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零度

一

母亲期待地望着,父亲在身后,轻轻拍了拍琪露诺的肩,示意她既然上了台,就说几句,不耽误大家时间。

琪露诺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探询似的回头朝父亲眨眨眼,父亲对她耳语道:“说说考出这个成绩的感想就行了。”

没错,琪露诺也没有什么感想,她只记得自己一个月前好像中考去了,两天半的时间,把许多计划都打乱了干净,于是干脆在最后一门考完后往床上一躺,不知道睡了多久,中途好像起来吃过饭、看过书、逗过墙上的影子和落进窗户的叶子。要说感想,就是得出了一个实验结论:觉,睡得越多越困。

但总得说些什么呀。看着台下赴宴的来宾都在动筷子,只有几个家里有小朋友的家长目不转睛、满眼期待地盯着琪露诺。她只好去想中考之前的日子,然后光速得到了一个结论:

“总算出头了!”

发言结束,琪露诺准备下台。在座的大多数来宾,包括台上的父母,对于这个短小精悍、简明有力的发言,着实有些大跌眼镜。但琪露诺自认为完美地执行了父亲的指示:感想就这么多,不能再多了。

琪露诺初中是在乡镇中心学校上的。按照亲戚朋友的说法,琪露诺这孩子,望上去不太开窍;而按照那些令琪露诺闻风丧胆的高年级学生的说法,这家伙是个笨蛋,可能还是真正的弱智。乡里学校如田野一样无边无际的校风,给“不善言辞”的琪露诺留下的,是三年的困惑。她困惑,为什么自己好端端地从厕所走回教室的路上,就会被几个堵截的人嘲笑,还困惑,为什么一路被撵到教学楼外,还是免不了身上挨两下,更困惑的是,英语明明是第三节课,为什么第二节课就上了。

小学时,琪露诺还比较能摸得着头脑,有人欺负她,仍旧知道去和老师家长说,但日久天长,她观察到此举收效甚微甚至适得其反,便失去了耐心与信心,以一种很懵的、自我保护式的、容易被定性为“麻木”的态度继续念完了义务教育。初中三年,对她推推搡搡的人说她“笨蛋”,完事之后回教室,已经站在讲台上的老师说她“笨蛋”,下课之后,八卦的同班同学说她“笨蛋”,回到家后,心疼的父母看见红肿的脸颊也忍不住说一句,“琪露诺啊你真是个笨蛋”。琪露诺却完全搞不清情况,只知道,自己连自己为什么被称为“笨蛋”都不知道,真是个笨蛋呢。

 

二

琪露诺其实是个天才。这不是她自诩的,甚至不是她能理解的。

在乡里长大,民间的文化遗风无时无刻试图熏陶她,无论是周围人随意谈吐中的“润物无声”,还是父母给她念诗时的“大水漫灌”。但琪露诺学诗很慢,甚至很难独立说出一段较长的句子。这一点是注定的,这早在她三岁生日的前两天就被父母发现了,那天她才学会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似乎是“木木”,却被强行理解为了“妈妈”。

因此,琪露诺是在不安中长大的。语文课被点起来背书与受惩罚画等号,是完全严谨的;和人吵架,不堪入耳的话传入听神经,琪露诺憋红了脸,才憋出一句:“你……到南极去!”其实是想让对方活活冻死。被打了,去找老师,也是一声不吭地站着,老师耐心耗尽后请她没事可以回去了,她却暴怒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当然可以理解为怨恨自己嘴巴的不中用。

即便如此,琪露诺在中考中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这一点是明摆着的。因为琪露诺是个天才。这句话是教她物理的河城老师说的。

初一的时候,她在操场边捡到一本被某位学长撕成两半的物理书,随即被其深深迷住了,她找到了一个不用说话背书,只管建模分析就行的天地。到了初二正式上物理课的时候,她已经把初三课本熟读几十遍了,其间还在镇上的图书馆读了海量的物理书籍。

某天,她带着疑惑,问了河城老师这样一个问题:

“在临近绝对零度时,粒子的无规则热运动会不会呈现出可被模型预测的结果?”她自己也奇怪,说起这些东西来,自己的话流畅多了。

河城老师是个错失时机的名牌大学博士,正巧,研究方向是热力学。她耐心地向琪露诺解释了什么是麦克斯韦分布律,什么是克劳修斯的熵增理论,什么是热力学第三定律。琪露诺接着问:“类似于瑞利和金斯的工作,能不能找到一个趋近极限情况的近似解?”

