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拉!蕾拉!
一:暴风雨
父亲和母亲又一次夜不归宿了。换言之,如往常一样。
莉莉卡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瑟瑟发抖,听着暴风发狂般地叩打着窗框,就像酒吧里那些喝错了酒的醉汉,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揪着莉莉卡揍一顿。又闪了一下,漆黑的小房间顿时如同白昼,在重归黑暗前,雷声便扇了莉莉卡一耳光。来不及掩耳,窗框、雨点与狂风相互撞击发出的巨响,又吓得莉莉卡不得动弹。
她习惯了父亲和母亲不在家的日子。首先是习惯了称呼两位陌生人“父母”,这个称呼是每天早晨唤来来之不易的早餐的咒语;然后又习惯了二人每夜的借口:“父亲”要去夜猎,“母亲”要连夜在别人家里做工。
今天也是,即便外面疾风骤雨。莉莉卡胸口有些紧绷。
万幸的是,“父母”对莉莉卡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不亲近,也不至于打骂,保证莉莉卡吃饱穿暖,甚至能供她识字。自从那次灾难后,莉莉卡对这种生活也心满意足了。
但是今天,绝对无光的小房间被风和雨挤压,窗框富有节奏感的“哐哐”声让莉莉卡窒息、麻木,而时不时突袭的闪电又刺激着莉莉卡的感官,短暂地唤醒她,强行拉着她感受世间的恐怖。又是一声雷,这次声音格外尖锐,仿佛在嘲笑莉莉卡不同过去的懦弱。
“上帝……”莉莉卡默念,声音因恐惧或哽咽而发颤,“我不要这样……我愿意用现在的生活,换一个会在暴风雨中保护我、至少能陪伴我的人。我害怕……”
上帝自然不会回答,回答的是狂风。窗框终于扛不住风的轮番锤击,散架了。“轰”地一声,窗户应声坠地,“噼里啪啦”,玻璃碎了一地,雨点撞击在碎玻璃上。风像神话中的妖魔,疯癫着撕开了紧闭的窗帘。莉莉卡感觉自己被发现了,连忙把头蒙进被子里,紧闭双眼,嗫嚅道:“救命……我想你了……”
莉莉卡的心脏加速泵着血液,耳边只剩了自己沉重似喘的呼吸音和血流飞速经过耳蜗时发出的风声。渐渐地,渐渐地,也许是有些困了,意识模糊中,她竟然听不见风雨声和雷声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保持清醒。莉莉卡小心翼翼地从被窝中探出头,那一瞬间,又是一阵闪电像烟花在她面前炸开。她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烟花的光芒,最讨厌的就是烟花的爆炸声。而现在,就像一个人温柔地捂住了她的耳朵,闪电的光亮一阵接着一阵,却始终听不见骇人的雷声。
闪电照亮了房间一角的那个大物件。表面木漆的划痕此时格外清晰,蒙着的那层紫色天鹅绒则更显出一种神秘感。
给莉莉卡的房间本身就不大,几乎一半又被这个被两条腿架着的怪东西占据了。莉莉卡总是在心底抱怨,但寄人篱下吃人嘴软,她一直没敢提这件事。大物件前面放着张凳子,莉莉卡倒是没挪作他用,出于本能的尊敬似的,把它留在原地。
但今夜,闪电成了聚光灯,摇曳的窗帘成了欢迎的手,只有那个大物件最矜持,高雅而寂寥地立在那,但沉默的紫色天鹅绒仿佛道尽了一切:
来吧。我属于你。
莉莉卡使劲甩了甩头,她认为自己不该如此自恋。但取代了风雨声的心跳声让莉莉卡失去了判断力,她发觉自己下了床,趿着拖鞋,平静而自然地朝着窗边走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风迎面打来的那种窒息感,能察觉到自己的发丝上已沾满冰凉的雨水,但她就是从容地向前走。
走向了那个大物件,在面前的凳子上款款坐下,掀开了天鹅绒。
摆在面前的,是个奇怪的东西,白色的表面像桌子,却均匀地分布着黑色的凸起,而白色表面也均匀分布着裂缝,完全不能摆东西。
莉莉卡的记忆很模糊了,但她仍能回忆起一些。在她很小的时候,好像玩过这个东西……
突然,她全记起来了。
“这是钢琴啊。”莉莉卡叹道。她记得自己教唆小妹陪自己到家里的乐器房探险,只玩了两分钟,钢琴的几个键就塌陷了,她也免不了一阵批评。被批评的记忆最刻骨铭心。
她难以将现实与那段记忆联系起来,尤其是有这样一对“不太积极向上”的“父母”。不过钢琴就摆在面前了,莉莉卡还是忍不住,手痒痒。
莉莉卡纤细的手指与琴键贴合。这触感,让她回忆起了自己的至亲。迟疑着,她按了下去。
“咚——”
清脆而悠扬。莉莉卡也呆住了。她不敢相信,这个悦耳的声音,是从她指尖下的钢琴发出来的。为确认,她又重复按了几下。
“咚咚咚咚——”
几声豆子般的乐声排排队,从窗户飞上了天际。莉莉卡这下完全兴奋了。她又试了试不同的按键,这回是“邦咚叮咚——”。
“天哪……”她抚摸着被雨水润滑的琴键,又细细端详了自己的手指,“不会吧……”
带着惊叹,莉莉卡尝试快速地按下不同的琴键。显然是胡乱按的,但她似乎乐在其中。不同的声音,同样的质感,千变万化的排列……莉莉卡沉浸在称不上创作的即兴演奏中,雨点打在她的后颈上,清凉的感觉更刺激着她兴奋的神经,而卷起她发丝的风,也渐渐仿佛迎合起她的节奏。
“咚咚。”忽然两声。不是琴声。莉莉卡赶忙停手,手忙脚乱地盖上天鹅绒。“咚咚。”她听清了,是叩门声!
倒吸一口凉气,莉莉卡闭住气,向黑暗中的家门探去。会不会是父母,他们会不会听见自己的动静,如果不是,又会是谁,会不会是……又是“咚咚”两声
猜测着,恐惧着,莉莉卡已经摸到了门把手。紧闭双眼一拉。
“真是你呀莉莉卡!”门外的声音很低,却掩盖不住万分的兴奋,“我就说这琴声怎么这么耳熟!”
莉莉卡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眼前的身影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不知该惊还是该喜。
“蕾拉?!”
二:蕾拉
午后的阳光,灿烂而不灼热,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浇在洁白的墙壁上,空气里有一股像麦浪一样慢热的芬芳,如同牛乳与黄油一同为面包增味。午饭后,家里众人都忙着,露娜萨在书房阅读,梅露兰则奔向了花园。
莉莉卡如往常一样觉得闲得慌。昨天刚刚打扰了大姐并被狠狠批评了一顿,今天再去显然不明智。她又没有二姐一样的活力,或者说,那股“疯劲儿”。她把目光投在了家里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平时能见到父母进出,露娜萨也会偶尔进去,然后一呆就是两三个小时。父母、管家和仆人都不止一次告诫过这位三小姐,没到那个年纪,不得到许可,不许进入。而今天,也许是心血来潮,莉莉卡偏要进去一探究竟。但她又不敢独自前往,于是,她找到了小自己两岁的蕾拉。
“蕾拉,”莉莉卡牵了牵妹妹的衣角,“现在无聊吗?”
蕾拉正对着窗外发呆,听见姐姐这么一说,眼里立马放出期待的光芒:“无聊死了!姐姐能陪我玩吗?”
莉莉卡“嘿嘿”一笑,指向了长廊尽头的那扇大门:“那里面现在没人。”
蕾拉“啊呀”一声:“可是,爸爸妈妈说过……”
“那又怎么啦?”莉莉卡仿佛早就预判了蕾拉的反应,“你也不是不知道,自从我们家搬进来之后,父亲从来没有空闲的时候!母亲这时候应该也在后院,姐姐们我刚刚观察过了,都不在,现在是绝佳时机呀!更何况你昨天才过的五岁生日,全家都围着你转,就算被逮住了,被批评的也绝对不是你。走吧走吧。”
半推半拉地,蕾拉迟疑地跟着莉莉卡,走到长廊的尽头。莉莉卡摸了摸门板,红色的木漆上布满了划痕,散发出岁月沉淀的清香。莉莉卡隐约听父母说过,这座大宅邸也有数百年历史了。这里面的东西应该又古老又值钱吧。莉莉卡轻轻拍了拍门板,然后一用力,“哗”一声,门开了。蕾拉紧张地回头环顾,莉莉卡却悄声招呼道:“快进来,这样就没人发现了。”
躲猫猫似的,二人躲进了那间被告诫“不许进入”的神秘房间。房间里满满当当但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东西,莉莉卡认得,全家经常去看音乐会,这些便是管弦乐团所必需的各种乐器了。
“真小气,”莉莉卡咕哝道,“不就是乐器房嘛。”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台巨大的三角钢琴,整个表面都是黑色的,只有侧面嵌了些彩色的小珠子作为点缀。莉莉卡拉着蕾拉跑到钢琴边。蕾拉张大着嘴,仰着头。莉莉卡见妹妹刚刚和钢琴腿一样高,笨手笨脚的,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她招呼妹妹来弹钢琴,说着蹦上了钢琴凳。
“钢琴是这么弹的吗?”莉莉卡说着,用尽所有手指和全身力量,用力向琴键砸着。她认为弹钢琴都是这样,只要手指在琴键上乱舞一通,就有美妙音乐。
“轰轰轰”三声像打雷一样。这声音显然出乎莉莉卡意料。莉莉卡被吓了一跳。但蕾拉笑得很欢:
“咯咯咯……姐姐弹得真好听!”
