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来

湾岸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污泥。曾经有一些驼背的史前巨兽在这里游荡，然后又有一些汽车急匆匆地驶过，如今这里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污泥忠诚地记录了这些痕迹，包括趾爪的印痕和轮胎的花纹，并且将会永远地保留。污泥从不干涸，汩汩的血流从大地的深处冒出来，浸润了临近固结的污泥。每当有埴轮被击倒在地，污泥就飞溅起来，黏在路灯杆上面，糊住路边房屋的墙壁。

灵梦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太久了。自从她莫名地出现在这个世界，她就再也没有过停步。回头望去，那些污泥中的脚印连成一线，顺着坡道，一直延伸到海岸线的沙滩，使她能够想起一些已成往事的风景，在那些无人看管的地带，她能够漫无目的的游荡，而如今只有前行。在这场永恒的黄昏里，她走得越久，越能觉出污泥的可爱：勤劳勇敢的畜生灵居民，用污泥建造出许多楼房，大门悬在半空，屋檐埋在地底。倘若有年幼的孩子住在房子里面，想和朋友玩耍便要花费许多功夫才能出来。

遥远的海面上，核聚变炉从雾中透出温暖明亮的蓝色光晕，光晕漫过刚欲之海橘黄色的波浪，波浪撞上岸边那个巨型埴轮的脚后跟，它的体型足有环抱湾岸的山丘那样高，七窍流淌着粘稠的污泥，挥舞着又粗又短的双臂。半空中，畜生灵派出的飞行部队围绕着它不断盘旋，组织起轮番俯冲，发射着光彩熠熠的弹幕，天空随着埴轮身体的晃动忽明忽灭，它的身上泛着迷人的、忧愁的、鲜艳的红光，正如同熊熊炉火中正在烧结的陶瓷。

嘭的一下沉闷的响声，清兰的重杵将一个埴轮的身躯砸碎在污泥里。清兰牵住灵梦的手腕，将她拉向旁边的街垒：“总部发来了「樱吹雪」的启动信号。我们得离远点儿。”

灵梦跌进掩体，她怀里的民众应急手册仰面掉落。恰巧展开的那两页，详细指示了从当前地点到鬼杰组辖区的避难路线，中间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面是青色的天空，清兰站在一条小河旁，倚靠着一个高大的柱状物体，那上面垂下许多碧绿而细碎的条带，恰到好处地映衬出清兰的长发。清兰曾经告诉过她，那个物体叫做“树”，具体而言也可以叫做“柳树”。

围攻的畜生灵空军开始疏散，让出埴轮身边的空间，轻柔的风声短暂地占据了这片土地。一道炽烈白光从埴轮脚下拔地而起，旋转着越升越高，彻底冲破了黄昏的天空，散开成一朵高耸的柱状云。在那一瞬间，一小片天空在云柱的震荡下，褪去浓雾，变幻成了另一种样子，青蓝色的、澄净的、不假思索的天空，就和清兰照片上的天空极其相似，这种不合时宜的相似让灵梦浑身战栗。再次望去，那团云里显露出一棵巨大的树，它从弹坑中央生长出来，满开着洁白的繁花，花瓣飘零而下，在树干周身弥漫，淹没了周边的土地，沾染在湾岸上满地的污泥中，浸泡在刚欲之海橘黄色的海水里。附近逃离不及的畜生灵，身上不幸落了花瓣，他们扭曲，然后消失，花瓣随之变得愈发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