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

引

顺着指北针指向的地方一路航行,终点没有神话中的怪物与宝藏,也不像巴伦支所坚称的那样,是另一片汪洋。波罗的海在眼前仿佛碰到了尽头。海平面下伸出来的,不是船队的桅杆,而是起伏的群山。此时一鼓作气,和雪云一起,以二十节的速度向前狂奔,便能看到群山之下海面之上的小镇卡利克斯,和码头昏黄的灯火了。

十月刚过半,冷风掀不起多大波澜,但只需一针便能将名为“冬天”的利刺透过衣服扎入骨髓。黑沉的雪云把天空的本色掩盖,不知是午后还是黄昏。只有渔人们清楚,第四网刚收,现在是归港的时候。

萨卡亚上岸的时候,初雪便姗姗而至了,随意掩盖她的鼻尖,仿佛在嘲弄她的这一天。被大小船只填满的码头重归寂静。今天她返航迟了一个小时,原因是最后一网格外难收,貌似有大鱼被困住,她便用自己不曾有过的捕鱼技巧“搏斗”数小时,结局是网被扯断,鱼叉被折断,大鱼变成了木屑。

渔网缠住了沉船的桅杆。她不顾银白头发上灰白的积雪,只顾不停咒骂着维京人亦或是日耳曼人,这些曾幻想支配这片汪洋却葬身海底的人,直到她拖着失去功用的渔网,走到了家门口。

破旧的木门到处开裂,裂缝里塞着一封信。进了门,点亮桌边的油灯,萨卡亚才发觉自己拆信的手有些颤抖。取出信纸,上面写着:

亲爱的萨卡亚:

近来可好?今年事务繁重,恕我一直无暇与你书信往来,但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希望一切安好。

此次写信,只是想叙一叙我近来现况。由于政府管理,烈酒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做了,于是我转向皮衣生意,虽说需求量大,但做皮衣的人太多了,竞争太大,而且也不像以前那样,有许多熟人常客,更要命的是我对皮衣行业还一点经验都没有。希望生意能在夹缝中求生吧。

你那边冬天已经开始了吧?说不定你读这封信的时候,雪花正悄然来临——不过你那边暴雪也不罕见。卡利克斯是个好地方(如果你正在受冻的话,请饶恕我这胡言),冬天很长,人——尤其是劳动者,也不少,皮衣生意或许会很好做。我们或许会有重逢之机,到时候,我一定给你捎一件产自布拉格的最好的皮衣!

谅我时间有限,无法写长信告白,近期也许会很快见面,托上帝将我的祝福送到!

祝好。

附言:信封里有一个胶封的纸条,千万不要立刻打开它,等到万分绝望的时候再打开。依我对你的了解,我选择相信你的品质。

帕秋莉·诺蕾姬

看到最后,萨卡亚才想起来抖抖信封,里面确实掉出个纸条,材质有点像蜡纸,卷成一圈,被胶紧紧封上。即便如此,她的心思全然不在好奇这“绝望时才能打开的纸条”里面写着什么,她一味在想,大商人兼好朋友帕秋莉要来拜访自己,碎渔网、破房屋,甚至是一年的活计,说不定都有着落了。想着,她随意地把纸条往自己每天贴身穿的衣服里一塞,继续干活去了。

此后是第二天,第三天,又一个星期,又一个月,萨卡亚的生活并没有被一封信打乱,每天太阳没出海就扬起帆,到海面上出现月光才回去,时而满载而归,时而空手而归还搭上个钓竿。一个月后,萨卡亚出海时遇到暴风雪突袭,她聚精会神,扯下帆,双手死死握住舵,船还是摇摇欲沉,最后砍掉桅杆,顺着风浪暗暗发力,眼前一片花白,她便凭着直觉和经验,让船慢慢靠了岸。回家后,大汗淋漓、筋疲力尽的萨卡亚摸了摸口袋,摸出了个早已被遗忘的纸条。她这时才想到那封信里的附言。

“不过,面对那么大的风浪我也没觉得多绝望。这个不需要了。”萨卡亚把纸条放进一个空酒瓶,塞子紧紧按上,随手放在了陈列架上生锈的十字剑边。

 

一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威尔士的贵族开始相信那些哐哐作响冒着黑烟的机器可以带他们更快抵达苏格兰,神圣罗马帝国的选帝侯们却不得不重视起东边的普鲁士,法国人刚刚用教皇所鄙夷的思想给国王执行了死刑,大洋彼岸也有一群人解开了枷锁后给另一群人锁死了镣铐。这是一个进步的时代。一次次科技与制度的突破,一个个闪亮的名字,一本本掷地有声的著作,无一不给所谓上帝带来重伤,把人们的目光从天上拉回地上,又让那些带有神教色彩的传说隐去视野,把人们眼中,地上的一团雾抹去。

那是1797年。那一天,被骗走最后几枚银币的蕾米莉亚,迟疑着走进了酒馆,照旧要了一杯啤酒。

酒馆没有什么特别的,和布拉格乃至整个中欧的任何一个酒馆一样,陈设简单,光线昏暗,屋子被简陋的桌椅和酒香填满,每天下午都会坐满人,到时候又会被喧哗声填满。进了酒馆,没有熟悉的人不要紧,坐下来,先要一杯啤酒,自然会有喝到兴头上的人找你搭讪,一杯酒下肚,在吧台前谈天说地,兴尽后别忘在离开前付钱,便自然成了这个酒馆的常客。

蕾米莉亚便是众多常客之一。老板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磕,略作嘲弄道:“今天也辛苦啊。”

她不敢说话,伸着脖子闷声将酒一饮而尽。老板也没理她,继续招待客人去了。

有人叫道:“咦?这不是大吸血鬼猎人嘛。怎么样,今天逮着几只吸血鬼?”

蕾米莉亚压了压帽子,把满是烟尘和油污的皮大衣裹得更紧了,没去理他们,故作硬气喊了声:“再来一杯!”

一阵似风声的嘘声仿佛要把她的虚荣面吹飞。老板倒没说什么,只顾递酒。

蕾米莉亚望着酒杯里自己憔悴不堪的脸,有些迷茫。几十年前,她虽然是个下层吸血鬼猎人,领不到政府和教会的津贴,但走到哪里,她都备受人们尊敬,那时候的她,也在无时无刻认真寻找着德古拉,并以此获得了些赞助。可自从一群人写了点书,另一群人闹完革命,吸血鬼随同形形色色的鬼怪无需猎人出手便自动灰飞烟灭了,随之而去的是蕾米莉亚的头衔和衣食无忧的生活,以及认真生活的兴趣,到最后,落入了今天身无分文的地步。

别的吸血鬼猎人,无论正统还是野路子的,都先后转了行。正统的大多数都编入了各国的皇家军队,满编后剩下的,有去从商的,有去当私人保镖的,有学手艺当工匠的,甚至有的从事殡葬工作。蕾米莉亚恐怕是最后一个不肯“放下过去的荣光”的人。每天拿一套“德古拉依然存在”的说辞,以布拉格为中心,在波西米亚甚至整个奥地利王国范围内游走、游说,不曾猎杀到一只吸血鬼,也不在从事什么正经工作,顶多在行路途中帮忙解决些小问题得到点收入,但终归入不敷出。所有和这个故弄玄虚的“吸血鬼猎人”见过面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虚荣心作祟还是真傻。

难过中,酒又入愁肠,蕾米莉亚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一点也不痛快。

不过,两大杯酒下肚后,酒劲便上头了。不一会儿,蕾米莉亚一改沉默,话匣子像被打开似的,面红耳赤地胡言乱语起来:

“……想当年,我一人夜行喀尔巴阡山,在山脚下遇到三个吸血鬼,他们包围了我,我把十字剑当回旋镖,一下把他们全斩杀了!”