还是量子力学领域大神。河城老师被这个平时其貌不扬、语无伦次的乡镇学校学生、一位小姑娘震撼了。她建议琪露诺结合学习深入思考,末了还说她是个少见的天才。

天才。琪露诺不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我不是笨蛋吗?她狐疑地离开了办公室。

 

三

至于那句“出头”发言,逻辑是这样的:

琪露诺周围也有不少人在前一两年考入了市里的学校,听他们说,市里的学校有着严格的校纪校规,只要出现打架和霸凌,一律严惩不贷。

严!惩!不!贷!听见这四个字,琪露诺的脑子在步入初中的三年之后清醒了一点。她在脑子里腾出的空间中勾画了几笔理想的高中生活,到头来只有一点是清晰的:没人欺负她,她也再也不是笨蛋了,于是便“终于出头了”。

带着一个略微清新一点的头脑和一个书包、一行李箱衣服,琪露诺踏入了清晨的高中。住宿生要求报到当天早两个小时办一些必要的事务,因此琪露诺看见了八月三十一日上午六时许,朝阳将光线匀称地罩在渐显秋意的银杏树上。父母在乡里事务繁杂,无法进城陪读,琪露诺兴奋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周围几乎都是新环境,我也是新人,不是笨蛋,如果这三年没人这么叫自己的话,我就再也不是了!她在宿舍楼签完字,认完房间,放好箱子之后,就去自己的教室了。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琪露诺有些失望,不只是她没能抢到“新学期第一个进班者”的荣誉称号,更因为眼前这位她脱离旧空气、进入新环境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居然还是自己的旧交,大妖精。

大妖精和琪露诺同村,小学初中都是同校。琪露诺捂住嘴:“你怎么在这?”大妖精有些没好气道:“考进来的。你在我就不能在?”

琪露诺没听出来这话背后的嘲讽或是挑衅。她接着问道:“你也住校吗?”

“走读。我爸妈来打工了。”

上午六点。走读生要求八点到校,这个时间点已经坐在教室里,有些夸张。在她还能记起事情的时候,总是大妖精跑到她家,拉着坐在石阶上望天的琪露诺到地里捉蚱蜢。可琪露诺没看见装虫子的小竹笼,却看见了一本金考卷摊在大妖精桌子上。她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因为她觉得金考卷应该罩不住活泼爱动的蚱蜢。她觉得她想熟悉一下校园。

远远看完紧锁的图书馆和落灰的实验楼,还有那几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后,也差不多到八点了。回到教室。幸好其余的同学都不认识自己。然后她看见了河城老师。不解中,她反应过来,七月份的某一天没在睡觉时恰巧看见河城老师抱着一棵树痛哭流涕,在窗内问她怎么回事,河城老师挥了挥一张白纸,说着什么商调函的东西。琪露诺不懂,但她大概知道了。

说是报到,第一天就开始正式上课,证据是要上到十点的晚自习。照常在语文英语课发呆,物理课听一听,到晚自习第一节课下课,她遇见了今天的第三位认识自己的人。是莉格露,也是同村的,在她前一年中考,现在出没在高一楼。琪露诺看见她时,那位学长正在张望,蓦地瞥见琪露诺,赶紧过来和她握手,说:“看见你了!欢迎入学。”

琪露诺不会说话的症状如同忘了带武器走的部队一样如潮如涌地回来了。所幸,莉格露开门见山,接着说道:“考不考虑加入怪谈社?”