莉莉卡明白这句话绝非反话。蕾拉就是这样,看上去胆小,却是个喜欢吵闹的小孩子呢。看着蕾拉一边拍手一边高兴地唱起了歌谣,即便刚刚被吓到,害怕有人注意到这动静,莉莉卡依旧为了蕾拉,为妹妹奏响了不成曲调的伴奏。
“轰轰轰……”
“啦啦啦……”
三:琴声
门外大雨瓢泼,雨点砸向门前的水洼,莉莉卡站在门内,衣角已被溅湿。蕾拉安静地站在门外,深蓝色的衣裙整齐干净,纵使大雨倾盆,依旧干燥如新,尚存有普莉兹姆利巴家四小姐的气质。
尚无法确定这个“蕾拉”是真是假,但莉莉卡就是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妹妹独自站在暴雨里。“快进门吧。”莉莉卡道。
进门后,蕾拉像回家了一样,自然地带上门,然后舒了一口气。
“所以,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莉莉卡问道。
“我现在去哪都很方便哦。”蕾拉轻飘飘地答道。“我刚刚听见琴声了,是你吗?”
莉莉卡一时愣住了。“……对,是我。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唯一一次听我弹琴也只是乱砸吧?更何况这镇上会弹琴的人太多了。”
蕾拉朝莉莉卡眨了眨眼:“因为,姐姐你的琴声里,有那种独属于你的生命力哦。”
生命力?莉莉卡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准备开口,蕾拉迫不及待道:“快带我去见见钢琴吧。”
莉莉卡带着蕾拉来到了自己的小房间。天鹅绒只是胡乱地搭在琴键上,像白沙地上的紫色丘陵。蕾拉嘟囔道:“看来还是被我吓到了呢……”
“啊哈哈……”莉莉卡有些尴尬。她认为自己不该因为妹妹而害怕,不论这个“蕾拉”是谁。蕾拉坐在琴凳上,把天鹅绒轻柔地揭开,整整齐齐叠好搁在一边,柔软的手指搭在琴键上,行云流水地演奏起来。
莉莉卡并不懂音乐,只不过是小时候去听过几次音乐会。但她明白,此时此刻入耳的,便是真正的天籁。蕾拉的十指在黑白键间跳跃、游弋、舞动,如同十个能歌善舞的小精灵,一边舞动,一边合唱悦耳的歌谣,而琴键间流动、跃出的音符仿佛加入了舞蹈,同指尖转圈后,便振翅,飞向依然电闪雷鸣的天空,飞进莉莉卡的耳廓。所有琴键陷入、再回弹伴随的音符个个清脆,组合起来又婉转悠扬,如春风化雨,仿佛一只宽厚的手掌,轻抚莉莉卡的脸颊,似乎想安慰莉莉卡终日担惊受怕的心灵。想起来了,莉莉卡想起来了,同蕾拉在一起的最后一日,与蕾拉整日依偎,尽管泪水如注,仍互相温暖,互相安慰,就是这样的感觉。
一曲终了。蕾拉抬头,挤出一个“献丑了”的微笑。莉莉卡注视着妹妹的面庞,几乎仍是五岁那年的娃娃脸,却多了一种难言的气息。是优雅还是成熟?莉莉卡摇摇头。
“……你原来会弹琴?”莉莉卡低声问,像是怕打碎了还未坠地的音符。
“那都是离开之后的事了。”蕾拉的笑很甜,但莉莉卡觉得格外苦涩,“别忘了,我可是独享一座大房子很长时间哦。”
“所以,”蕾拉继续道,“姐姐想学弹琴吗?”
“可是,我……”
莉莉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衣,整洁但是朴素至极,俨然普通人家的普通女孩,又看看蕾拉,依旧是那时的大户千金模样。和妹妹之间有厚障壁了吗……莉莉卡猛地甩甩头,想把这个有害的想法丢到窗外。蕾拉也看出了姐姐的心思,连忙说:“不需要让别人知道,就让我来教你吧,就在每天晚上,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正好,我猜,你的父母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夜晚都不在家。”
“那不会把其他人吵醒吗?”莉莉卡抬头望向依旧电闪雷鸣的天空,“今晚这个天气可以当掩护,晴朗的夜晚又要怎么办呢?”
“不要担心,”蕾拉朝莉莉卡神秘地眨了眨眼,“你见到我的时候,所有乐声都是心灵发出的声音。”
没等莉莉卡问清楚,蕾拉从兜里魔法般地变出一个手链,朝莉莉卡晃了晃:“记得这个吗?”
手链由红黄蓝绿四色的许许多多石头串起,晶莹剔透。莉莉卡可以忘了钢琴,但绝对不会忘记这个手链。莉莉卡心里一紧,心领神会地从妹妹手中接过来,戴在自己手上,说:“戴上它,我们就永远不会离开,对吧?”
蕾拉摇摇头:“可惜我白天不可能出现。”
“那……”
“算是弥补吧,好不容易让姐姐再见到我一面。也算作我们开始练琴的纪念和约定。”蕾拉眨眨眼。
不知不觉中,雨势很快变小了,又一刹那不留神,乌云也渐渐向世界的边缘退却,留出渐泛鱼肚白的天空。
“啊呀。”蕾拉看看天空,“该走了。”
“这才多长时间啊!”莉莉卡想拉住蕾拉的衣服,但蕾拉远比莉莉卡预测的灵敏迅捷,身子一闪,便闪到门口,出了门。关门时,蕾拉说:“不要挽留我,为了明天夜晚还能再见。以及,不要让人知道我来过。”
门轻悄悄地关了。莉莉卡盯着满是裂缝的门板发呆,深蓝色衣裙、绿色头发的蕾拉的影子仿佛仍嵌在门板上。莉莉卡不忍扭头,不忍眨眼,可双眼实在干涩,合眼那一刻,就连蕾拉的影子也走了。
莉莉卡怅然若失地回到自己房间。窗外,朝阳初升,朝霞万里,仿佛夜里根本没有那么恐怖的暴风雨。紫红色天鹅绒整整齐齐地罩在钢琴上,如同窗外的朝霞,又如同根本从未有人揭开过。她决定在床上躺着,至少在父母回家前,她要装睡一会儿。
家门开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却轻声的咳嗽。今天是“父亲”先回家。莉莉卡缓缓闭上双眼,缩回被窝里。
四:手链
“莉莉卡,快来!”梅露兰匆匆跑过,不忘招呼一声妹妹。
今天,一直对莉莉卡紧闭的那扇红色大门终于打开了。父母计划邀请全镇居民来普莉兹姆利巴邸欣赏音乐会。参与的有请来的专业管弦乐团,也有自发报名的居民,就是为了一个雅俗共赏。自然,公爵夫妇也给自家四个女儿安排了表现的机会。今天距离音乐会开始还有一周,父母也开始张罗着让女儿们开始练习。
莉莉卡到音乐厅排练室的时候,姐妹们已经到了。露娜萨拿着小提琴,梅露兰举着小号,蕾拉两手空空站在一旁,房间中央一架稍小的三角钢琴空闲着。露娜萨用眼神示意莉莉卡去钢琴边上就位。
“欸?我吗?”莉莉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嗯?”露娜萨对莉莉卡的反应有些疑惑,“自从那次,你不是在父亲面前发誓,从此不学会钢琴就再也不参与任何和音乐有关的场合吗?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这都多长时间了,我还以为你学会了。”
莉莉卡盯着露娜萨金色的眼瞳,只看出了疑惑和遗憾。她不想说实话,她其实只是单纯对钢琴完全不感兴趣,除非钢琴的琴键不会塌,或者,就算琴键塌了也不会迎来责骂。
“别听露娜萨瞎说!”梅露兰往前跳了一步,“音乐不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嘛,谁在乎你是不是真会,比如说,你看看我!”说着,梅露兰圈起嘴,对着小号吹起来。刹那间,莉莉卡觉得自己要聋了,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被小号中飞出的音符覆盖了,就像铺天盖地的马蜂和蝗虫,又仿佛洪水向莉莉卡猛冲过去,让她差点没站稳脚跟摔倒在地。
站定后,她的耳朵也渐渐习惯了梅露兰制造出的音乐。虽然吵,但也有章法可循,好像是露娜萨之前介绍过的什么进行曲的小号独奏。
再一睁眼,露娜萨拿着琴弓轻轻地敲着梅露兰的头:“行了,再吹一会儿,全镇人都以为音乐会提前了。我不希望到正式演出时你也这样哦。”
“呜呜。”换作莉莉卡早就委屈地缩在一边了,可梅露兰仿佛立马忘了姐姐的嗔怪,依旧对着莉莉卡道,“话说回来,只要莉莉卡你能自信弹琴,弹成像刚刚那样,姐姐们也会包容你的,对吧,姐姐?”
