说不定会在某天突然讲起那些陈年旧事,一直到最后事情变得无可挽回的那一刻。尽管父亲的后半生枯燥乏味,但是那段有关野葡萄的历史,父亲永远会在每个月醉得最厉害的那天反复念叨,那是它们家族传奇当中最真实的一部分,以至于B6不需要回忆就能对野葡萄的定义倒背如流。
野葡萄曾经是一种从未被任何语言指代过的新鲜玩意;如今它是葡萄目葡萄科葡萄属下所有非人工驯化栽培物种、亚种及自然杂交种的通称。它们是地狱中最无知、最野蛮的生物,即使无人培育也会在毒害污染最严重的污泥里繁殖,这导致它们的叶片上堆积着厚如锅底的蜡质膜,锯齿状的叶脉纹路盘踞其中,在核聚变炉的光芒照耀下,折射出宝蓝色的晶体光泽。葡萄与蔷薇在一亿两千万年前由共同祖先分化而来,因此对于那时的观测者而言,葡萄与蔷薇在本体论上是等同的。12CB-763-B6的祖父,奥奇拉德·特尔克立特三世,终其一生致力于研究这一论断的历史及其哲学原理,期望能藉此阻止一切关于葡萄的争执。在某一年的温暖季节,一枚葡萄种子从窗边飘荡而来,穿过悠长曲折的回廊,恰巧掉进特尔克立特三世那间书房门口的砖缝。肆意生长的葡萄藤无处攀附,钻进书房门的钥匙孔,撬动锁芯,让当时尚且年幼无知的B6走进里头,看见了安置在玻璃展柜里的那座奖杯,那是鬼杰组最高科学奖评选委员会为表彰特尔克立特三世而颁发的,它高约一尺,整体完全用枫糖糕制成。时至今日,仍然有水獭在关于葡萄的争执中伤亡,那些葡萄天然地牵动着栓动步枪的扳机,无法接触实体的水獭凭依并操控着葡萄藤获得了珍贵的火力自由权。为了向广泛存在的阅读障碍症患者传播葡萄不是蔷薇的思想,死伤者的血在含有重金属的污泥当中四处流淌,最终被野葡萄野蛮地吸尽。随着某种不言自明的默契,双方各退一步,确保没有更多人因此受到伤害。
这类事件的起因实际上是大多数水獭急于找寻值得被记录的事实。除此之外,它们也会将备受煎熬的时间投入到追回战争中的逃兵这件事里去。经历过许多年的反复比对和矫正,海军轮机学校出身的官员们最终确认,那些逃兵普遍装备简陋、无足轻重,或许拥有几辆用陶瓷拼接成的装甲车。总之,无论追上了还是没追上,追捕行动都不足以形成一个值得表赞的故事,不像这项工作最开始时水手伴随着蒸汽战舰的轰鸣站在护栏边缘行礼那样具有传奇意味,更何况还有相当一部分逃兵是因为父母是逃兵才成为逃兵的。B6的父亲——林·奥奇拉德,死在其中一场追捕行动当中;在那之前的几年时间,B6只记得那个平常沉默寡言的男性在每个周末用大量的葡萄藤将背包塞的满满当当,把锋利的短矛捆绑在背包的上方,然后在临出门前坐在沙发上对着一片葡萄叶一动不动几个小时。唯独那次行动之前,林·奥奇拉德紧蹙眉头,把儿子叫到身边来,一边用食指指腹戳打茶几上红绿方格纹的桌布,一边说道:
“当心你看到的每一个人。他们要么是蠢货,要么认为别人是蠢货,要么认为自己不是蠢货。”
那个时候,B6觉得父亲对灵长类的看法太苛刻了。从那之后它又度过了漫无止境的时间,忘记了一件又一件曾经让它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事物,以及一小部分对它而言司空见惯触手可及的事物,直到今天它仰躺在橘黄色的天穹下,看见了一些温暖明亮的宝蓝色光芒从地平线的一端奔流而来,越过泥沼地里低伏的藤蔓,最终抵达对准B6前额的那个东西,从稍微靠近它的旁观视角来看,那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在一切变得无可挽回之前,它曾经多次考虑过,要把那些回忆写成文字,但是这件事相当困难,因为复杂的感受也许并不是由许多简单的感受叠加而成的。