见琪露诺不吱声,她语调显出了些低落:“看在同乡的面子上……”

琪露诺对同乡不同乡的概念不深。走廊里的噪声仿佛是稳恒的,在这种环境下,琪露诺观察到,莉格露脸上期待夹杂遗憾的表情的扭曲程度与时间成正比。她想赶紧回答,从阻塞喉咙里流出几个似是非是的字:“我……试试。”

莉格露拍拍她的肩,走了。直到第二节晚自习放学,琪露诺才意识到,刚刚加入了一个社团,而自己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什么时候见面,什么时候活动。她用自己的理解能力去琢磨“怪谈”二字,最终在开宿舍门时得出结论:这是一个写奇怪故事的社团。

 

四

舍友名为露米娅。这是房间里那位金发女孩自己透露的。她还透露,自己是高二的,以前的舍友休学走了,便来了个高一学妹补缺。

琪露诺问她是哪里人。她心里想的是,为什么之前没在乡里看见过她。露米娅有些奇怪:“就是这里人呀。我家房子在北城区,从家到学校要一个多小时,就住校了。”

琪露诺对她从小长大的乡镇所属的地市的城区没有概念。她不再说话,往桌子前一坐,起笔就开始写“奇怪的怪谈故事”。露米娅随口道,写作业了啊。琪露诺答,是写怪谈社的文章。“怪谈社?”露米娅表示自己从未听说过学校有这个社团,琪露诺却已经沉浸在文学世界中。过了一会,露米娅还是忍不住,凑上来看了一眼:

“这天,小冰同学在家中探索影响气体压强的因素,她取来一个注射器,堵住针孔,涂上润滑油,放在恒温环境中,逐渐在活塞上放砝码。结果,她发现,活塞的刻度与砝码质量之间的关系和科尔布隆方程相差很多,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她开始思考”

露米娅恍然大悟:“原来你们物理竞赛社的都管自己叫怪谈社啊。”

琪露诺却停止了思考,回头盯着露米娅。看见琪露诺不解和失望的眼神,她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位舍友。是传说中的因为怕理化生不及格就把理科天赋点点满的人。她咽下即将叹出的气,耐心道:“不知道怪谈故事?我给你讲几个吧。”

那个晚上,露米娅一时忘记了作业,和琪露诺讲了四十多分钟。她一开始就铺垫道,目前最流行的是校园怪谈故事,然后说了实验楼伴随十万伦琴X射线一起出没的鬼魂,说了一到六月三十日晚上十一点就会吞噬篮球场上所有人灵魂的黑风,说了在学校过了四十多年暑假却永远长相十七岁的女孩,说了河里的、花坛里的、天台上的三位念缚灵,等等等等。然后她一拍大腿,不得不去写作业了,留琪露诺一人,继续琢磨自己的处女作了。

 

五

这是琪露诺的怪谈故事:

“《绝对零度》”

“我们在图书馆的暖气片上发现了这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字迹歪歪扭扭,这是经我们努力辨认后抄写的记录:

“今天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我原来的同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插班生。她的脸即便在九月的烈日中也毫无血色,发丝的黑色像是墨水染上的,还能看见隐隐约约的冰蓝色。

“她不喜欢说话,或者是个哑巴。我问了她几遍姓名,她都不回答我,自顾自地把头埋在练习册里做题。

“奇怪的转机发生在开学的第五天。晚自习下课,劳动委员关完空调,丢下一句‘最后走的关灯关门’就走了。我和同桌还在解决各自的题目。九月初,还是三伏天,空调关了半个小时,甚至比刚刚还凉快。

