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墓园
我最后一次去给梅莉扫墓那天,秋已经深了。如凉水一般凛冽的质感,从秽土一样灰黑的天空中渗透,顺着云层的缝隙,在濛濛细雨中,一遍又一遍,模糊着我的视线。
每周日都会来,几年了,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倒不如说,只有梅莉,即便是死去的梅莉,才能把我稀碎的生活笨拙地拼合在一起,才能让我像个完整的人类。每次来,我都会带着她最爱吃的鱼干。我并不觉得这种又腥又硬的东西好吃,甚至有时会出于厌烦和梅莉拌嘴,也许是因为梅莉来自一个被海包围的国家吧,即便我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也不能理解。不过她现在没办法和我拌嘴了,我也没必要为了几根鱼干无法释怀了。我现在只想让她多吃些,吃个够。
墓园在吉田山腰一个十分僻静的角落,即便没有多少树木,视野开阔,也看不见京都大学,像大山特意蒙住了梅莉的眼。墓园很拥挤,梅莉的墓碑很小,简陋的石板,相比我第一次来时,已经坑坑洼洼了,上面仅仅刻着她的片假名,还有一层绿油油的落叶。我拿小刷子把落叶和尘土扫到地上。上次留在这的鱼干已经不见了。一如既往,我又撕开真空包装,倒上一袋鱼干。
秋风没有停止的意思。和秋雨一样,一旦开始,便不见尽头了。闻着寒冷的清苦,目光不敢逗留。鱼干孤独地躺在墓碑上,没有纤细的手抢过去,没有调皮的那声“我就是猫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呢”,只是一点一点,被浸湿,被玷污,直到完全无法入口,会让我又一次哭出声来。
于是我只好仰头,望天,让雨丝代替眼泪挂在眼角。忽然一声动静把我猛地拽了回来。鱼干不见了,再望不远处,便发现了一只金黄色皮毛的猫。即便脏兮兮的,依旧能看出来,它不像山里的那种杂种野猫,倒像是被遗弃的流浪猫。那只猫叼着鱼干,仿佛饶有兴趣,盯着我。
我苦笑道:“你爱吃就去吃吧。反正她吃不了。”
猫肯定听不懂我的话,它依旧愣在原地。我又想起梅莉了。
“莲子,”像是梅莉在社团活动室的星空下说的话,“真觉得,天很黑呢……不如做一只猫啊。”
“嗯嗯,行啊。”我当时忙了一晚上,透支了,对星空都失去了兴趣,有些敷衍,“做一只猫也很可爱呢。”
那天晚上是梅莉最后一次参与社团活动,最后一次陪我在一起。她失踪了,一个招呼都没打,一点音信都没留下,仿佛是那天晚上商量好的。我没理由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态度控制她,但她失踪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崩溃的精神状态,很难让人不担心。我翻过活动室里梅莉留下的东西,似乎全部打包带走了,她之前就不怎么回去的宿舍现在彻底无人问津,她在失踪前把电脑密码改了,于是我失去了一个又一个方向。梅莉在这世上留下的踪迹,除了我脑海中的记忆,只有活动室门后面的那箱鱼干了。没了梅莉,活动室用于看星星的透明天花板,只会让我产生一种暴露于未知的不安全感。
我和梅莉住在活动室里很久了,已经不习惯去任何地方。夜里一个人时,我只好坐在星空下和假想的寒风中,抱着箱子,开始啃起了鱼干,想着梅莉,和没有梅莉的日子怎么办。鱼干已经没有腥味了,只剩了灭火泡沫一样的苦涩,试图浇灭杂念。我不会抽烟,满地散落的鱼干包装让我产生了影视作品中老烟民的错觉。
箱子见底了。再一摸,摸出一张纸。我已经神志不清了,隐隐约约看见什么“实验志愿者体检表”。
我惊醒了。
再见到梅莉时,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我在外头喊着她的名字,她听不见,只是不住地落泪。她带着至少三层口罩,玻璃那头实验室的灯照得她面色苍白,记忆中的秀发,成了眼前的枯黄的干草,白大褂像裹尸布一样缠紧了她。然后,我被要求离开。全过程,没人告诉我梅莉参与的是什么研究,只被告知,她是自愿的,若因此离世,将告知我一人。
远望着梅莉的白大褂,我顿时明白了。几个月之前,站在玻璃外的是梅莉,穿着白大褂憔悴的人是我。梅莉去了七夕坂,我只知在实验室里写论文。我没有想过她,没有去找她,两个月,她自己回来了。我问她玩得开不开心,看见了什么,她眼睛瞪大着,几乎要把我掐死。
原本就有些消极的她,自那以后彻底陷入了精神疾病的折磨,而我只能像父母吵架时的小孩,躲在门缝后,一边抹泪,一边无力地旁观。然后就是梅莉失踪,再到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便是得知梅莉安葬之处。
之前那只猫蹭了蹭我的腿。和梅莉有关的往事只是一场不愿醒来的噩梦。那猫嘴里的鱼干已经变成了一张泡得发烂、发黄的信纸。我出神地望着那猫的金色耳朵,而猫,一直叼着信纸,搔弄着我的腿。
我有些不解地拾起那张纸,在雨水的浸泡中艰难地辨认字迹:
“宇佐见莲子:
“展信安。写这封信时,我确信,我将无法以活人的身份和你继续生活下去。原谅我措辞的自私与无情。可是,自从你不得不日夜埋在研究里,我已数不清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就像皮开肉绽的人,用胶带勉强贴合,再强行撕开,只会痛不欲生。秘封俱乐部,是个梦吧,可以寄存自己的灵魂,不过在七夕坂看见那么多可怖的东西后,我依旧孤身一人,我便明白,我全身赤裸地活在现实里。
“写到这里,才发现自己真不负责任呢。你明明和我是一样的心情。你一直是个后知后觉的家伙,这会我抛下你后,你肯定也焦虑得不知所措,到处乱转,睡不着觉。所以,无论如何,我想我们对彼此付出最大的真心,就是互相忘了吧。我只想做一只猫,天天啃鱼干,你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实现想证明的东西。我想,这就是我们能对彼此付出的责任吧。
“话都说到责任上了,那就顺便表个白吧。我爱你。你会认为这封信是情书吧?对吧?”
手颤抖着,稍一用力,已经被雨水泡化的纸,解体了,变成雪霰般的粉末,覆在那猫背上。小心蹲下,发颤着,轻轻地帮猫拍干净。梅莉爱我,但是我让她心碎了……猫没有躲开,一直把脸贴在我冰冷的腿上。恍惚中,我抱紧了那只猫,看上去僵硬的皮毛,却是无比柔顺,已经脏成枯黄色的毛,竟然如同春日暖阳。这种感觉好熟悉,好熟悉……
我猛地松开猫,而它也只是用金色的眼眸,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也许明白了。
我伸手,抱住猫,想把她带回去,再和我住在一起。而猫却用尽全力,挣脱了出去,跑到树丛另一边,回头瞟了我一眼,消失了。
其实,我也没想用力抱紧她来着。
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去过梅莉的墓园,只是偶尔爬爬吉田山,想再遇到那只猫。我知道,那天才算是我们真正分离的日子,而这也正是我们所期望的最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