酒馆在座各位纷纷起哄,有人一味喝倒彩,有人说十字剑根本飞不回来,有人说现在随便杀三个人就要上断头台,有人说喀尔巴阡山早就没有吸血鬼了,现在全是商队,有人只顾着嘲笑……一时间场面混乱,酒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蕾咪利亚借着酒劲,在笑声中掏出了一枚纯净无暇的绿色宝石:“这是命运宝石!我前几天在上面看到,吸血鬼就要降临啦!你们中有些人将小命不保!”

没有一个人被唬住,反倒有一群人争抢起蕾米莉亚手上的宝石。交错的胳膊中,“还我还我”的怒嗔没有一丝威严,宝石从吧台被传到门口,最后传回给咬牙切齿的蕾米莉亚。大家得出个结论:这个“命运宝石”,在市场上顶多值十来个银币。随后,大家又进入“这个宝石具体价格为多少”的争论中。

蕾米莉亚急了:“听我说!听我说!”酒馆于一瞬重归寂静。“我前几天还在街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和德古拉一模一样,不对,他就是德古拉!我当时……”

又一阵哄笑爆发,打断了蕾米莉亚的话。

“还在德古拉,再说就没意思了,换个名字呗,我觉得迪西就很不错,哈哈哈……”

“哎,你说的‘德古拉’,是不是我姐夫啊,他长得确实挺像的。”

“现在谁要是说自己是德古拉,就把他拉给伏尔泰大夫治一治,但凡是得了臆想症的人,他都能治好。”

“又在乱说了,伏尔泰都死了好几年了,再说,要治也得是康德。”

“怎么就康德了,他们几个都不是医生好吧。”

“但他们可以……”

如往常一样,渐渐地,话题便转移了,大家开始一派胡言地讨论哲学家和医生有什么区别,没人再去关注蕾米莉亚。蕾米莉亚也在风暴眼挪移的时候尝试冷静了下来,冷静后便被酒劲拉着坠入了悲伤的深渊。她把头埋在胳膊里,趴在吧台上,默然噤声。她在想如果是当年,大家又会怎么和她说话,或许会很礼貌、很尊重,即便她其实是在吹牛。老板擦桌子,要她挪一下,她便换个位置,继续哭。

“不会在哭鼻子吧,哈哈。”老板悄悄嘲笑了一句,还好没让其他人听见。

这句话一激,蕾米莉亚猛地直起身,由于眼睛本来就是红的便看不出来刚刚是否哭了一场,但下眼睑上的泪痕不会撒谎。她想逃离这里,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是酒馆的常客了。蕾米莉亚板着脸,一言不发,跳下椅子,向门口匆匆走去。

“喂!酒钱没给!”老板在后面大喊。

但蕾米莉亚对此选择耳聋,直向门口窜去。可一股强大的阻力把她死死留在门内。是其他客人扯住她的皮大衣。蕾米莉亚挣扎几下无果,便只管发抖。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没钱却硬撑着要来喝酒,又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被骗。眼看自己被高出几倍的人包围,被质问道“没钱就想逃?”,她紧闭双眼,等待着任何可能降临的惩罚。

没有想象中的拳打脚踢,反而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的钱我付。”蕾米莉亚睁开了眼,是帕秋莉·诺蕾姬。大家见来者穿着体面,又替蕾米莉亚撑腰,便放开了她。帕秋莉给了钱,两人出了门。

“蕾米,今天怎么这么狼狈?回我家慢慢喝吧。”帕秋莉轻声说。

 

二

蕾米莉亚落魄久了,真忘记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风光的朋友。尽管她们相识已久,之前要么是她们在街上偶遇,要么提前一天在家门口留信约好了去酒馆,这还是蕾米莉亚第一次到帕秋莉家里做客。

帕秋莉把门“咚”地关上时,蕾米莉亚的酒意已然全消。房子很大,有很多房间,金碧辉煌,如同宫殿一样。看见蕾米目瞪口呆,帕琪解释道:“装饰是上个主人留下的,那么多房间,基本上都存着货物和书。”

进入正对大厅的门,就是会客间。蕾米正准备在沙发上坐下,帕琪示意她跟自己进里屋。

里屋是帕秋莉自己的房间,房间正中摆着床、长书桌和两把椅子,三面墙都是书架,只有顶部有一个小天窗,因此比大厅昏暗不少。蕾米莉亚环顾四周,书架上还摆了不少饰品,是各色各样的十字架。帕秋莉说:“有喜欢的十字架吗?那是我上上个生意,现在不做了,这些都是存货,喜欢就拿走吧。”

蕾米莉亚打趣道:“我还以为领我进屋的是一个少有的虔诚的信徒呢。”

“相反,我不信上帝。”帕秋莉拉开椅子,让蕾米莉亚坐下。

蕾米莉亚从进门起就不奢求帕秋莉能陪她喝酒,她知道这个烈酒商人滴酒不沾,于是拐弯抹角道:“帕琪,最近生意怎么样?”

“现在不卖酒了。”帕秋莉的回答很简单。

“这样啊,你……”

“我不卖酒的话,还可以做别的生意,毕竟政府不可能一次性把所有商品都禁了。”帕秋莉站定了,盯着蕾米莉亚,语气带着责怪,“但是,你现在除了天天找‘吸血鬼’,还做别的事吗?你要怎么养活自己呢?就让帕琪天天给你付酒钱吗?现在没人相信有吸血鬼了,你还不愿承认这一点吗。你还不知道,‘人们对吸血鬼的恐惧’这个你一直从中获利的商品,早就被淘汰了吗。”

蕾米莉亚听惯了帕琪对她的各种嗔怪,但刚刚这段话触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带来的是一阵剧痛。她喉咙丝毫不痒,却半声咳了两下,说:“你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吸血鬼吗。”

帕秋莉咬着牙,摇了摇头:“我……相信。但大家都不相信,这就是现实。”

蕾米莉亚则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摆着的一张边角残缺的旧地图,笔画的红圈仿佛绳套,把一个个地方缠在一起,布拉格、布加勒斯特、鹿特丹、卡利克斯……帕秋莉生气地跑过来,把地图往地上一扔,贴近了蕾米的脸,对视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蕾米莉亚的心思还在地图上,随口把真心话吐了出来:“可惜我不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那是什么?理想主义者?虚无主义者?浪漫主义者?蕾米,恕我直言,这真是……笑话。”

蕾米莉亚苦笑道:“我这个月在别的酒馆还赊了几十银币,要不你帮我去付了?”