“怎么回事,空调没关吗?劳委关过了啊。

“同桌却一把握住了我的左手。这是自开学来我们的第一次互动。

“只是一个事故,只是一个事故,求求你,求求你了……

“我被她这不明所以的话弄得莫名其妙。然而,我却惊恐地发现,我的手已经结了一层霜,雪色下开始发乌。我想挣脱她,却无济于事。

“她也不再对我说话,仿佛觉得对我继续解释完全没用。她喃喃道,我真的不想死,这不该是我的命运……

“我的手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直觉,此时却不知道她在说着什么。

“她匆匆塞好书,离开了,走时,还不停道,我就知道肯定藏不住……

“在开学的第二周的某一天,我们在校园里结冰的河中发现了歪斜地嵌在里面的那位插班生。真是开学最快自杀记录的创造者。

“我于是像围观人群透露着那天晚自习的奇闻,还举起了我依然带有冻伤痕迹的左手。不过,在有人相信之前,人群就被老师清散了。

“此后的每一天,回宿舍时,无论气温,无论周围有多少人,我的背后总有一股凉意,转头一看,凉意似乎始终跟随着我背对的方向。然后是更奇怪的事,从左半侧背,到右半侧,再到腿、腰、胸、头,我的一切一天天地不利索起来,到后来只能终日卧床。

“终于在入冬的第一场雪,我只剩一只左手完好无损了。那一天,我看见了二楼宿舍的窗外,空中有位姑娘,穿着夏季校服,朝我窥探着,眼神不知是调皮还是怨恨。我认出来了,是她……

“虽然不知道我的结局是什么,在还剩一口气时,还是用左手记录下我经历的一切吧,以警示后来的学生,如果看见了一位头发泛着冰蓝、穿着校服(可能是老式的)的女生,尽量不要和她扯上关系。如果她想和你交流,请温柔一些吧。”

显然,文字是露米娅润色过的,琪露诺的文字功底尚且没到这种水平,能想出这种剧情就是里程碑式的非凡进步了。琪露诺当然坐不住了,她想问问莉格露应该怎么对待这篇稿子,却忘了问她在哪个班。

在琪露诺忘记自己还写了这样一篇文章之前,莉格露在同一时间点自己找上门了。她看了琪露诺递上来的纸,在交叉的竖式和一堆根号中读出了所有字,并表示“很棒很棒,再工整地抄一遍,明天早上就可以交了,校刊办公室在一楼,正对校门”。

 

六

一个房间挂着校医室、校刊室和学生会办公室三个牌子。琪露诺开门,见里面没人,就把手稿随手放在门边一个像是校刊投稿栏一样的地方,因为那里面一堆纸。

于是在两周内,琪露诺成功独立地忘记了这码事。然后就是发校刊。琪露诺在“校园发布”栏目里看见了一篇名为《绝对零度》的文章,下一篇是政教处发的《2025-2026学年度行事历》。上面特别声明,这篇匿名文章是在社团报名表被发现的,现作为校刊文章发布,若需稿酬请原作者联系校刊办。

匿名文章。此时琪露诺骤然回忆起,由于誊抄完所有字后一阵兴奋的血液涌向大脑,没写名字就交了。她打了个寒颤,因为她初中时因没写名字被取消考试成绩的次数,已经随着新脑子被扔进冰封的河里了。不过想了想,也无所谓,只是一篇文章。

让她开始觉得有所谓的,是班上逐渐升温最后炸开锅的讨论。太混乱了,没有一句话是她能听清的,除杂后进行抽滤得到了纯产物“好想知道是谁写的”。

琪露诺对自己无心且无知的举措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无助和无奈。她没想着要稿酬,一心写写写写写,这次把大名写着标题正下方。除了临近截稿的作者,心怀伟大使命的人写文章也会拼命。琪露诺甚至在物理课上偷偷动笔创作,河城老师当然能在一定距离外对运算式和连续的文字进行高正确率的区分。只不过,河城老师知道琪露诺是何种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下课了。

这个月,琪露诺的创作功率刷新了新纪录。她用所有原本将用于写作业的时间低白度捣鼓格线草稿纸。这段时间内,琪露诺大致以露米娅的口述为基础,塑造了各种栩栩如生的念缚灵,从学校门口的银杏树到体育场边的厕所,甚至每座教学楼的楼梯道。尽管角色性格和经历各异,她的创作遵循一个显而易见的规律——所有念缚灵生前都是经受“在学校受到的压力”后,以各种方法自我了结的;文章大多以受害者的亲笔记述为视角,叙写了校园鬼魂制造的恐怖事件。她对自己形成了“创作风格”这一事实颇为满意。