考虑到这一点,在日记本上把整页纸都涂成黑色,比起写下优美的段落更有效率。上一个难得的休假日,并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B6偶然间走进了一家书店,偶然间买来了一本外语书,偶然间读到了一篇神话故事,故事讲述的是两个长得很相似的灵长类,为了分清彼此谁是谁,辗转来到天堂和地狱,最后慈悲的佛陀让其中一个灵长类把另一个杀死。B6把这个故事的概要转述给行动小队队长孙美天,她说她不喜欢带数字的名字,包括但不限于那条爱握手的狗。B6梗起了脖子,本来想要争辩规制命名法对社会管理的好处,但是在说出口之前它就已经完成了对这个观点的驳论,那就是有没有好处和喜不喜欢没有必然联系。于是它保持了那样梗着的状态,被老兵哈连夫纳拽着胳膊,踏上装甲车,把没来由的怨愁还有为数不多的财产留在了逐渐遥远的后方。自从四年零一天前官方媒体开始宣称对埴轮的战争已经取得了光荣的胜利,到如今那些财产已经被郁郁葱葱的葡萄藤覆盖。
哈连夫纳经常问B6对组长有什么看法,B6总是做出一副开玩笑的样子含糊过去,无论对方做出什么嘲弄的回应。虽然队长在某次宣布全队轻装穿插奔袭的命令时那张狂野的侧脸给B6留下了无比深刻印象,但是在那前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却被早早地淡忘了,即使搜肠刮肚,最多只能发掘出回忆中的一个昏昏沉沉的细雨天,并且那还是队长已经叛逃之后的事情。早在八万年前天沼矛在地壳的某处扎穿了一个洞,从那时起地面上的一部分雨水开始下落,终于在这一天穿过了三十公里厚的腥咸泥土,滴落进地狱,扬洒在刚欲之海那片橘黄色的海面上,那是畜生界的第一个雨天。绵长的山坳里头一片静寂,野葡萄的清香冲淡了污泥的恶臭,它和朋友蜷缩在帐篷里,躺在交织的葡萄藤上边。等到它醒来的时候,冒着烟的火堆早已熄灭,锅里没留下任何笛卡尔的广延,同行的小队队员横七竖八躺成一片,只有哈连夫纳拄着枪伫立在相隔不远的地方,绑在它小腿上的葡萄藤稍稍松开,垂到靴子后面,沾浸了一些湿润的污泥。
“好像是轮到我换岗了。哈连,你没事吧?你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哈连夫纳仍然怔在那儿。“是啊。”旋即补充道,“不,不是。我从没睡着过。你知道吗?不。我站得双脚发麻。你来吧。”
B6四下张望,藤蔓中有些浓青的色块,或许有埴轮在那之间潜伏,但是暂时没有什么发现。它开始埋头收拾东西,那些用来在躺下时垫在污泥上的杂物,叮铃作响的水壶、背包和有机肥袋子。哈连夫纳走到它近前的过程中没发出一点声音,正如一个在地狱中漂浮的幽灵所应当做到的。等到B6抬起头来,一切已经无可挽回,这是它平生第一次被栓动步枪指着脑袋。
“你想要什么?我的这些又脏又臭的行李吗?”
B6确信这不是一场劣势博弈,枪声会惊醒更多人。被它盯紧的那只右手,慢条斯理地拉开侧面的弹仓盖,那里面没有轻灵的金属碰撞声,细弱的弹簧颤抖着,就和每天晚上哈连夫纳在帐篷里昏黄的灯光下拆下枪机用手帕细致地擦拭内部零件时一样。
“依我看,你没有挨上这一枪的价值。”
“那么,等我们做完任务再来把你抓住,到那时候你别再忘了装填。”
“听天由命吧。”哈连夫纳直起身子,扒开周围的藤蔓,向无人的深处走去,终究并没有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只不过在B6的想象中,那些地方到处都被雨水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