“还钱小事,但一码归一码,你在糊涂什么!”帕秋莉差一点就一巴掌挥向蕾米莉亚了。

“对吧,你也觉得我一天到晚糊里糊涂的吧,你是不是下一句就要问,‘天天这样有什么意义’,‘有什么价值’。唉,我居然也要怀疑自己活得有没有意义和价值了。”

帕秋莉愣住了。她现在才听出了刚刚那句贪婪的请求下是心灵层面上绝望的求助,是对自己身份认同的模糊。在帕秋莉的印象中,曾经立志要去除掉德古拉的蕾米,有理想,有信念,充满奋斗的浪漫主义。如今依然认为自己是个“吸血鬼猎人”的蕾米,目光中的“德古拉”却被抢先一步“猎杀”了,剩下的是由不甘之情所支撑的“理想”“意义”,而这两个词早在“现实”的侵蚀中风化了,而她坚持留住这两具空壳。蕾米始终对虚无主义者不齿,这一点帕秋莉心知肚明。

帕琪的语气缓和了些:“那你想怎样。如果真的还有吸血鬼的话。”

“那你相信真的还有吸血鬼吗?”

面对蕾米的重复发问,帕琪这回坚定地答道:“信,挺信的。”

蕾米莉亚的注意力又转移到满书架的十字架上了,问了句:“烈酒生意做不成,现在做什么呢?”

“皮衣。正好,看你一年四季都穿,你的皮大衣这么磕碜,给你换一件。”说完,帕秋莉猛地一扯蕾米莉亚的衣服,蕾米莉亚受惊似的一手捂住皮衣,另一手打向帕秋莉伸来的胳膊,从椅子上跳了半尺高,差一点落在帕秋莉的床上,最后砸在了地上。

蕾米晃悠悠地站起来。帕琪不解道:“至于吗?”蕾米只顾叫疼,帕琪则不停安慰蕾米,像哄一个听完吸血鬼传说后半夜抽泣的小孩。蕾米半晌才缓过来,说:“直接找到吸血鬼,别说现在,就算是以前都很难,更别提德古拉了。我想……你接触过这么多人,总有真正和吸血鬼对峙过的人吧?我想见一见,就算最后还是不可能见到德古拉,和他们交谈就相当于实现这一点了。”

帕秋莉张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咽了下去,换了句:“我正好要去北方做皮衣生意,那里有我一个朋友,之前就是干这行的,我可以把你带过去。我今晚给她写信,明天就寄出去,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全部交割好后,我们再一起出发。”

蕾米莉亚对这份慷慨没有回应。她只是出神地望着桌角的纸和笔,以及目光延伸处,书架上仿佛还在滴血的十字架。

 

三

朝着北极星出现的方向航行。蕾米莉亚又把皮大衣裹紧了点,发现在愈发强烈的寒风中,就算皮衣长在身上都止不住哆嗦的身躯。北波罗的海的冬天很少放晴,今天一整天却不见阴云。此时已近黄昏,红日陪着客船缓缓向着陆地散步。看见渔船了。看见码头了。甲板上的蕾米莉亚还是止不住寒战,但至少,暖阳中的心没有被流放到巴伦支海的冰窟下。蕾米莉亚感觉像多加了件衣服,感觉不是很冷了。

一回头,是帕琪给自己披了件皮衣。她说:“不是送你的。可以买下来,但反正快靠岸了。”

蕾米微笑着白了帕琪一眼。话虽说得难听,蕾米印象中,帕琪借她什么东西,没几个要求归还。

但帕秋莉说的没错。黑色的海面将航迹的水花冰封海底,盯着水面发呆不会察觉到船的移动,猛一抬眼,才发现船已被众多渔舟簇拥着,在码头上放锚了。

后脚踏上岸,斯堪的纳维亚的土地仿佛狠狠摇了一下这位新来客。蕾米身体一晃,差点摔倒,帕琪扶住了她,说是“晕岸”,从来没坐船出过远海的人上岸时多少有点。蕾米没心思继续听帕琪讲原理,她在虚脱中只觉得土壤岩石是流动的。

帕琪指了指模糊的远处一个银色的光影,还喊了写什么,于是那光影便在流动的土地上朝这边飘来。靠近了,蕾米才意识到这光影是个穿着围裙的人,帕琪喊的是“萨卡亚!看这边!是我!”,帕琪的脸上洋溢的是笑容。

蕾米翻了翻直立的领子,挤出一个微笑,有气无力地强行对着来者道了声“您好,初次见面,我是蕾米莉亚。”

“这么快就来了呀?”萨卡亚显得比帕秋莉还高兴,“没事先准备一下,真不好意思。”

“我们俩什么关系呀?不用提前准备!”帕秋莉说着,把一件皮衣披在萨卡亚肩上,“说好给你带的。对了,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要不先走再聊吧,码头上风大。”

蕾米莉亚偷偷舒了口气,跟着帕秋莉和萨卡亚离开了上岸的地方。

卡利克斯虽被冠以“波罗的海终结的地方”之称号,实际上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从码头和广场两个中心,放射出一条条小路,路边的民居中镶嵌着店铺,码头附近还有一条商业街。卡利克斯周围有铁矿,生产的铁器质量上乘,还有许多波罗的海沙丁鱼,若不是这些,卡利克斯恐怕就是一个瑞典北部被遗忘的活废墟。

三人最后来到一座充满鱼腥味的破旧的屋子前。萨卡亚跨过门前晾着的渔网,推开裂缝横生的门,面露尴尬地对两位客人说:“房子比较破旧,不过里面还算干净,也够宽敞,有两个闲置的房间,能容下二位,希望二位不要嫌弃。先进来再说吧。”

帕秋莉说了句“怎么可能嫌弃”,蕾米莉亚则默不作声。她在打量这位怎么看都是一个渔民的萨卡亚,会和帕秋莉口中“直面过德古拉的人”有什么关系。随即一个念头闪过:帕秋莉会不会根本不打算带她去见、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为了避免误解和尴尬,蕾米莉亚打算暂时保持沉默。

萨卡亚倒了两杯酒。帕秋莉把杯子推到一旁,说:“萨萨……我说,萨卡亚,我们俩是不是太久没见面啦?”