露娜萨下意识点点头,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摇头,道:“不对不对。对不起,莉莉卡。你二姐吹小号的,可以用力些,但弹钢琴……砸坏了又是不少钱。”
“我们家又不差……”梅露兰想争辩,却被露娜萨一个眼神止住了。
“梅露兰,”露娜萨压低声音道,“我希望在妹妹们面前,不要太不像话。”
梅露兰不再争辩,扭头就开始端详起房间中间那台擦得发亮的三角钢琴。莉莉卡的目光也顺着梅露兰看过去。钢琴几乎是莉莉卡之前砸坏的那台的缩小版,蕾拉坐上去演奏也完全没有问题。再转头,发现露娜萨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所以……你真的不打算弹钢琴?”
“要不让蕾拉……试试?”莉莉卡有些心虚。
“蕾拉说好了要唱歌来着,不是说好了让我们三个姐姐给她伴奏吗?”
莉莉卡回头看向蕾拉,蕾拉只是一脸沮丧地蹲在一角,抬头盯着莉莉卡,莉莉卡感觉她快要哭出来了。露娜萨摇摇头:“也不能强求你,对吧?看来是我计划不周。”
于是第一次集中练习就这样,一次正式演奏都没有,就草草结束了。莉莉卡原本想的是,自己可以试试打鼓这种技术含量不太高的位置,可是大姐一上来就让自己弹钢琴,至于打击乐,姐妹们一次也没有提及。
不过也是。过去了整整一年,居然依旧因为最初的责骂而不愿学琴。换作谁都难以理解吧?莉莉卡又想起了蕾拉沮丧的样子。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比蕾拉沮丧多了。
胡乱抹了抹模糊的泪眼,莉莉卡突然发现蕾拉不知何时坐到自己身旁。“姐姐……”她嗫嚅道。
“对不起,蕾拉。”莉莉卡心情有些沉重,“你知道我多想为你伴奏。都怪我,没这个机会了。”
“没关系哦,想开始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开始;不想开始的话,一直不开始也没人怪你哦。”蕾拉安慰着莉莉卡,刹那间,莉莉卡误把蕾拉当成了自己的姐姐。她哭诉道:“可是……我好没用啊。不会乐器,只因为没想认真学;没有生理缺陷,不想学,纯粹是因为厌烦。感觉自己就像灵魂受了不可弥补的伤。露娜萨文理艺术都是完美的存在,梅露兰总是会为我们打气鼓劲,我呢?身为你一个人的姐姐,又不得不像一个妹妹一样听话。我也想独当一面,解决我能解决的问题,至少也是为了你,可现在……我只能在你面前哭鼻子。”
蕾拉伸手,把莉莉卡眼角挂住的泪水擦拭干净。莉莉卡认真地看着蕾拉的面庞,泛着红晕的两颊透着坚定的光。
“莉莉卡是最照顾蕾拉的姐姐,我最喜欢莉莉卡哦。”蕾拉扑向莉莉卡给她了个拥抱,“能真心爱别人——尤其是像蕾拉这种人,都很伟大哦。这个世界上目前只有露娜萨、梅露兰、父母和莉莉卡做到了!”
听着妹妹的安慰,莉莉卡更难过了,止不住抽泣。
“你看,”蕾拉从兜里掏出两个手链,由五颜六色的石头串起,放在阳光下看是透明的,晶莹剔透,如梦似幻,“这是我之前和梅露兰在外面院子里玩的时候碰巧遇到的。”说着,自己戴上了一个,然后把另一个递给莉莉卡,“戴上吧,从此你做什么,我都在旁边哦!”
莉莉卡迟疑着接过手链,戴在手腕上。从指尖到躯干,丝丝缕缕隐隐约约的热量渐渐蔓延,有点像蕾拉的体温,却虚无缥缈,难以察觉。从此,我做任何事,就是为了蕾拉了!莉莉卡坚定地迎上蕾拉的目光,点了点头。
五:父母
已经半夜了。月光透过一侧窗玻璃落进房间,在地板、板凳和小桌子间摔得粉碎。另一侧窗玻璃则敞开着,夏夜的风清凉如水,尽管仍有暑热之气,随风氤氲在房间内,也像天空母亲的怀抱一样令人安心了。小桌子上摆着莉莉卡一直不舍得吃的奶酪面包。这是蕾拉最喜欢的甜点。莉莉卡仍旧记得,即便是在家境富足的时候,每次得到奶酪面包,她都是在犹豫中切成两半,又经内心挣扎后,才把两块全递给蕾拉。
今夜“父母”依旧“离家出走”。莉莉卡坐在床沿,望着半圆不圆的月亮发呆。至少这对父母在我和蕾拉分别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我忘了蕾拉,不是吗?他们人很好,从未亏待我,甚至待我像真正的女儿一样。也许也是因为他们之前没有子女吧。
到这个家半年后,莉莉卡确实一度觉得,就这么生活,挺好的。已经有一对略有家资的年轻夫妻愿意伸手把她从普莉兹姆利巴邸的深渊拉出来,还让她自然地成为小生活的一部分,享受一家三口平淡却不乏温情的日子,她也不缺什么了,毕竟她曾经拥有的也丢完了。莉莉卡已经八岁了,父母便送她去教会的学校念书认字,虽比不过普莉兹姆利巴家招来的私人家教,但也足够充实了。时常,一家三口围坐在木桌前,奢侈地多点上两根蜡烛,再在面包棒上多涂些果酱,欢歌笑语盈在晃动的亮黄烛光中,这便是半个月一次的家庭聚会。莉莉卡本以为自己是外人,结果没想到,自己成了家庭的中心,而这全然不是“曾经的三小姐”身份带来的,也许是这对夫妻真心爱怜这个小女孩吧。
可惜这种生活也就持续了半个月。误会的黑雾总是会在冰川的裂缝中升腾。不知怎的,父母的关系突然变得很坏,从爱答不理演化成针锋相对。然后父亲夜不归宿借酒浇愁,母亲以为父亲在外有不洁关系,便也把自己流放到朋友家借宿,于是父亲也反过来以为母亲抛弃了自己,恶性循环,愈演愈烈。
这些都是莉莉卡在上下学途中听旁人议论的。莉莉卡知道真相,大家都知道,结果只有父母不愿知道,莉莉卡也不敢说。即便认为缄默只会对自己有害,莉莉卡仍旧不敢在白热化的冷战中介入。她太怕被责怪了。真的。
思绪飘忽中,叩门声响了。莉莉卡连忙去开门,果然是蕾拉。
“我很准时哦,”她有些小得意地说,“不信就去看看月亮是不是正在头顶。”
说着,蕾拉先蹿进了莉莉卡的房间,莉莉卡跟了进去。蕾拉正望着敞开的窗户,噗嗤一笑。
“怎么了?”莉莉卡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不会以为我要翻窗进来吧。”蕾拉打趣道,“这种不文明的事,我相信你我都不会做的。”
“那就……”
“嗯,学琴。”蕾拉毫不犹豫道。
“不是啦,”莉莉卡鼓着嘴,“这个奶酪面包是给你的,吃了再学也不要紧。”说着把小桌子上的奶酪面包递给蕾拉。
“哇!”蕾拉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拍手跳着,“好怀念啊,谢谢姐姐!虽然我现在吃不了东西,但姐姐的心意我领啦!现在开始学琴吧!”
“呃……”迟疑着,莉莉卡最终还是听话地坐到了钢琴凳上。蕾拉轻轻地牵住她的手腕,莉莉卡觉得有些冰凉,不算刺骨,也让她在夏夜里打了个寒战。接着,蕾拉攥着莉莉卡的手,摆成了正确的姿势,然后又牵着,在琴键上弹了几下。
蕾拉的教学,从单手练习到高抬指,再到音阶与和弦,以及琶音和顿音……莉莉卡忘我地遵循着蕾拉的指示,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忘了时间,也忘了对钢琴几近生理层面的不适。更令她惊讶的事,她感觉自己与钢琴像是一对很好的朋友,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反目成仇,又在时间的柔波中渐渐软化,阔别重逢时,默契如故。如果是真的话,估计是在我出生前吧。莉莉卡心想。
“行啦。”蕾拉宣布道,“你已经成功入门了,明天再来,就要结合曲目练习技巧了哦。”
莉莉卡猛地抬眼,蕾拉已经消失了,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轻微的“砰”的一声,蕾拉离开了。她低头端详着自己的十指,才发觉有些发红、发酸、发胀。
门又响了。这次更是无声无息。今天是“母亲”回来得早。莉莉卡连忙钻回被窝,闭眼假装睡觉。一阵困意席卷,装睡便成了熟睡。
再睁眼时,是母亲正唤醒自己。依旧温暖的手轻抚着莉莉卡的发丝,眯起眼偷看,她的嘴角仍有干涸却温柔的微笑。莉莉卡很难让自己的思绪脱离混乱。这个让自己深陷冷战风暴眼的女人,居然持续爱着自己。
那位父亲也是。他是位勤勤恳恳的年轻渔夫,曾经也是个熟练矿工,拥有健硕的肌肉,想必掌舵划桨撑帆收网样样在行。即便与自己的爱人产生了难解难分的误会,依旧不忘把爱分一半给莉莉卡。每天回家时,他都会尽量多带一点莉莉卡爱吃的小饼干。
莉莉卡打算放弃思考,顺着母亲的轻唤,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刺眼的阳光已经和燥热的空气一起渗进房间。
“莉莉卡。”母亲的呼唤让莉莉卡一愣。
“嗯?”
