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呐，炽亮的类星体，将尘埃织作布匹，环绕周身，成了遥远光年中最耀眼的存在。你应该知道吧，你，我，你我肩上的太阳，太阳眼巴巴望着的那颗更远的恒星，都是尘埃布匹的一部分哦。
小欧芹抬头眨巴眨巴眼，望着我——或许又不在望我。我盯着她瞳孔里漫天的星星，入了迷。
星星熄灭了，留下空洞无神的双眸尚未闭幕。自从第一次遇见小欧芹，她的眼里便是这种无光的暗灰绿色。我的衣角被小手牵了牵。我掏掏兜，掏出一片撕成一半的餐巾纸，摊摊手。
小欧芹是个听话的孩子，只是再望了失去温度的电子穹幕一眼，便跳下座椅，揭开帘子出去了。
从天文馆的投币式胶囊放映器出来时，走廊的灯已经隐了一半了。还没到闭馆时间，可毕竟人流量小得可怜，工作人员已经在提前关灯了。小欧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整个天文馆只剩了我们二人的回声。
“还挺幸运。”我说，“天文馆正好宣布明天歇业。你应该已经看过瘾了吧？”
小欧芹没有回话，这时，最后的昏黄也暗了，被钢筋水泥层层包裹的我不见一丝光亮。小欧芹倒是很镇定。这下变成我紧紧攥住她的小手了。
过了许久，小欧芹幽幽地冒出一句：“外面在下暴雨了。”
我心一紧。小欧芹说外面在下雨，那肯定就是了。果然，在绕了一层又一层墙壁、上楼又下楼后，大门口俨然一个水帘洞。
“那怎么办呢？”我焦急地四处张望，而小欧芹却像看不见大雨似的，把我拉住直往前走。
没有办法，还是由着她吧。几乎刹那，雨水便顺着发丝的径迹，爬满了我的脸。雨水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温度，和刺鼻的冷空气手牵手，向我的神经冲锋。雨水流过鼻子，仿佛带出鼻涕。我掏向口袋，里面的半片餐巾纸已经比鼻涕还粘稠了。我低头，想看看小欧芹，可什么都看不见，隐约能见，她昂首向前的轮廓没变，仿佛把整场大雨当做小把戏。
回到孤儿院，我赶紧找了条厚毯子，给小欧芹罩上，然后去准备热水。招呼小欧芹去洗澡，我也该清点她的行李了。其实也就是几件衣服，和我送给她的一瓶纸星星，其余的，她的新父母会替她解决吧。送走小欧芹后，这个孤儿院又不知道会有多长时间没有小孩子。
谁让现在幻想乡里条件越来越好了呢。像小欧芹这种，一出生就看不见，同时还出生在一个负担不起的家庭里，属实是极端罕见了。她的父母把她养到刚好认识自己名字的年纪，便几乎叩首恳求着送过来了。
多谢永远亭的顶尖医疗技术，又是把她刚好养到能进行手术的年纪，便有许多有财无子的夫妇过来询问。最后，我还是同意了一对看上去和和气气的夫妻。小欧芹值得过得更好些。两个人的爱与照顾，肯定会比我一个人更周到吧。
小欧芹洗完澡换上干净睡衣，静悄悄地溜到我腿边，抬头望着我。我终于发觉到，小欧芹眼帘的那层薄雾不见了。她只是这样，安静地盯着我。
我问：“今晚还想听什么故事呢？这几天玩得太累，你到家就直接睡着了，一直没听我把飞天星星魔女大战人偶师的故事的大结局讲完呢。”
“我想再看看阿姨。”小欧芹的眼里又出现了光泽。也许是泪水吧。
“我有什么好看的。这个世界上，好看的东西多的是呢。”我理了理小欧芹乱蓬蓬的头发，“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这几天一直想去天文馆呀。”
“我早就想亲眼看星星长什么样啦，结果睁开眼时，却发现阿姨并不是尖尖的。我只是想找到，阿姨是不是星星……”
几年前小欧芹刚来时，我和她介绍星星，说星星有尖尖的角，就像——我拿指甲轻轻戳了她一下。于是，我便成了星星。
“也是哦。现在的幻想乡，夜里可看不见星星喽。”
“那阿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能看见星星吗？”
“哈哈，”我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我已经记不得啦。实话实说吧，阿姨已经活了几百年了哦，你还觉得应该叫我阿姨吗？”
见小欧芹目瞪口呆，我赶紧道：“不过，至少在一百多年前，幻想乡夜里如果没有乌云，星空还是非常非常明亮的哦。那个时候，故事里的星星魔女还没去世呢。”
小欧芹挥挥手：“对了，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人偶师终于打败了偷人偶的坏魔女？”
“哈哈，你绝对猜不到，人偶师不仅没有打败她，还把自己的人偶玩具分给了那个魔女，她们成为了好朋友。其实她——星星魔女，只是想要证明自己能得到敬畏而已。不过，她收获了比纯粹的敬畏更重要的东西，直到去世。”
“是什么呢？”
“是爱呀。”我点了点她的鼻子，“你早就有了星星魔女一直追求的东西，不是很幸福吗？好啦赶紧睡觉吧，明天爸爸妈妈就要来接你了，会很忙哦。”
小欧芹没有抗拒，乖乖上床，盖好被子，闭上眼，呼吸便匀称下来。小孩子总是这么容易睡着。望着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像天文馆绚烂的飘带。我这才发觉到肚子有点饿了，一如既往想去做点蘑菇汤，又一如既往怕小欧芹因极敏锐的嗅觉和听觉惊醒。不过小欧芹复明了，应该没必要“一如既往”了。
我果然还是舍不得小欧芹吧。
她的生父母没有接受过多少教育，也许只是偶然听见“欧芹”这个名字比较新鲜，并用于给自己的女儿命名。多么的巧合，欧芹这个经常无人在意、甚至被嫌弃的菜，成了这个胆小寡言的盲女的名字。
也很巧合呢。我很喜欢欧芹。
小欧芹总算是幸运的。她没能看见抛弃她的人的模样，却能看见一直爱她和将来会爱她的人，以及所有的星空。
只是可惜，天文馆歇业前，我们还是没能游遍全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