“嗯,好像有十几年了吧,那时候……”

“还没向你正式介绍这位吧?”帕秋莉拍了拍蕾米莉亚,“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布拉格最后的吸血鬼猎人。此行来,希望能带带她,顺便游览一下卡利克斯。”

萨卡亚眯眼,打量起蕾米莉亚。那眼神,仿佛要扼住蕾米莉亚的咽喉,把她胸膛中真正的灵魂揪出来。蕾米莉亚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面露难色地微笑道:“请多关照,麻烦您了。”

萨卡亚自顾自道:“卡利克斯有很多文化古迹,山景也好,还有一片大海——虽然这个季节不适合游海。”随即,猛地看向蕾米莉亚说,“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帕琪要处理生意,你明天随我捕鱼,顺便看看海景,放松放松心情,可好?”

邀请太过突如其来,加之萨卡亚之前那一刹那的眼神,蕾米莉亚开始怀疑萨卡亚的真实意图是借机淹死她。

帕秋莉却开口了:“这安排很不错啊,我明天找个地方,等你们回来,一起喝酒。”

蕾米莉亚连忙点头。那一晚,蕾米莉亚在给自己准备的小房间内,彻夜难眠,夜深人静时,还能听见喃喃细语。不过,这一切或许无人知晓,圆月正在西沉,天空很快便把藏青色睡袍换成了素色纱裙,拉着卡利克斯的所有人进入了下一天。

 

四

萨卡亚考虑到的是,反正今年的收成一直都不错,捕到的鱼卖掉后还有富余,若放在夏天已经腐烂了,也没必要带着远道而来的客人起这么早,于是等到太阳升起后再起床。蕾米莉亚想到的则一直是萨卡亚昨天看她的眼神,想着会不会是她故意怠慢自己,也没生气,反正一直是浅睡眠状态,天没亮便准备好了,啃了点自己带的黑面包,便坐在床沿上,一边听萨卡亚房间里传来的微弱鼾声,一边透过窗户,想观察天空渐渐变亮的过程,结果看了半天都没有变化,不禁恍惚间又回神,天上已经亮堂堂了。蕾米莉亚吐了口气,带上帽子。

萨卡亚已经敲响房门了:“蕾米莉亚小姐,该起床了。”

猛地拽开门把手,只留萨卡亚在门外诧异地看着衣装整洁精力充沛的蕾米莉亚。

“我早就准备好了哦,萨卡亚。”蕾米莉亚朝萨卡亚眨了眨眼。

“啊,我是想……”

“我知道你想让我多睡一会。我也没去打搅你。平时辛苦了。”蕾米莉亚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借此引出来并收集起萨卡亚害羞的姿色。萨卡亚脸颊发烫,面无表情,愣在原地,最后说:“那好啊。我们现在就走吧。”

两人路过院子里的渔具时,帕秋莉还没醒。蕾米莉亚问要不要带上什么,萨卡亚摇了摇头,说船上备齐了,蕾米莉亚貌似有些失落,让她再想想,萨卡亚不以为意,蕾米莉亚的身高和“称号”让她自然而然地把她当作一个小孩子。

起锚的时候海面静风,蕾米莉亚问怎么让帆船动起来,萨卡亚便拿出了一对桨,并丢了一个给蕾米莉亚,说顺着早潮的最后一波赶紧让船动起来。蕾米莉亚也不含糊,萨卡亚被她小小的身体蕴含的巨大力量吓到了,在飞溅的水花中,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发现这条不小的船在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萨卡亚简单交代了一句“划桨动作要同步”,两人接下来的配合便流畅不少,以十节的航速驶出了一海里。这个距离还能看到岸,但十节航速的持续划桨让萨卡亚的胳膊酸痛不已。她看了看仿佛无事发生的蕾米莉亚,道:“今天主要目的是玩得开心,就不出远海啦。现在,我撒网,你架钓竿。”

架钓竿的工作,无非在鱼钩上挂上饵料,然后甩竿,把鱼竿架在船舷上,如此摆上一圈鱼竿,便可以了。

结束简单的工作后,便到了无聊的吹海风望蓝天环节。这一环节是专门为客人设计的,萨卡亚此时坐在甲板上,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皮革封面的书或者本子,表面仿佛有“传记”或“传说”一类的字。蕾米莉亚没话找话似的试探道:“你见过……知道德古拉?”

萨卡亚“啪”地合上纸页,背过脸望着远海,说了句:“知道。”

蕾米莉亚赤色的眼睛一亮:“你知道更多传说吗?”

“无非一个落魄的吸血鬼,藏在巴尔干——我是说,东欧的一条无名山脉中,寂寞地等待最终的真正的死亡。”

“什么意思?吸血鬼还会真正死去吗?”

“没人信不就死了呗。你以为吸血鬼是靠吸血维生的吗?大错特错,他们是靠吸血产生的一种很宝贵的东西维生的。”

这句话把蕾米莉亚的鸡皮疙瘩激起来了。“什么东西?”

“人们对吸血鬼的恐惧呀。”萨卡亚回头望了蕾米莉亚一眼。

“那为什么非要吸血呢?把人砍死不也一样嘛。”

“哎,我说你那么了解吸血鬼,难道感觉不到吗?”萨卡亚眯起眼,里面带有蕾米莉亚浅睡眠中依然显现的令她毛骨悚然的凶光,“大家都怕见血,吸血鬼却用血取乐,给人的恐惧感是双倍的。”

蕾米莉亚咽了口口水。“你刚刚说巴尔干,有什么详情吗?”

萨卡亚又把头背了过去:“那里改革晚一点,我瞎猜的,现在也只有这种地方能容下他了。”

“你见过德古拉吗?”

“耐心盯住钓竿。”

“你肯定见过!那天在你家看到了十字剑!”

“那是帕琪送的礼物。盯好了,别错过动静。”

“既然见过,能教会我所有斩除吸血鬼的招式吗?”

“我说过我见过吗!”萨卡亚不耐烦了,猛回头死死盯着蕾米莉亚,说,“既然跟我一起来,就劳驾帮我看好钓竿。”

蕾米莉亚吓得后退两步,退到了甲板的一侧。钓线没有动静,却看到一条就连萨卡亚这种经验丰富的渔民都没见过的、足足一臂长的鲑鱼。蕾米莉亚叫道:“萨卡亚!快看!大鱼!”

萨卡亚那一瞬的怒气也在那一瞬消去了,她听到蕾米莉亚的召唤,凑上来,发现一条从未见过的大鲑鱼正在右舷外不远处悠闲地转圈。萨卡亚摸了摸甲板上放置渔具的缝,却没摸到鱼叉,才想起上次“与沉船搏斗”时折断的鱼叉带回家修理,平时也几乎遇不上大鱼,用不着鱼叉,就一直忘记带回船上。蕾米莉亚的得意掩藏不住:“我说让你看看,有没有需要带的东西吧。”

萨卡亚耸耸肩,失落道:“那就只好饶它一命喽。”

“看我的吧!”再一定睛,蕾米莉亚从皮衣里掏出一把十字剑,尾部早已栓好了绳子。她朝着鲑鱼的方向用力掷出,却因为没钱打磨、剑刃太钝,从鱼光滑的背上反弹出去。鲑鱼受惊游走了,蕾米莉亚却失去了平衡,以腰为支点绕着栏杆旋转,脚跟离开甲板,上半身悬空略有失重感,眼看就要坠入冰冷的水面。要死了,要死了……蕾米莉亚紧闭双眼,等待肌肤被海水划破、刺伤……

仿佛一个人抱住似的,蕾米莉亚重得平衡。她立马看了看身后,萨卡亚又坐回了原处,依旧望向远海。

“你刚刚扶我了吗?”