“半夜吃东西,对身体不太好哦。”
莉莉卡定睛时,母亲正托着奶酪面包的盘子。莉莉卡顿时心跳加速。差点露馅!
“不过,如果你想把这个作早餐的话,当然可以。赶紧起床洗漱吧。”母亲没有察觉到一丝异常,把面包端出了房间。莉莉卡松了一口气。
洗漱完毕,准备吃早饭。这是这个家庭为保持体面而围坐一起的唯一时候,此后就会各自奔向一整天度过的场所。然而自从矛盾爆发起,每天早饭都笼罩在机械的咀嚼面包声中,异常沉闷。但今天,当莉莉卡坐上桌子时,父亲突然冒了一句:
“镇上要举办音乐会了。”
没有抑扬,不含任何感情,单纯只是叙述了一个将来式。母亲的眉毛只是略微上扬了一瞬,此外也没有任何反应。
音乐是这个镇上所有人共享的热爱,全镇规模的音乐会自然是个大事件。至少这件事在这个几近破碎的家中还掀起了一点旋涡。莉莉卡用力嚼着面包,又喝了口牛奶,想到“旋涡”,一个主意闪烁了一瞬。
对啊!趁着这个机会,去报名参加音乐会,表现得好些,让我们家成为全镇的焦点,他们的误会自然就会解开了!
“咳、咳……”莉莉卡被牛奶呛到了。父亲的大手立刻轻拍莉莉卡的背部,母亲也轻声道:“慢点儿,时间还早。”
缓过气来,莉莉卡的思绪也回归正轨。开什么玩笑!就我去参加音乐会,万一闹出什么笑话甚至乱子……
莉莉卡咽下最后一口牛奶,一言不发,抱着书本离开了家。
六:梅露兰
露娜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提着篮子准备出门。
“要去哪?”莉莉卡忧心忡忡地问。她现在有些过于神经敏感。
“去买面包。”露娜萨认真地看着妹妹,最终还是叹气道,“顺便把梅露兰找回家。”
自从上个月开始,普莉兹姆利巴家存余的食物就吃完了,梅露兰也长期处于离家出走状态,露娜萨作为这座偌大的洋馆中唯一的能管事的人,不得不承担起养活两个妹妹的责任。
莉莉卡的印象里,普莉兹姆利巴家从未亲自买过日常杂物,尤其是她们四个女儿。谁能想到,忽然一天,先是父亲忽然一病不起,当天晚上就一命呜呼了;然后是母亲,第二天就在整理遗物时突然跌倒,不省人事,猝然而逝。管家在当晚遗憾地宣布,普莉兹姆利巴家中了某种无法道明的诅咒。虽然是猜测,但足以引起其余仆从和工人的恐慌。想偷偷离开的人与日俱增。于是,在料理完两位家主的后事后,露娜萨不得不将所有外人遣散。
这几个月,整座洋馆正在慢慢变空。能变卖的家产基本上都出手了,只有那巨大的红色木门后的乐器一件也没少。也是因为镇上有传言,普莉兹姆利巴家的诅咒源于那个演奏厅,起因是自从上次音乐会之后,所有观众都魂不守舍了一整周。起初无人在意,直至普莉兹姆利巴家的突然崩塌可以与之关联。
“这是为什么呢……”莉莉卡失神地自言自语。
露娜萨踏出门外的那只脚顿住了。“莉莉卡。”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倦怠,“目前最要紧的是考虑怎么继续生活。至于什么真相,至少要等生活重新有点起色。况且蕾拉现在还病在床上,我们还有更多要操心的,对吧?”
姐姐出门了。莉莉卡退回到蕾拉的房间。母亲离世后一周,蕾拉也病倒了,和父亲当时一样,突然高烧,胡话不止。但她当晚并没有离世,于是从绝望中拼命挣扎的莉莉卡索性在蕾拉房间打了个地铺,昼夜不舍。几个月来,蕾拉的病情一直未有过丝毫减轻,却也活到了今天。
莉莉卡摸了摸蕾拉的额头,貌似比十几分钟前温度低了些,也许是错觉。莉莉卡换了她额头上的湿毛巾。大夏天的,幸亏家里的冰窖还剩不少冰块。
当冰毛巾换上去的时候,蕾拉开始呻吟,仿佛念念有词却组不成一个完整的词语。
“打扰到你睡觉了吗?对不起。”莉莉卡轻声说,“不过这能让你舒服一点。”
“灵魂……”蕾拉的胡话中突然蹦出一个清楚的词,莉莉卡怀疑自己幻听了,不过还是接着说下去:
“嗯,上帝会眷顾每个灵魂。好好睡一觉,等你舒服点了,露娜萨做了汤,到时候喝一点。”
蕾拉也不再呻吟,呼吸变得急促有节奏,熟睡了。
莉莉卡悄悄走出蕾拉的房间。露娜萨此时恰好也回家了,表情有些复杂。
“这么快就回来了?”莉莉卡试探道。
露娜萨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侧身让一个人先进门。那人穿着沾满灰的白色裙子,外面套了一个与体型不相称的破旧皮外套,蓝色头发下的那双无神的眼睛尽是疲惫。
“梅露兰?姐姐!”
莉莉卡向冲上去给许久未见的姐姐一个拥抱,但她阴沉涣散的目光把莉莉卡定在了原地。在莉莉卡记忆里,梅露兰一直都是个开朗活泼的人,仿佛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落。可现在……
“怎……怎么了?”莉莉卡试探道。
梅露兰没有回答,只是拖着脚,问道:“蕾拉在哪。我想再见她一面。”
莉莉卡顿时脊背发凉,梅露兰这话简直像诀别!她仿佛看见,梅露兰路过时,眼里噙满了泪水。她无助地看看露娜萨,露娜萨只是失神地盯着窗外。
“莉莉卡?”梅露兰向妹妹莉莉卡深深鞠了个躬,“麻烦了。”
莉莉卡连忙领着梅露兰向那个小房间走去。进门时,蕾拉已经醒了,眼睛眯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再睡过去。
“嗯……姐姐……?”
蕾拉似乎看清了梅露兰,想做起来,但挣扎了两下依旧无济于事。
“蕾拉。”梅露兰轻轻扶起蕾拉,“好久不见。”
蕾拉没力气说话,只是点点头。
“抱歉一直没能照顾到你。我失败了。”梅露兰的语气像是在哄睡一个婴儿,“再见。”
“再见?!”莉莉卡惊得差点仰倒,“可是你才回来啊?”
“莉莉卡。”露娜萨不知何时静悄悄地滑到了房间门口,对着莉莉卡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蕾拉。
蕾拉又回到了说胡话的状态:“嗯……再见,我不想……你怎么……狼狈……”接着又昏睡过去。
三位姐姐走出房间,梅露兰掩上门,叹了口气:“看来,现在只有莉莉卡不知道了。”
“所以……”莉莉卡咽了咽口水。
“嗯。”梅露兰苦笑道,“抱歉一直没能在家,添麻烦了。不过请再相信我一次吧。我之前满怀信心,出发寻找我们原来的生活,结果只剩一个烂摊子。看看我现在成什么样了。”
“所以?”
“我盯上了一个准备出发的船队,打算作为随队乐团成员登船,等我回来,普莉兹姆利巴家就能得到从前的财富了。大约需要……几年吧。”
莉莉卡惊得目瞪口呆。“姐姐!”她遏制不住自己的惊异,“可是,我们家现在最需要活下去……”
“莉莉卡。”露娜萨止住了妹妹,“你相信我能处理好这一切,对吧。相信梅露兰。普莉兹姆利巴作为一个家族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四个现在其实都有自己的自由,只不过是愿不愿意动用的问题。去吧,祝福你姐姐吧。”
“姐姐,不必了。”梅露兰苦涩地看着姐姐,宣泄道,“这些天,去探险必定会遇见盗贼,去做生意必定会遇到投机商和诈骗犯,想和人流一起去垦荒,你知道的,前些日子的大暴雨。我已经诅咒缠身了,祝福只会让这一切更讽刺。我只需要离开普莉兹姆利巴邸——抱歉这么说。只请求临行前,我能带走我的小号,如果它还在的话。”
露娜萨的回应十分简短:“请便。”
梅露兰的步伐反而变得轻快起来,径直向着长廊尽头破旧的红色木门走去,推开门,消失在里面。莉莉卡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还有事,不敢告诉你。”露娜萨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莉莉卡说,“她在回来的路上告诉我,她的诅咒,以及蕾拉,包括父亲和母亲,都源于一堆不知来源的彩色小石头。她听蕾拉说,蕾拉曾经送给你一串手链,对吧?”
莉莉卡顿时惊得不知怎样是好。她疯狂地翻了翻兜,手链依旧完好。由于石头质地有些硬,莉莉卡一直没戴上。
“不过也不要过分担心,这只是梅露兰的猜测。因为她曾亲眼看见过,父母日夜伴着一堆那种石头,所以父母的诅咒是死亡;而她自己和蕾拉只是做了个手链偶尔戴戴,蕾拉似乎更喜欢,日夜不离身,所以诅咒是病重,她自己的诅咒轻些,是持续糟糕的运气。不过一直看不出来你有什么中诅咒的现象,所以也只是猜测罢了。”
说完时,梅露兰已经取回了小号,露娜萨帮她开门,梅露兰只是感激地看看露娜萨,又意味深长地看看莉莉卡,头也不回地走了。
七:梦
叩门声终于响了。莉莉卡迫不及待地开门迎接。
“蕾拉!”莉莉卡略带打趣地嗔怪道,“今天月亮可早就过了最高点哦。”
“抱歉啦。”蕾拉匆匆进门,“有事要处理,来迟了。”
“你能有什么事?”莉莉卡笑着白了妹妹一眼。
回到房间。莉莉卡往琴凳上一坐,道:“开始练琴吧!”