莉格露过目了琪露诺的文章,以吃惊的表情伴随“我被吓到了”的表示,给了琪露诺理解能力中的“赞扬”和“鼓励”。琪露诺询问交稿事宜,莉格露没有说话,莉格露当然将其近似为默许,径直跑到楼下。

这次办公室有人。是个名为米斯蒂娅的学生会长。琪露诺把一沓稿纸往之前那个栏里一撂,米斯蒂娅忙道:“我看你放的不像报名表。”

琪露诺说明来意,米斯蒂娅接过稿件,扫了几眼,建议道:“可以把班级一起写上。”

琪露诺欣然答应。她仿佛看见晚自习下课,周围一圈人,不是等着堵截她,而是等着一睹芳容。

 

七

一切在很大程度上与琪露诺的预期背道而驰。

同学看她的目光并非崇拜,而夹杂着一种类似的敬畏。当天晚自习之前,班级剩下的同学看着窗外校门口长龙一般的签退队伍,议论纷纷,时不时瞥一眼琪露诺。

一位同学背书包准备出教室。琪露诺叫住他,想弄明原因。他道:“感谢你让我知道,晚自习十点过后的银杏树下有妖精捉抄作业的人。”

琪露诺想辩解,说这些都是虚构的。那人前脚出门,莉格露便探头道:“琪露诺,有事。”

她把琪露诺拉到天台紧锁的门前,悄声道:“你真投校刊啦?我那天不是说不太好了吗?”

这个笨蛋现在知道了,莉格露的话并不等价于赞扬和鼓励。她表示,现在许多人都以为这是真的,吓得回家了,老师这下肯定要找自己麻烦了。莉格露摇摇头:“他们早就想请假了,正好拿你当垫背,做理由。”

她忙问怪谈社社长,说你肯定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吧,当时是怎么解决的。

“这种情况,一般……”

莉格露支支吾吾的。天才琪露诺恍然大悟。“社长大人,”她一字一顿地打断道,“我能看看您的文章吗。要投校刊的那种。毕竟当初是您建议我这样的。”

莉格露不辩解了,和之前一样拍拍琪露诺的肩膀,走了。

还有一个人。她回班级,找到大妖精。此时她正与一篇完形填空斗智斗勇。“我该怎么办?”琪露诺没头没尾道。

“我没看过校刊。”大妖精头也不抬道。

 

八

琪露诺惴惴不安地度过了一个晚自习。老师一出教室,讨论声便突破日光灯的压抑蔓延开来。这回,琪露诺在嘈杂声中的纯提取物,是“原来是她要倒霉”“她怎么敢的”。

没人告诉过我写几篇文章会倒霉。况且,这些是你们教我的!琪露诺对着自己狂吼道。她想看看大妖精是什么反应。不出所料,还在埋头做题。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在发芽:她觉得大妖精比那些议论纷纷的人,更讨厌,更恐怖。因为这不是她认识的大妖精,更像是被自己笔下的某个鬼魂附身了。

审判之时真的降临了。第二天一早,琪露诺出现在了教导主任办公室,对面还坐着河城老师。琪露诺从小到大第一次坐上了被告席。

“还好会长想办法找到是谁搞的恶作剧了。”主任说,语气冷若冰霜,“没想到这家伙还更肆意妄为了。”这种话,琪露诺上次听,还是从堵她的人口中。

“你上课的时候就干这事?”河城老师用一种夹杂怜悯和不屑的目光看着琪露诺,这种目光她太熟悉不过了,这是看“笨蛋”的目光。可是现在这样看她的人,和当初说她“天才”的人,一模一样。

琪露诺觉得是河城老师没提醒自己。主任继续道:“写的什么东西,血腥暴力,还尽写些自杀什么的,你知道这给学校带来了多大不好的影响吗。”