“这船跟着我已经安全生产十几年了,你刚刚差点就把它无事故的记录清零了。”

“刚刚是怎么回事?”

“不过,你的剑丢了,这下你怎么说自己是吸血鬼猎人。”萨卡亚用一种朋友间开玩笑的语气说。

蕾米莉亚也不再追问刚刚的情况,说了句“对不起,添麻烦了”便了事了。她确信,自己刚刚用一把跟着自己多年、棱角都磨平了的十字剑当饵料,钓上来的是自己命运不再扑朔迷离的保证。

 

五

萨卡亚转动绞轮,拖回渔网,与此同时正在收钓竿的蕾米莉亚发现左舷外的浮漂有动静,一收线,发现是一条鲑鱼。丢在甲板上的筐里,里面已经装满了几分钟前还在渔网中挣扎的生灵。

“近海鱼不大,不过也不少。算是带你来游海的额外收获吧。也不必要再撒一网了,提前回去吧,等会去喝酒,回家就把鱼腌起来,等你回布拉格正好带上。”萨卡亚有些满意。

“我倒是要看看波罗的海的鱼,和多瑙河里面的鱼,有多大区别。”

“多瑙河鱼的味道已经忘记了,不过相信你吃了就知道了。”

准备返航的时候天空布满了阴云,海面上起了风。萨卡亚挂起帆,左满舵,调转船头,向着码头驶去。

“明天还捕鱼吗?”

“随你便,你是客人嘛。”

“除了捕鱼,还有其他选项吗?”

“唔……对了,我要把鱼叉带到铁匠铺去修。明天还可以去商业街。”

“那就商业街!”

“怎么?嫌捕鱼无聊?”

蕾米莉亚点点头。但她其实是怕水,刚刚失去平衡的那一刻,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能冒一头冷汗。“这不公平,你还有本书可以看。”

“你说那个?”萨卡亚专注地盯着航向,“那比捕鱼还无聊。”

“骗人的吧。”

“没骗你。”

“让我看一眼我才信!”

“哎,蕾米莉亚小姐,总是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萨卡亚的语气中带着点愠怒,蕾米莉亚只得闭上嘴。渔船在风力作用下以十五节航速快速划破仿佛即将冰封的水面。眼见船被名为“沉默”的尴尬雾气笼罩,萨卡亚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来看这个本子。之前明明想烧了它的。”

蕾米莉亚不知道怎么接话,幸好此时渔船离岸只有一链不到的距离了。很快靠了岸,萨卡亚搬起装鱼的筐,对蕾米莉亚说:“你先去酒馆,我把鱼送回家就跟上来。北极星酒馆,在广场那里,老板我熟,到地方就说‘我是海辛的朋友,她一会儿就来’就可以了。”

“海辛?是萨卡亚·海辛,还是海辛·萨卡亚?”

“海辛当然是姓啦,哪有朋友之间一天到晚用姓氏称呼的。先去吧。”

朋友,这么快?不过很好。蕾米莉亚暗自想着。

从船上下来,踏上卡利克斯的码头,眼前就是一条大道,顺着这条路,无需迈步就能看见道路尽头的一个轮廓,往前走一段,可以发现这个轮廓是个雕像。如果一直走到尽头,就到达了卡利克斯的中心广场。雕像是一个骑马的人,穿着大衣,带着大檐帽,腰间别着一把十字剑,左手拉着缰绳,右手高举另一把十字剑,全身上下挂了许多小十字架。这个形象与蕾米莉亚印象中的圣堂猎人完全吻合,只不过,现在在大街上遇到这种人,只会被认作是卖十字架挂坠的。

“帕琪之前是不是就是这种形象?”蕾米莉亚偷笑道。

转了一圈,广场周围有不少酒馆,北极星酒馆在广场的东南角。酒馆的门面不小,但木制牌匾有些褪色。蕾米莉亚走进去才发现,卡利克斯的酒馆和布拉格的布局无甚差异,唯一不同的是,酒馆里空地较少,摆了更多只能坐两个人的方桌,每个桌子上还摆着一个柱状装置。这个时间点,别的渔民还在耐心等待第二网。蕾米莉亚看向吧台,对老板说:“我是前两天才到这里的。海辛是我的朋友,她一会儿过来。”说完习惯性一偏头,看见了门口的一个影子。“诶?来了吗?这么快。”

话音未落,萨卡亚从门后探出头:“呜,被你发现了。”她踏进店内,道:“两瓶哥德堡西海岸啤酒!”

“平时舍不得喝这么贵的呀。”老板从架子上拿下两瓶酒,递给萨卡亚。“来客人了嘛,还是从奥地利王国来的,不来点好的就看不起你的店啦。”

老板“哼”了一声:“就算是小作坊酿的黑麦啤酒也能让她尝到鲜喽。不过你要这么说,这次就给你点优惠吧。又有个人能陪你喝酒了,真不容易。”此时,他从吧台后走出来,往蕾米坐的桌子放了两个高脚杯。萨卡亚拿着酒瓶,把木塞拽开,也坐了下来,往酒杯里满上了酒。

蕾米托起高脚杯,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冷光打量起黑色的啤酒。“真新鲜……”

“你们那边大概不用高脚杯吧。”

“也不用玻璃瓶装酒,都是桶装酒,现场往啤酒杯里倒。你们北欧人真高雅。对了,帕秋莉呢?”

“她说她还在谈生意,不能陪我们喝酒了,说有机会再聚。”

“倒也奇怪,她明明滴酒不沾,怎么会好端端地提议一起喝酒呢。”

“诶?是这样吗?”

萨卡亚看向窗外的云层,默不作声。蕾米不想让把话匣子关上,于是举起高脚杯,说:“干杯!”

“是你们那边的风俗呢。”萨卡亚笑着,配合地和蕾米碰了杯。蕾米在碰杯声的余韵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北欧的酒和蕾米熟悉的风味大相径庭,她差点被独特的苦味呛到,甚至快吐了出来。她定了定神,慢慢地让酒滑过喉咙,就有了令人着迷的清香。

“萨卡亚,”蕾米压低了声音,“卡利克斯还有人信吸血鬼吗?”

“大概没有了吧。”萨卡亚耸耸肩。

“广场上那个雕像,那个圣堂猎人的雕像,没人说要撤吗?”

“撤?”萨卡亚苦笑了一下。老板抢过话头,说:“撤了,那家伙就会和你拼命。”

“那家伙?拼命?”