“咦?”蕾拉被姐姐弄得云里雾里,“今天咋积极性这么高呀?”
莉莉卡正准备用“保密”二字把妹妹的疑问憋回去,想了想还是叹气道:“我要参加镇上的音乐会。”
“恭喜姐姐!终于抹除了从前的遗憾!”
莉莉卡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想来想去也是无奈吧。”她咽了咽口水,组织了下语言,继续道,“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关系极差,平时夜里就算狂风暴雨也没有能保护我、至少能陪伴我的人,就像露娜萨,还有你。其实刚到这个家的时候,他们也做到了。可是现在……”
“你想通过音乐会的奇迹,让他们复合?”蕾拉接话道。
莉莉卡点点头。蕾拉说:“其实学乐器很简单的。前几天夜里,我不是已经教会了你钢琴的大部分技巧吗?现在只要再练习练习,中间穿插着练习曲目,就可以啦!我之前独享旧宅时,就是这样把所有乐器都学会的!”
“哇,这么厉害……”听见“学会所有乐器”,莉莉卡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岔开话题道,“说到旧宅,现在能再回去看看吗?真想回到过去的生活啊。即便只有我们两个。”
“那座房子已经不存在了。嗯……”蕾拉思索了一下,然后说,“不过我现在可以带你过去。”
“嗯?”
“到床上去。”蕾拉指示道。
“啊啦?”莉莉卡惊讶地朝蕾拉眨了眨眼。但蕾拉看上去很认真,重复了一遍:
“到床上去吧。”
“好吧。”莉莉卡听话地爬到床上。可出乎意料的事,蕾拉居然猛扑了上床,趴在姐姐身上。
“你要干什么!”莉莉卡惊惧地扭动挣扎着,她想到了鬼压床的故事,她原本以为这只是用来吓唬晚睡的小孩的。
蕾拉没有回答。忽然,莉莉卡仿佛觉得月光在地板上旋转,接着是跳跃,从窗边直接窜入她和蕾拉的怀中,又直接扫过奔着床的一角而去,再定睛时,又回到了窗外……
莉莉卡盯着飞速移动的月光,不禁昏睡过去。
再睁眼时,眼前是从前那个昏暗破旧的洋馆,是那个晚上,莉莉卡与蕾拉分别之夜。
八:马车
蕾拉的病情好转了许多,莉莉卡总算松了一口气。蕾拉已经可以下床自由活动了,只不过站的时间稍稍长些,就会觉得劳累不堪。清晨,蕾拉还在睡觉,莉莉卡终于可以短暂地走出洋馆,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换换思绪。
顺便,她想亲身登门,对那对年轻夫妻道声谢。
年轻夫妻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听说是新婚后四处游览,在回家的路上,偶遇了这个小镇,和看起来很像“古迹”的普莉兹姆利巴邸。然后与莉莉卡相互吓了一跳。
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见到除了蕾拉的人。此前,病重的蕾拉依旧需要莉莉卡寸步不离。莉莉卡不能想办法弄点钱和食物,镇上的本地人又不敢造访这座洋馆,与世隔绝的洋馆内几乎处于断粮的状态。
那对夫妻敏锐地察觉到,这座洋馆里“漂浮的两个灵魂”急需接济。于是他们暂缓了返乡的计划,在这镇上租了个小房子,每日定时给俩姐妹送食物。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莉莉卡不想妨碍他们回家。莉莉卡径直朝着夫妻给她的地址走去。她计划好了,先去家附近的手工艺坊做做零工,等蕾拉痊愈后,就可以到纺织厂做全职工了。她相信,即便露娜萨不在,光靠自己,养活自己和妹妹还是很有希望的。
一阵悠扬的乐声打断了莉莉卡的愿景,如同流水,一瞬间,几个月来的饥饿与无助仿佛都在清波中散开,溶解进白色的水珠,消散在空气中。是街边的琴行,里面有人在试小提琴。
怎么一不小心走到闹市区了!即便如此想着,莉莉卡仍忍不住,在玻璃橱窗外驻足观望了片刻。
拉琴的是一个女孩,年龄稍稍比她大些。肩膀牵动琴弓漫步于琴弦间时,她那金色的发丝仿佛沐浴在微风中,如同柳枝轻晃着。
“露娜萨!”莉莉卡揉了揉眼,才彻底否定了自己的幻觉,尴尬地笑笑,道,“长得真像啊。”
“说回来,露娜萨估计也正在如此优雅地拉着琴吧。”莉莉卡自言自语着,不禁微笑,回想起来,“当时姐姐还因为去不去皇家乐团跟我发脾气呢。幸好蕾拉说动了她。‘我们现在都有自己的自由’,真有趣,姐姐被她自己的话打败了。”
“嗯。就算姐姐回不来的话,就这样享受音乐,享受快乐,也是最好的安排了。普莉兹姆利巴家的姐妹,现在最缺的就是祝福。”
“不过姐姐走之前居然跑了两个镇把她那架小提琴卖了,换了面包南瓜给我们。真有些可惜呢。如果她能带上陪伴这么久的琴,肯定会更加幸福的,一直幸福……哎呦!”
莉莉卡想象着,自言自语着,完全没注意自己正一直无意识地往前挪步,这下鼻子碰到了橱窗。橱窗的凉变得温柔起来,莉莉卡才忽然意识到,快进入夏天了。
她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又碰到了别人。
“啊呜……对不起。”莉莉卡低头飞速道了歉,准备溜走。
“咦?莉莉卡?”
莉莉卡抬起头。是那对夫妻。女人手上依旧提着篮子,里面装着一罐牛奶和大块面包,还有几个红彤彤的苹果。男人说:“我们正准备去你家呢。”
女人问道:“今天出来啦?怎么样,妹妹好些了吗?”
莉莉卡点点头:“嗯。我也正准备去你们家,亲自向你们道谢,感谢你们留在这照顾我们,耽误了回家。结果没想到在这儿就碰到你们了。”
“那太好不过了。”男人说,“蕾拉现在能下床自由活动了吗?”
莉莉卡点点头。男人惊喜道:“好,我们一起回家去见蕾拉,然后告诉你们一件很重要的事。”
门一开,只见蕾拉病恹恹地坐在窗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只是在发呆,没有光亮,听见门响,才缓缓转过头,看见是姐姐和那对夫妻,才强撑着站起来,挤出一个微笑道:“是姐姐啊。还有大哥哥和大姐姐。”
女人放下手中的篮子,轻轻抚摸蕾拉白皙的脸蛋:“小天使,好些了吗?”
蕾拉的声音细若游丝:“还没痊愈,但也没那么虚弱了。”
男人说:“真棒。那么,请允许我说出下面略带私心的话:我在此真心邀请你们,和我们一起回家,一起生活。”
“欸?”
莉莉卡愣住了,不是因为兴奋,亦不是担忧,只是被消息突然袭击后的麻木。什么去哪做工每天做多少小时怎么想办法凑钱让蕾拉读书怎么让妹妹营养好些,什么这对夫妻从一开始就觉得可疑其实只是神经过度敏感了他们真的只是用年轻心态做好事,霎时全堵在心底,只挤出来微颤的几个字:
“真……真的?我们吗?”