“我会带她回班做个检讨,希望您到时候监督。”河城老师对着主任,满脸歉意地笑着。

“到下周一还要在晨会上做检讨!正好先看看她知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于是琪露诺出现在了教室中。琪露诺颈椎以上的球形容器的内含物,又变回了浆糊。同样没人提醒过她会到这一步。琪露诺的失语症复发了,那是一种语言中枢完好无损,随年龄增长慢慢消退,却会在类似于被欺压的环境中重新激活的病。她摸不着头脑。她觉得自己貌似没被谁欺负。

所以,琪露诺呈现出一种站在讲台上、一声不吭的形象,这种形象被理解为“顽固不化”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她想赶紧承认,我错了;她继续不下去,她对自己哪错了百思不得其解:她比初中被围堵欺负时,还要绝望。她觉得这下堵得更死。“讲话!”两响爆竹在琪露诺的浆糊中泛花,她望向来源,是年级主任,旁边站着聚精会神的米斯蒂娅。

一切都像是个阴谋!琪露诺的脑子一热。莉格露骗我写,河城老师让我继续写,尤其是那个米斯蒂娅!骗我写上班级姓名!

无论琪露诺怎样头脑风暴,对于她失语的状况都无济于事。她觉得自己只是不会做检讨而已,从小到大尽管很可怜但从来不像坏学生一样。她不禁望向记忆中一直帮助她的聪明的大妖精。她看见了,大妖精朝主任的方向半掩着嘴,以唇语向琪露诺传递检讨应有的内容。

琪露诺没懂,因为眼睛再一晃,现实图景投射至视网膜,大妖精正在爆算一道三角大题。压根没有唇语。

她想把大妖精的桌子掀翻,她觉得她应该抽空帮自己。面对大妖精,她不想这样,尽管此大妖精,也许非彼大妖精。去掉大妖精,她所想的剩下的内容,就是掀翻桌子。在这样一个简单的想法的驱使下,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年级主任身边,出手对学生会会长米斯蒂娅的脸蛋作用了一个不小的冲量。

一巴掌,米斯蒂娅的耳鸣传入了琪露诺的脑海,逐渐升频至超声波,震碎了结石一般的浆糊。琪露诺和米斯蒂娅一样,一脸震惊。她清醒了。

殴打同学。和琪露诺的预期一样。严惩不贷。

 

九

收拾好书包,琪露诺踏出教室,把门掩上。回家反省七天。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她驻足在教室外,背对着紧闭的门,欲对此问加以思考,这个班的学生们兴致勃勃的讨论将脑中的线头重新打上死结。内容大致只有一点:琪露诺会不会打破我校开学来最快受到回家处分的记录。她没听见大妖精的声音。她不知道该欣慰还是难过。

离校前,她还要回宿舍取东西。推开门,露米娅居然在。

“你晚自习请假了?”琪露诺问。露米娅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一个想法骤然成型。她紧盯露米娅的眼睛:“告诉他们,这些故事是你的想法,行吗?”

“抱歉,可我没动过笔。”“求求你了。”

露米娅把脸转过去。作罢。琪露诺拉起行李箱。临出门时,露米娅幽幽地飘了句:“今天是我前室友投河一周年,看来真不吉利呢。”

门口的女学生定住了,腿、腰、胸、头动弹不得。因传播恶灵生前的秘密,而中了冻结的诅咒,在绝对零度中失温、死亡。这是琪露诺自认为的原因。只不过,绝对零度并非物理学概念,恶灵也不是自尽的学生。

那是什么呢?秋风已经起了,虽不至于寒冷,琪露诺觉得萧瑟至极。拖着行李箱到校门口时,银河渐起,她想找到天上的港湾,借一艘快艇,逃离背后传播寒气的恶灵。

一定是我太笨蛋了。正常人都不可能落到这一步,甚至不可能给校刊那些似是非是的文章。

七天后还有新开始。这次一定得是“新”开始、不被欺负的开始了。她坐上开往汽车站的公交。至少,在开始前,先找个火源,把冰封的身子和头脑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