“你少插嘴!”萨卡亚朝老板吼道,老板知趣地闭上嘴,继续擦杯子。她说:“也许是一些历史遗留原因吧,卡利克斯的吸血鬼传说氛围很浓厚。”

“那德古拉也许就能在这里生存下来咯?”

“但愿别吧。”萨卡亚又往蕾米的空酒杯里倒了些酒,“再说,氛围再怎么浓厚,等到不列颠和法兰西的那些新东西全部运到这里的时候,就没人愿意保持这种氛围了。”

“可惜了。”

又是沉默。蕾米讨厌沉默。这个历史,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尽管后来的沉默都不会带来像那次一样的后果,在缄默的他人面前,她依然本能地反抗这个让自己的灵魂暗暗发抖的毒雾。“这里传说那么多,还尊敬圣堂猎人,你一定对德古拉有什么认识吧。”

“我的认识和镇上其他人没啥不一样的,都是从书里面看到的。”萨卡亚抿了一口酒,“这酒我都不舍得喝,就算有优惠也不敢一口气喝完。”

“那你家里的十字剑……”

萨卡亚看了一眼老板,道:“那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古董,我和所有人一样,都不知道自己家的藏品具体有何历史。今天不讨论这个话题,好吗。”老板没有和她对上目光,仍旧哼着小曲,擦着杯子。

“呃……”蕾米又“咕咚”一声把酒喝完,拍了拍桌子边的柱状装置,问:“这是什么,我们那边的酒馆没有。”

“看好了。”萨卡亚故作神秘,把酒瓶的木塞从装置顶端的圆孔扔进去,装置侧面下边的方形孔里便掉出一个胶封的纸条。蕾米拆开,发现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你今、明两天将会有好运气,还有一大串图文并茂的关于星座的分析,还有天气预报之类的,只不过上面写的是小雨,蕾米再怎么眯起眼,也看不出窗外有下雨的迹象。“也只有这地方的酒馆客人少,老板才肯花时间用这种无聊的方法回收酒塞。”萨卡亚朝老板眨了眨眼。

“好酷,好像把我看不见的、接下来两天内的命运,全都告诉我了呢。”蕾米开始聚精会神地读起上面的占卜提示。

“这种占卜术,和你心心念念的吸血鬼一样,没什么人信了,把它当乐子看差不多。”

“不过,把它拆开的一瞬间什么都知道了,不是很酷吗?”

“随你便吧。”

“反正我信。”蕾米直接拿起酒瓶灌了两口,红着脸说,“它说我有好运,今天就要和你赌一把。”

“好好好。”萨卡亚的兴致上来了,“我好久没和别人玩过了。你来定,赌什么?”

蕾米掏出一个奥地利银币:“最简单的游戏。来猜硬币正反。一把十个银币。”

萨卡亚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她能在最后一瞬间看清楚硬币的状态,还怕玩这种小儿科游戏?不过蕾米补了句,一个人先猜,另一个人抛,猜错了就换人抛。萨卡亚欣然答应,还主动要求自己先扔。

蕾米说:“正!”银币滞空、翻转,最后落入萨卡亚手中。萨卡亚打开手心,是一个人脸,得意道:“到我扔了。”蕾米说:“先看看反面再说。”萨卡亚翻过来,结果全都是无意义的花纹。“人脸面才是正面哦。”蕾米笑道,“继续抛吧。”

萨卡亚不甘心,她就不信蕾米莉亚不会失手,结果一连十几把,蕾米都精准地猜中了正反。“还继续吗?”“继续!”萨卡亚此时想的就是赶紧赢一把,然后把输掉的钱赢回来。蕾米说:“这回既不正也不反!”“瞎说也算数哦。”萨卡亚有些无赖地说,然后抛起硬币,结果一心急,用力过猛,扔出了窗子。萨卡亚急忙站起来,想出去寻,被蕾米拉了回来:“客人怎么能要主人的钱呢。刚刚说一把十个银币只是开玩笑。”

萨卡亚舒了一口气,可还是想不明白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为什么运气会这么好。“相信纸条吧。”蕾米抱着酒瓶,一饮而尽,“老板,再来一瓶!钱算我的!”

 

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即使是满月也亮不起卡利克斯,路边只有路灯还算比较明亮。萨卡亚搀着醉醺醺的蕾米,往家走去。“今天……喝得太尽兴了!”“最后还是我付的钱。真添麻烦呢,哈哈。”萨卡亚嘟囔道。

北欧黑啤酒的独特风味对外地人格外有吸引力,这种酒本身又格外上头,导致不少来到斯堪的纳维亚的客人受到了晕岸之后的第二次打击——醉成烂泥,不过这次打击是循序渐进、饮者乐意、更加难以预先准备的。

蕾米的视线一片模糊,路旁路灯的黄光变成光晕,连成了一条光带。不过好在她本身酒量不错,虽然走不稳,看不清,但也不至于烂醉的程度。

“你说呀,要是几百年后……我还能这么喝酒!那多爽啊……”

“几百年后?呵呵,我恐怕是活不了那么久。”

“诶?那陪我,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行吗?”

萨卡亚只想把蕾米赶紧拖回家:“行行行,陪你到最后。”

“那我就放心啦!”

“说到这,蕾米莉亚小姐,你的亲人呢?”

蕾米一摆手,差点失去平衡摔倒:“还有个妹妹!把她送到……布加勒斯特的疗养院了。”

萨卡亚发觉这个话题不大对劲,就闭口不谈了,继续聆听蕾米不成音韵甚至不成整句的酒后歌谣。

“一只小蝙蝠~呀!一只小蚊子!蚊子没肉会吸血,蝙蝠专门吃蚊子!”

“嗯,两个吸血鬼之间的较量。话说比起蚊子我更讨厌蝙蝠。”萨卡亚附和道。“不过过了这个架空桥就到居民区了哦,蕾米莉亚小姐,麻烦声音小一点。”

“萨萨……”蕾米的醉嗔让萨卡亚不禁脸红了。“那你看,前面是不是……大蝙蝠呢。”蕾米指向前面的桥洞下一个黑影。萨卡亚没细看,认为是蕾米眼花了,不以为意。

结果那个黑影开始移动,移动到路灯下,黄晕变得斑驳,就像一棵茂盛的树在月光下摇曳。那棵树开始“哼呼”作响,树枝变成了一把尖刀,朝着两人冲过来。

“吸血鬼!”蕾米跌跌撞撞地,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挣脱开萨卡亚,朝“那棵树”扑去,刚起飞就被空气绊倒了。眼前天旋地转,只有吸血鬼的叫声飞速接近,目光再度对焦时,那持刀吸血鬼已经几近把她制服了。蕾米胡乱挥舞着木棍,却因为手太短总是打不到要害。

“咻”地几声,吸血鬼应声后仰摔倒,睡着了。萨卡亚跑过来,连忙问道:“蕾米莉亚小姐,没事吧?”