“当然了。”男人补充道,“我们也许永远不会拥有自己的孩子了。但是,我们的爱心永存,现在只是缺了接受爱心的人。请接受我们这个自私的请求——填补我们心中的空缺,成为我们真正的女儿吧。当然,也许你们也需要一对能承担起‘父母’角色的人。”
莉莉卡不愿过度思考了。既然能离开这个空得能容纳上百个幽灵的洋馆,离开这个把莉莉卡在无助与希望间反复蹂躏的生活,其余一切都不重要了。就算他们是骗子,生活也不会更糟了。
何况,他们也许真的需要女儿。抓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可以很简单,但他们花了几个月和很多钱。
蕾拉……和我,也需要能在暴风雨中保护、至少能陪伴的人。
她热情地回答道:“太好了!谢谢你们!原本就为给我们提供食物、照顾我们而感激不尽了,现在更是不知如何报答了。”
“既然这样就不要见外啦。”女人笑眯眯道,“去准备准备要带的东西吧,我们现在去准备马车,你们在家等着,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了。”
莉莉卡焦急地伏在蕾拉身边,看看窗外,月亮仿佛略略西沉;又摸摸蕾拉的额头,不知温度有没有变化。她也懵了,白天才充满希望地准备离开,刚到十二点,蕾拉便重新起了高烧。她开始怀疑,蹂躏自己的不是生活,而是命运。
“蕾拉……放心,明天一早他们把我们带走后,会给你找到更好的医生的。”莉莉卡摸了摸汗,一甩手,不小心碰到烛台。昏黄的灯光猛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要把莉莉卡甩出这个世界。
“姐姐……”蕾拉口齿不清、断断续续道,“听他们说……我们的新家会很远……如果跟你一起去,连续坐几天马车……我会在半路上死掉的。”
莉莉卡紧紧握住蕾拉冰凉的手,冰冷刺骨,更刺入莉莉卡的心。
“即使死掉,我也不希望你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一个人死去,然后谁也不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我也只能保护你了,不要让我离开你……听话,再睡一会儿,我们明天就走。实在不行,明天我和他们道歉,让他们不要管我们了,对,就这样,就这样,之后我还能想办法做些在家就能做的工作,帮别人做些小手工……”
蕾拉打断道:“姐姐,你哭鼻子了哦。”
莉莉卡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面庞已被泪水浸湿。蕾拉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不少愿望。现在的我,格外想实现它。”
“我希望露娜萨能如愿以偿,成为自己后悔未能成为的、能实现妹妹所有愿望的姐姐,同时能更坦率一点儿就更好了。
“我希望梅露兰能找回曾经那个开朗从容的自己,丢掉所有的烦恼与忧愁,仅此而已,就可以啦。
“至于莉莉卡……”蕾拉顽皮地笑了笑,“希望你能学会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乐器。”
莉莉卡没有心思开玩笑,把蕾拉冰冷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蕾拉闭上眼,微笑道:“把我留在这吧,让我实现我的愿望……相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明天恳求他们把我们留下来,如果可能的话,看看他们会不会帮你找一个医生。”莉莉卡完全没听进蕾拉的话。
“姐姐。”尽管十分虚弱,蕾拉仍强撑着,斩钉截铁道,“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祝福。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吧。一定不要忘了手链”
莉莉卡彻底语塞了,紧紧抱住蕾拉,和蕾拉依偎在一起。月光已经黯淡了,天空依旧如黑布一样遮住星空与白云,烛光摇曳着,墙上莉莉卡的剪影轻轻颤抖。作为姐姐,她认为自己时刻应当守在妹妹身边,可妹妹却要自己离开,这才算帮助妹妹……
露娜萨……
“姐姐,合奏一次吧。”蕾拉突然道,“我唱歌,你用手,跟着节奏敲床沿。”
车夫一挥鞭,颠簸的旅途便开始了。莉莉卡的目光锚在身后的普莉兹姆利巴邸。原本预想的晨光缩进了乌云后,整座洋馆的正面全笼罩在屋顶的阴影下。她想到了孤身一人的蕾拉,躲进黑暗中的蕾拉,持续遏制着自己,不要冲动着冲下车,跑回去。她仔细端详着那串手链,长期不戴在手上,原本的晶莹剔透也好似失去了光泽。
“手链还在吗?戴好它,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记得吧?”临行前,蕾拉的叮嘱。
莉莉卡虔诚地把手链戴在手腕上。乌云显得比刚才更低了。或许这趟路途中会有暴风雨吧。莉莉卡想。
或许会是诀别。
“姐姐,你还记得那次合奏吗。”蕾拉站在一旁,道。
莉莉卡端坐在钢琴凳上,盯着自己的十指。之前听一位老牧师说过,人在没出生时,十指是连起来的,出生后才会分开。刚刚的梦,让莉莉卡不禁共情起为了“更好的未来”而分离的十根手指了。
“记得,”莉莉卡笑了,“我‘演奏’时分心了,一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好在装冰毛巾的水盆就在旁边,不然整座房间就烧起来了。然后,我们在漆黑的房间里,一起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可惜……那天是阴天。”
蕾拉不知何时转到了莉莉卡的另一侧:“那一夜啊。我甚至记得姐姐拥抱我时的温暖哦。”
“我更温暖。那天晚上你烧得厉害,抱在怀里,感觉快要化了。”莉莉卡打趣道。
蕾拉又出现在莉莉卡面前,与莉莉卡四目相对。莉莉卡看到的,只有坚定。蕾拉道:
“那就去勇敢守护你现在拥有的温情、希望与祝福吧。”
“欸?我吗?我能守护什么?”莉莉卡被妹妹突然来的这一出弄得不知所措。
“他们是很善良的人,一直都是,不要忘了。”
“他们?”
“今夜时间还多的是,练琴吧。不要再在音乐会面前踟蹰不前了。按照你的想法,弥补他们的关系,守护你的祝福吧。”
依旧是母亲推门进来唤醒莉莉卡。莉莉卡用肿胀的十指揉了揉眼,今天的朝阳格外耀眼,空气中氤氲的暖气,让莉莉卡产生了“今天注定会不同”的错觉。
洗漱完毕,坐到餐桌上。父亲手里拿着个面包,站在门边嚼着;母亲则坐在最靠近厨房的位置,盯着牛奶发呆。二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鸿沟,甚至不愿相互看一眼。莉莉卡无心用餐,扣着手指,张张嘴,想了想,又闭上了。
母亲关心道:“怎么了?”
莉莉卡彻底决定,要豁出去了。她“哗”地站起,道:
“我想参加镇上的音乐会,我要弹钢琴。”
其实,她心里依旧没底,等着父母像安慰小孩子一样,打发她继续吃早饭。可是,母亲却笑眯眯的:“我就说,你之前说你不会弹钢琴肯定是在谦虚,大家小姐嘛。我相信你。”
父亲听了,瞪了母亲一样,却狼吞虎咽地解决了剩下的面包,急急忙忙,准备离家。
“不过,”莉莉卡突然道,“如果我的表现不错,你们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好呀。不过,是什么愿望?”母亲问。
“说出来就实现不了了。谢谢啦。”莉莉卡说完,开始匆忙喝牛奶掩饰自己发烫的面颊,结果又呛到了,咳嗽不止。
九:平安夜
北风收得愈加紧了,等到莉莉卡跳下车时,圣诞前第一片雪花也飘转着、落在莉莉卡的发丝上。忍受了一路陈旧干草和腐烂蔬菜的气味,莉莉卡迫不及待地让冷空气清洁自己的肺,深呼吸一口,却引来一个喷嚏。
这条路莉莉卡太熟悉不过了。半年前,她就是从这里离开的家,离开的普莉兹姆利巴邸。可她早已忘了自己的旧居在哪儿,只记得,蕾拉还在那儿。她需要能在圣诞节陪伴她的人。
好在,莉莉卡的估算正确,三天前的凌晨出发,下车时,刚好是圣诞节前夕。干燥的路面渐渐泛白。也许会有积雪吧。莉莉卡想。如果可以的话,想和蕾拉再堆一次雪人。
朝着模糊记忆中的影子走去,莉莉卡开始疑惑,为什么半年来父母对自己这么好,她依旧选择偷偷逃出去,在冰天雪地中长途跋涉。他们会不会因此生气,从此不来找我?莉莉卡不敢想象了。
一切都是为了想再见见蕾拉。
但失去他们也很……不甘吧。
往前走了一小段,一个棚子出现在阴影里,莉莉卡走上前,里面有个人。莉莉卡怯懦地问道:“您好,请问知道……普莉兹姆利巴邸怎么走吗?”
“普莉兹姆利巴……你说镇子边上那个阴宅吗?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就到了。”
“好,谢谢……”
“不过你一个小姑娘去哪儿干什么?那里闹鬼。之前是个贵族的住处,好多人想去寻宝,结果都没能回来。还有人说,那里时不时就会传出很响的音乐声,像个管弦乐队,但听过的人都说受不了。”
“哦……”莉莉卡的心猛然悬起。
如果真的有鬼的话,蕾拉……不会吧。
她说过她会好好的。我相信她。
道谢后,莉莉卡只顾前行。莉莉卡自我感觉自己在徘徊,但她的脚步仍在无意识向前迈,仿佛被所谓“鬼”推着向前。而莉莉卡的意识,则反复着“蕾拉……蕾拉……”
再回神时,天已经彻底暗下去了。面前阴森的庞然大物让莉莉卡觉得陌生。她的棉鞋不知何时脱了帮,两脚已经失去了感知寒冷的意识。她感觉快要倒在这个庞然大物下面了,尽管这是她曾经的家。
冷风如刀片刮擦着莉莉卡的脸。她的腿已经完全僵了,半用着手,几乎是靠着重心往前一顿一顿。踉跄着,她登上台阶,推开阔别已久的门,却只发现空荡荡、虚无般的黑暗。
“蕾拉?”莉莉卡试探性地喊道。回应她的是盘旋在冷空气中的回声。
“蕾拉,蕾拉——”
“在这……”
一丝极为微弱的回应声和风搅拌在一起,若有若无。莉莉卡一下就捕捉到了:声音是从蕾拉房间传出来的。
是蕾拉!
“我来了!是我!莉莉卡!”莉莉卡连忙跑进蕾拉的房间。刚进门,莉莉卡便感觉到了笼罩着自身的柔光,温暖而不刺眼,像裹上了一身柔和的轻纱。但莉莉卡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光源。有个烛台倒在地上,和附近的地板一起烧得焦黑。分别当晚的火灾痕迹,历经半年,存留至今。蕾拉坐在床上,尽管早已从夏天变成了冬天,她的衣服也和那天一样。她看上去容光焕发,脸蛋圆润透出光泽,始终挂着微笑,只是莉莉卡能感受到,妹妹微笑下难尽的苦涩。尽管如此,蕾拉的声音却细若游丝,像是生命垂危,同时语速又很快,像个性格活泼却先天声带缺陷的人。
“蕾拉,下雪了。圣诞快乐。”莉莉卡拥向蕾拉。蕾拉的身体冰冷,早已不再发烧,也没有了温度,吓得莉莉卡赶紧撒手。
“蕾拉,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莉莉卡依旧是那副带着苦涩的笑。
“啊……”莉莉卡顿时慌了神,“是饿吗?还是冷?没找过医生吗?”莉莉卡突然好想揍自己一顿,去见妹妹居然没想起来带点吃的和冬衣。就算当时离家有些着急,也不能作为借口!