“刚刚……怎么了?”蕾米揉了揉眼。

“朝他扔了两把没开刃的小刀。他也醉得不轻。”萨卡亚把这个“吸血鬼”——一名醉汉,扛到桥底下放好。“你放心,在这底下他冻不死”

“你会像刚才一样……一直保护我的吧……”“诺蕾姬女士……价格再低点呗……”两个酒醉之人的呓语萦绕在萨卡亚耳畔,差点也把她变得如醉汉一般晕晕乎乎。

 

七

蕾米和萨卡亚一到家,“淅沥沥”的小雨就落下来了。萨卡亚觉得奇怪,这个季节,雨水从来不会以水滴的姿态降临于世,飘下来的都是雪花。帮醉醺醺的蕾米洗好脸,抱到床上去,等蕾米的呼吸变得均匀后,萨卡亚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听着雨水敲打在铁皮上的声音,心事重重。

等到蕾米莉亚准备就绪,酒气全消元气满满准备出门时,雨已经停了,阴云也消散殆尽,路上的水坑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萨卡亚提着折断的鱼叉,向着码头走去。她的渔船在锚的固定下,安详地躺在浅水区。她今天不打算出海捕鱼了,让蕾米莉亚在码头边的商业街转转,自己在铁匠铺修一下鱼叉,顺便采购一些招待客人的必需品。

所谓“商业街”,和蕾米莉亚印象中的、布拉格市中心的那种光鲜亮丽的商业街大相径庭。店铺与普通民房无甚差异,参差不齐,毫无气派可言,无论有无降水,一年到头路上都是湿漉漉的,满地鱼鳞,一整夜雨都无法冲刷掉鱼腥味。店铺种类比较齐全,杂货店、奢侈品商店、裁缝铺,应有尽有,但鱼店终究占了大多数。

“有点大跌眼镜吧。但这里就是卡利克斯对外交往最密切的地方了。”萨卡亚介绍着,两人已经到了铁匠铺。萨卡亚把鱼叉头和杆子往铁砧上一放,对铁匠说:“修一下鱼叉,修好后顺便把刺磨锐利一点。蕾米,我去买些东西,你就在街上转转吧,想买什么东西直接拿,等我去付钱就行了——除了珠宝和绫罗绸缎,都行。下午来找你,玩得尽兴些。”说完就走了。

蕾米没有走,她留在了铁匠铺,好奇地看着铁匠是如何修理鱼叉的。铁匠把鱼叉柄的一头探进炉中,烧红了前面两寸,然后拿起钳子,夹住鱼叉头的刺,把底部中心也伸进了炉子,烧红后和鱼叉柄一同取出,在铁砧上用烙铁把两块烧红的部分摁在一起,拿着小锤轻轻修理形状,随即迅速往水中一浸,“呲”的一声水蒸气升腾,铁匠拿出鱼叉,三个尖刺稳稳地长在长柄上。他把鱼叉放在磨刀石上,刚柔并济地磨着鱼叉的刺,缓慢却十分有力。不久后,鱼叉的刺闪着寒光,作为兵器都绰绰有余。

“手艺不错呀师傅。”蕾米莉亚赞叹道。

“修个鱼叉的事。”

或许是被铁匠的精湛技艺吸引住了,蕾米莉亚迈不开腿,立在铁匠铺门口不肯离去。眼看铁匠正不解地望着自己,为了避免尴尬,把一直想说的话道出了口:“帮我打一把十字剑。”

“少见啊,现在还有人要去杀吸血鬼。”铁匠从墙上取下一个打好的剑胚,放在工作台上,坐了下来,用细小工具雕刻着剑柄。“给你做一把圣堂猎人当年用过的剑。”

这项工作看似比修鱼叉简单,用时却更长。蕾米莉亚仔细盯着铁匠雕刻的动作,看了半天都看不出来剑柄发生了什么变化,愣在原地恍神片刻,便出现了或有意义的花纹,就像等待日出一样。

蕾米莉亚随口问了句:“卡利克斯有什么文化古迹吗?”

铁匠说:“有的,山脚下有个圣堂猎人的旧总部,外形像个教堂,早就废弃了。”

蕾米莉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打扰铁匠专心干活。夕阳西下,铁匠在余晖中套上皮革剑鞘,双手捧给蕾米莉亚。那一刻,蕾米莉亚幸福极了。

萨卡亚来找蕾米了,发现她还站在铁匠铺,有些疑惑。蕾米说:“刚刚打了把十字剑!”铁匠跟后说:“三十个银币。”铁匠把鱼叉递给萨卡亚,指了指屋角的一个木头:“试一试看结不结实。”蕾米依然沉浸在喜悦中:“有了它,我就能亲手杀死德古拉啦!”

萨卡亚的目光从蕾米的笑颜挪移到剑柄的花纹上,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手中的鱼叉像利箭一样飞出,“咚”地刺穿了合抱之木,扎进石板地面,眯起眼用那种让蕾米莉亚胆寒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不帮你付,自己想办法。”说完转身就走,蕾米再怎么喊都喊不回来。铁匠的脸色也阴沉了,说:“你们合伙赖账?修鱼叉的钱也不付。在钱到位之前别想逃。”蕾米莉亚提出用身上的东西抵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十字架,老板摇摇头,他看上了蕾米莉亚身上虽然破旧但依然御寒且质量上乘的布拉格皮衣,对于这个建议,蕾米莉亚坚决不同意,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旁观的太阳都失去了耐心,回到了山海的间隙中。暗夜寒风中,铁匠坐在火炉前,悠闲地喝着小酒,倒是一直站在外面的蕾米莉亚有些受不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是帕秋莉匆匆赶到,给了铁匠五十个银币,铁匠准备找零,她说这是小费,铁匠云里雾里地收下,帕秋莉便带着蕾米莉亚回家了。

 

八

开门时,提着剑的是帕秋莉。“啊呀,这柄剑质量是不错呢。”说着进了门,露出了身后像做错了事、不敢见萨卡亚的小孩子一样的蕾米莉亚。萨卡亚见她手足无措,迟迟不肯进门,叹道:“对不起,我失礼了。”

听这话,蕾米莉亚才带上门,进了屋。帕秋莉已经取下剑鞘,在餐桌边的空地舞起了剑,白刃飞舞着,自己在中间连连称赞。蕾米莉亚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出神地望着帕秋莉舞剑,仿佛帕秋莉面前的是个凶神恶煞的吸血鬼。突然,剑脱了手,像疾风一样朝着蕾米莉亚飞过来。蕾米莉亚甚至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萨卡亚手提着这柄剑,站在两人中间,往地上一砸,愤怒道:“这把剑一回家就差点出事!”

帕秋莉连忙问蕾米莉亚是否安好,蕾米莉亚毫发无损,但吓得忘记了如何回答。萨卡亚把剑装回剑鞘,朝着两人吼道:“至少在我家,别玩这把剑!”