蕾拉却摇摇头,说:“是孤独。”
莉莉卡有些云里雾里。她认为妹妹只是报喜不报忧,便把手腕上的手链取了下来。在柔光的房间里,手链上的彩色石头成了唯一熠熠生辉的东西。露娜萨告诉她的诅咒的传言什么的,她全部抛之脑后,只知道,蕾拉要活下来。她把手链往蕾拉床上一放,道:“等雪停了,拿它出去换钱,买棉袄和吃的。”
“可是……”
“莉莉卡!莉莉卡!”外面突然传来两声焦急的呼唤。
“嘘,蕾拉。我出去一下,过会儿回来。”莉莉卡捂住蕾拉的嘴,缓慢地挪出门外。
居然是父母!来找到我了!
黑暗中,只能看见影子的轮廓。在黑暗的掩体中,莉莉卡反复念叨着“不要放弃我,不要放弃我……”
三个影子渐渐相互靠近了。“找到你了!”是母亲。她一把抱起莉莉卡。
“莉莉卡,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是父亲。莉莉卡在母亲的怀抱中瑟瑟发抖。
“冻坏了吧?走,我们先去镇上买两杯热可可。”母亲说。
“今天可是平安夜。走快点还能赶上圣诞钟声呢。”父亲摸摸莉莉卡的头。
“还好我们看见你上了那辆车,一路追了过来。真把我们吓坏了”
“我清楚这是你的旧家,但听别人说,自从没人住以来,这地方一直闹鬼。不过你没事就太好了。”
莉莉卡说不出话来了,只挤出含糊的两个字:“蕾拉……”
“什么?你说蕾拉?”父亲十分惊异,“你的意思是,你是来找她的,她还在这?”说完,父亲朝四周望了望。莉莉卡知道,他只看到了一片黑暗。
“带我们去再见见她吧。”母亲把莉莉卡放下来,莉莉卡领着父母,回到了那间小房间。
柔光已经不见了,房间无一丝光亮。蕾拉也随柔光,一同消失,不着痕迹。
十:音乐会
蕾拉的“每夜突击训练”很有成效。尽管距离音乐会只有一个星期,莉莉卡依旧熟练掌握了三首古典曲目。但蕾拉是这么说的:
“要不是每天晚上我们都会耽误点时间,你应该能会更多曲目啦。”俨然一个小老师。
莉莉卡的回答是:“我只是想享受没享受完的姐妹情。”
“你明明有更值得、更现实的东西亟待守护!”蕾拉反唇相讥。
于是莉莉卡的十指继续在琴键上狂舞,直到月色将尽。
在莉莉卡正式宣布要参加音乐会的那天早晨,父亲便匆匆出门,去找了他在音乐厅的好朋友,为莉莉卡报了名。总之说了一大堆好话,什么“给她一个机会”“她的资质很高”“她曾经也是大小姐”诸如此类,让嗤笑的音乐厅朋友难以抵御,给了莉莉卡一个试音的机会。
而母亲,则把钢琴上的紫色天鹅绒收到了柜子里。之前的每天晚上,蕾拉走后,莉莉卡都会心惊胆战地复原天鹅绒。她感到了父母无私的支持,尽管每次父母偶然遇到一起支持莉莉卡时,就会骤然停止手中的事,你瞪我我瞪你,不了了之。
再这样下去恐怕也不能持久。莉莉卡思索。所以我要尽快!
于是到了试音的隆重日子。试音安排在了音乐会当天的凌晨,理由是预留充足时间的前提下,这个时间点是唯一能抽出来的,颇有些刻意刁难的意味。说隆重,准备参与音乐会的人,只有她一个需要额外参加试音,于是那天的音乐厅里也只有莉莉卡、父母和父亲的“音乐厅朋友”。即便如此,音乐厅依旧灯火通明。坐在钢琴前,深呼吸,莉莉卡仿佛听见了呼吸音的回声。音乐厅里空荡荡的,就像最后两天的普莉兹姆利巴邸一样。她禁不住环顾场下,迎上了父母的期待,“音乐厅朋友”的鄙夷,以及……
蕾拉!
熟悉的绿色头发出现在了音乐厅最角落里。莉莉卡对上了,蕾拉的眼里,只有一位妹妹对姐姐的崇拜。
莉莉卡想张嘴,差点就喊出了声,蕾拉连忙竖起一根手指作“嘘”,又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钢琴。莉莉卡微微点头,幅度轻微到只能让蕾拉看见,接着把十指搭在琴键上,弹下了第一串音符。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行云流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按在了每个正确的位置,像一个蒙着眼的人在熟悉的走廊里穿行。左手在低音区铺开一层薄雾,右手的旋律从上面浮出来,一个音追着一个音,手牵着手跳着圆圈舞,又像有人在月光下翻一页薄如蝉翼的信纸。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和琴声混在一起,暧昧难缠。还有蕾拉的目光,灼烧着莉莉卡的手指,在几乎失误时,又会在一念间更正过来,如同那凤凰涅槃。至少不要让蕾拉失望。莉莉卡是这样想的。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至一曲罢了。莉莉卡款款起身,对着台下仅有的四名观众,以曾经作为普莉兹姆利巴家三小姐的礼仪,对着台下行了礼,忐忑地等待着“音乐厅朋友”的意见。
只见父母站得近了些,二人几乎靠在了一起。“音乐厅朋友”哑口无言,沉默着,仿佛在深思:我怎么从没见过她弹琴。莉莉卡立马把目光投向那个角度,想寻找蕾拉。蕾拉只是对莉莉卡竖了个大拇指,便匆匆跑走了。
“音乐厅朋友”自然是无话可说,给莉莉卡的节目安排在了靠近中场休息的时间,甚至他对父亲的态度都好些了。父母牵着莉莉卡的手,三人高兴地走出了音乐厅。
第一缕晨光偷偷从地平线下露出头,把父母和莉莉卡的影子拽得好长好长,长得像莉莉卡心里想说的话。路边有个废弃的教堂,在父母的冷战达到白热化的时候,莉莉卡曾想过,万一自己被抛弃了,还可以去那里住下,她甚至实地考察过,里面还摆着一台三角钢琴,和普莉兹姆利巴邸的几乎一模一样。不过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迎着朝阳走,莉莉卡看不见自己和父母的影子,但她能感受到,父母手掌的温暖。
“真棒!我就相信你能做到。”母亲说。
“我们回家吃一顿丰盛的早餐,来庆祝试音的胜利,同时为今晚的音乐会加油鼓劲,”父亲说。
重拾久违的幸福,莉莉卡在欢欣中甜蜜得冒泡,一不小心把心里话念了出来:
“你们应该不会分开了吧?”
莉莉卡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很蠢很蠢!果然,父亲的笑颜僵住了,母亲刚刚半张的嘴,也紧闭起来。再自责也没有用了,今晚一定要表现得出众些!三人在尴尬的沉默笼罩中,回到了家。
在莉莉卡的印象中,镇上的音乐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金碧辉煌。大厅里座无虚席,舞台上时而坐满了整个管弦乐团,交响乐声宏大壮丽;时而是镇上出名音乐家的独奏,短小却精美。而观众席上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即便在音乐响起、全体侧耳倾听的时候,观众们仿佛同步的心跳,也充当鼓掌与欢呼,表达着所有人对音乐的热爱。
莉莉卡此时已经坐在了后台。身着一袭白色长裙,红色丝带腰间点缀,朴素典雅又不单调,腕上手链的彩色石头,此时映射出音乐厅耀眼的灯光,更让莉莉卡看上去像仙女。她端坐在候场的板凳上,心里的波澜仿佛要将她掀翻。没办法,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反复可能失败的后果。她摸了摸手链,深呼吸一口气,尽管杂念消失了,但她仍止不住浑身发颤。
忽然,报幕员喊到了莉莉卡的名字。莉莉卡叹一口气,起立,踏步迈上舞台。
登台时,她清晰地听见了台下观众的窃窃私语,大多数在讨论过会儿中场休息的社交安排,也有的对着莉莉卡指指点点或耸肩摇头。又呼了一口气,莉莉卡端坐在琴凳上,这时大厅才不情愿地静下来。莉莉卡弹下了她的第一个音符。
莉莉卡演奏时是专心的,她沉浸在钢琴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台下观众与刚刚截然相反的反应:有的人同莉莉卡一起沉浸在音符海洋中,随波浪陶醉地摇晃;有的人目瞪口呆,眼里的莉莉卡虚化成了纯白音符组成的灵魂;还有人盯着莉莉卡若有所思,微微点头。谁能想到,此时此刻填满大厅的、轻曼温婉的音乐,竟是从一颗在不甘与绝望中挣扎的心中出生的。莉莉卡想的不是乐谱与演奏技巧,也不是多少年来所有人臆想中作曲家的情感,而是她自己的愿望,希望父母重归于好,希望能在让蕾拉高兴一次,希望能跨越千山万水,让露娜萨和梅露兰与她一起得到治愈的,最真挚的愿望。众多情感汇聚在指尖,细流成克制而轻柔的琴声……
演奏结束。观众们鸦雀无声,直至莉莉卡起立行礼,下台时,现场才掌声雷动。观众久久不知离席,而报幕员也在震惊中沉默了许久,这时才想起来上台,告诉所有人:中场休息时间到。
而已经回到后台的莉莉卡,却一直抹着泪水。后台没有任何人,但她好像看见了,一位绿发姑娘的影子,正渐渐淡出。
“莉莉卡,你成了镇上的明星啦!”母亲在桌边高兴地宣布道。
“真好,你证明了自己!”父亲坐在母亲身边,同样洋溢着笑容,“不过还要提醒你哦,明天上学不能耽误。那就睡觉吧?今晚我们全家都没什么事儿,可以早点睡。”
莉莉卡点点头,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故意走得很缓慢,直到看见父亲和母亲一前一后回到主卧室,才松一口气,溜进自己房间,掩上门。
他们今晚在家。终于在家了。
莉莉卡伫在门口,竖起耳朵,不一会儿就听见了父母房间传来的鼾声。她坐回到床上,盯着月亮一点点西移。夜里,几次睡意袭来,莉莉卡强撑着让眼皮分离。整整一夜,门都是掩着的。她正在等,同时早已萌芽的一个隐忧正慢慢蔓延。
直至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暑热渐渐侵袭夜凉,莉莉卡的眼睛只剩了酸痛。那个担忧最终还是成真了:
蕾拉没有来。
十一:教堂
今夜,父亲和母亲依旧在家,全然没有夜不归宿的迹象。
白天时,莉莉卡的同龄人一直围着她,尽是崇拜,但莉莉卡却心不在焉,她从知道蕾拉不会来的那一刻就在等,等晚上父母回到房间睡着。而现在,父母卧室传来了有节奏的鼾声。
莉莉卡悄悄摸出了家门,踏着月光,忐忑地朝着那座废弃教堂走去。
教堂的门早已破烂不堪,敞开着,似乎永远关不起来。小心翼翼溜进去,石砖地板的缝里涌泉似地长出了及腰高的野草。莉莉卡刚走出一步,便被砖块消失后留下的凹坑绊了一跤。教堂靠近穹顶的地方有窗,玻璃全碎了,阵风涌入,野草沙沙作响,像月光坠地的声音。几扇窗透过的月光几乎汇聚在莉莉卡曾看到过的钢琴上。莉莉卡紧握住腕上的手链,坐在了钢琴凳上。
只要弹起琴,蕾拉就会听见,就会过来了!莉莉卡寄希望于这个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开始弹奏起来。尽管看上去很久没有调音,钢琴的音质依旧上乘。可纵使莉莉卡的琴声有多么美妙,手指游走得多么娴熟,蕾拉依旧不曾出现。琴声一遍又一遍触碰到休止符,一遍又一遍触碰到“Fine”,又从头开始,莉莉卡的手指肿胀不堪,即便是之前整晚不休的练习,也从未让她像现在这样累过,也许是心累吧。重复了几十次,莉莉卡终于在体力耗尽中绝望了,她的十指在琴键上猛叩几下,算作发泄。有几个琴键在多年风吹日晒中早已老化,这一叩,彻底凹陷进去。
莉莉卡无助地看着天花板,却看不见想象中的蕾拉。姐姐,姐姐!她想象着蕾拉的呼喊,一时间泪水决堤,莉莉卡不堪地掩面,仿佛想堵住倾泻的泪水。
“姐姐,姐姐!”
这回不是想象,是真真切切的呼唤。
“蕾拉?”莉莉卡连忙回头。
此时的蕾拉呈半透明,绿色头发在月光中,像夜光的玻璃工艺品。蕾拉的脸已经模糊了,莉莉卡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仿佛通过心灵感应,明白蕾拉此时的心情:依旧是苦涩。
“姐姐又在哭鼻子啦。”蕾拉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濒死的小动物。但她却站得比值。
“蕾拉!”莉莉卡想拥向蕾拉,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她喜极而泣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哈哈……”蕾拉笑着摇摇头,“抱歉,姐姐。我是来道别的。”
“你说什么?”莉莉卡的泪水滞留在了脸颊中间,“你说‘道别’……是什么意思?”
“其实姐姐,你从一开始就在心里知道,我早就死了吧。”
莉莉卡顿时僵在原地,直冒冷汗。没错,从她乘马车离开普莉兹姆利巴邸那天清晨,她就作出了最坏的假设:妹妹活不过当晚。只不过,她一直不愿承认,直到那年的平安夜,莉莉卡回去找蕾拉,最终却得到蕾拉凭空消失的结局后,才暗示自己:蕾拉已经不是原来的蕾拉了。
包括那次暴风雨夜。莉莉卡的第一反应,也是怀疑“蕾拉”的真实面貌。
“你猜的其实没错。”蕾拉叹了口气,仿佛明白莉莉卡在想些什么,“我是个游魂,是有夙愿未完成,才一直撑到了今天。”
莉莉卡不禁向后挪了半步。蕾拉继续道:“那时候,我感受不到情感的填充,几乎快要消散,只能依靠捕捉无辜的魂灵来喂饱自己,也只算作杯水车薪。甚至后面连人都不敢来了。
“所幸,我遇到了你。那是一股纯粹又强烈的情感,足以让我支撑至今。”
莉莉卡问:“情感……?”
“是的。那是一个姐姐对妹妹拼尽全力的爱。无论是露娜萨、梅露兰还是你,我都能切肤地感受到。”
“可是,你说的‘夙愿’,是什么?”
蕾拉缓缓走上前,摸了摸莉莉卡的手链:“你知道这石头是做什么用的吗?”
莉莉卡摇摇头。蕾拉道:“在市场上,它们和普通宝石长得一样,一样值钱。但它们其实是灵魂石。可以吸收灵魂,进而变得更多。普莉兹姆利巴家族以前就是这么富起来的。”
“也就是说,很久之前家里经常举办的全镇音乐会,让所有人魂不守舍,都是为了捕捉灵魂咯?”莉莉卡猛然联想道。
蕾拉点点头:“包括我们家的所谓‘诅咒’,也是因为灵魂缺损导致的。”
“你的诅咒其实是:会一直经受亲人分离之苦。
“其实那天夜里,我找到你也是偶然。因为姐姐的生命力,作为一个游魂来说太敏感不过了。然后我得知,在已经融入新家庭后,又出现了分崩离析的危险,我便明白了:这个诅咒一直存在于姐姐身上。
“于是那时,我确定了自己的夙愿:以钢琴为契机,透支自己的力量,帮姐姐消除诅咒。所以我每晚都会带你进入回忆的梦境,用你自发的情感洗刷诅咒的污秽。”
“透支力量?”莉莉卡泪如雨下,“我怎么没发现?”
蕾拉笑得很甜:“也许是因为这股力量很平凡吧。也只是一种情感罢了,是妹妹对姐姐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爱。”
“我发现了灵魂石不禁可以吸收,还可以存储灵魂,即便是回忆和想象的。于是我想象出了尽心负责的露娜萨,永远活泼的梅露兰,和最真实的莉莉卡,陪我住在一起。可惜现在,姐姐们的灵魂和普莉兹姆利巴邸一起,进入另一个世界了。
“我现在也要走了,去追逐梦境中那个消逝的洋馆了。”蕾拉的身影骤然变得更加模糊,只剩了轮廓。莉莉卡想抓住她的手,却只抓住了幻影。莉莉卡哭喊道:“可是,你是我那天呼唤上帝得到的、最珍贵的、能陪伴我心灵的人啊。”
话音未落,蕾拉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在教堂的穹顶上徘徊:
“你呼唤的人,其实不是我哦。”
十二:晨光
早饭时,莉莉卡感觉头脑昏昏沉沉的。之前无论蕾拉来得有多迟,到太阳升起后,所有困意便一消而散了。可今天不同。也许从今以后都不同了。莉莉卡依旧怅然若失。
母亲把一块面包放在父亲的盘子里,又放了一块在莉莉卡面前,关心地问道:“怎么了?没睡好吗?”
莉莉卡强撑着精神道:“我很好。”
“不像你母亲,”父亲打趣道,“我刚认识她时,她能看书看到通宵,第二天继续看。”
“哪有的事。”母亲轻轻在父亲肩头锤了一下,“莉莉卡,你也要加油哦。”
莉莉卡盯着窗外的晨光发呆,眼神忽然聚焦到父母。他们靠在一起,笑眯眯地看着莉莉卡,眼里被父母对女儿真正的爱占满。
莉莉卡忽然懂了:尽管自己是领养的,这对男女会成为她真正的、永远的父母,她会分享她们的爱,很久很久。上帝给她的、能一直保护陪伴她的人,便是父母了。让他们重归于好,其实是把上帝赐予的爱找回来。
那么,蕾拉便算作上帝么?
望着父母,想着他们会给自己新衣服,会供自己念书,自己长大后也会让他们活得更舒服,自己无忧了,蕾拉的愿望也满足了。莉莉卡不禁幸福地笑了。
母亲离开父亲的肩头,问莉莉卡:“想要牛奶吗?”莉莉卡摇摇头。
“话说回来,”父亲道,“之前你提的,音乐会大获成功就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不用啦,”莉莉卡笑道,“现在已经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