帕秋莉道:“萨萨,不就一把剑嘛,人也没事,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火?从你不愿意付钱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了。”

“原谅我失礼。”萨卡亚的语气平静下来了,但此时变成了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峻,“帕秋莉·德劳尔,不要忘了这把剑的故事,不要想着称我为‘萨萨’就能了事。”

“德劳尔?”蕾米莉亚颤抖着问道。

“不好意思——是帕秋莉·诺蕾姬。”萨卡亚改口了。

“我还以为你原谅我了呢……我们这些年的关系,一直都不错,不是挺好的吗?”帕秋莉有些失神。

“所以我总是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对于这件事,我要是原谅了你,就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选择原谅自己,也正是因此,我与帕秋莉·德劳尔不共戴天。但我依然喜欢帕秋莉·诺蕾姬,懂了吗。这是给你机会。”

“这是……什么故事?”蕾米莉亚被萨卡亚的绕口令弄得云里雾里。萨卡亚又温柔起来了,说:“哦,这是帕琪上上个生意的事。挺枯燥的。”帕秋莉也爽快道:“行吧。既然如此,明天有什么安排?”

萨卡亚正准备开口,蕾米莉亚主动说:“明天让我一个人吧,我想去圣堂猎人教堂。”一句话落音,两个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九

蕾米莉亚小心翼翼推开了教堂的门,仿佛惧怕打扰沉睡其中的巨兽。同其他教堂一样,圣堂猎人总部光线昏暗,穹顶仿佛依然存储着多年前的声音。进门后是一个大厅,两侧有许多房门,不禁让她联想到,上次见这样气派的房屋,还是帕秋莉的家。大厅两侧还整齐摆放着雕像,被刻成雕像的人神情各异,栩栩如生。

这些就是蕾米莉亚所见所闻的那些曾经光荣的圣堂猎人了。圣堂猎人起初是瑞典皇室招募的吸血鬼猎人,但随着皇家事务越来越迂腐,初代猎人们便竭力与官方撇清关系,退还所有补贴,卖掉自己的家业作为经费,还在此处修建了一个教堂,作为最初的基地。尽管有这么一个教堂,圣堂猎人们乐意风餐露宿,像游荡在欧罗巴的幽灵,给予日渐猖狂的吸血鬼以接二连三的打击,只有牺牲后才有机会回到教堂——当然,回来的是雕塑或者画像。

蕾米莉亚想念那个时代,那个艰苦却紧张有趣的时代,至少那时,她配合地流离失所,东躲西藏,却从来不惧死亡,可现在就算坐拥百万财富,或许于次日,自己就魂飞魄散了。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雕像的底座,石面有毛刺,刺痛着她的神经。她抬头,看到的是一个纤弱但坚定的身影。

“你还在追我,是后悔当初放开我了吗?”蕾米莉亚会心一笑,雕塑却没笑,依旧保持着严肃中透着温柔的神情。蕾米莉亚“哇”地哭了。

“我为什么要杀了你啊,你为什么就这样让我把你杀了啊,你的惩罚太重了啊……”

作为德古拉的末裔,蕾米莉亚藏在喀尔巴阡山里突然被一个吸血鬼猎人盯上了,她的本能反应就是尽快杀了这个猎人。喀尔巴阡山雾气缭绕,植被茂盛,坡度很陡,导致来者看不清吸血鬼就死了,或者吸血鬼没看见来者就让他逃走了。多少次的袭扰,让蕾米莉亚几近抓狂,为此甚至设下陷进让她吃点苦头。可每次心惊肉跳后,这个猎人无论伤势多重,都会留下一些新衣服、食物或者书籍,然后翩然离去,这些是藏在山中的蕾米莉亚所必需的,而蕾米莉亚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一次,这个猎人一开门,面临准备扑上来的蕾米莉亚,从容不迫地用一种温柔的语气道:“尊敬的斯卡雷特小姐,听我说完四句话。一,圣堂猎人很快就要派一个小组来捕杀你;二,你不会因此死去,但很快,人们会失去对你的恐惧,到时候你将面临真正的死亡;三,我可以在你将要魂飞魄散的一瞬间放大时间,把你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以确保您的安全,你若问我这么做的原因,我的回答是,有人拜托我这么做;四,给你一个纸条,到绝望时再打开,此前千万不要动它。”说完给蕾米莉亚扔了一个胶封的纸条,在蕾米莉亚拿起冈格尼尔前轻轻关上了门。

不久后,这个猎人又来了,这回是把门踹开进来的。她说:“我对她们说,我打头阵,她们殿后。在她们来之前,赶紧撤离。”蕾米莉亚终于看清她的模样了。凝望着她温柔中透着无助的清澈的蓝色眼眸,蕾米莉亚作为吸血鬼的本性爆发了,只一爪便掐断了她的咽喉。她一声不吭地倒下了,却没有瞑目。蕾米莉亚舔了舔手,披上遮住翅膀的皮大衣,戴上遮阳的帽子,在弥漫的雾气中,无人知晓地下了山。下山后不久,启蒙思想对怪力乱神的嘲讽在欧洲大陆蔓延开来。她听到大街小巷谈论起吸血鬼的神情从恐惧渐渐变为了戏谑,觉得自己的灵魂像被什么东西抽出来似的,腿一软,跪在地上。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使她不由得想起那位自己亲手杀死的蓝眼睛的温柔的吸血鬼猎人,想起来她的话,连忙掏出了那个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我死了,这是你我共有的命运。现在,我的命运已成定局,你的却像蓬草一样没了定根。为了抓紧你的命运,你要帮一个人改变命运,她可以帮你改变命运。她现在的结局是腐烂。回到自己的城堡,按照传统,我的尸首会在那里。我的口袋里会有一个宝石,它可以在满月附近几天帮你看见未来。让它配合你到达“那个地方”。

萨丝琪·海辛

“宝石”就是让蕾米莉亚在来到卡利克斯的第一晚,在房间里自言自语的东西。蕾米莉亚拿到宝石后,假装成吸血鬼猎人,结识了帕秋莉,来到了萨卡亚这里,见面霎时却不敢肯定她就是宝石中显现出、那位猎人口中的人。她在萨卡亚家中的房间里,对着清冷的月光,看到了宝石折射出的光芒:在酒馆中一醉不起的萨卡亚,闪烁着的蕾米莉亚的影子。和无数次看宝石得到了一模一样的图景。

“让她重拾荣光吧。和吸血鬼一起。以另一种方式。”这是蕾米莉亚的低语。

 

蕾米莉亚轻轻抚摸着雕像,像抚摸熟睡的婴儿,全然没有注意到,圆月将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亮了雕像和自己。

“拜托你,再陪我一次吧。我需要你,萨卡亚也是。”

 

十

等到帕秋莉赶来时,死寂的房间里只有萨丝琪冰冷的尸体和跪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萨卡亚。“德古拉末裔呢?”“杀了她之后逃走了。”萨卡亚的语气中透露出绝望。

“对于萨丝琪的死,我很抱歉。”“但是,我知道你一直躲在窗户外面,目睹了一切,却没有制止哦。”

帕秋莉吓得退了一步。圣堂猎人组织濒临解散时,有些猎人受到新思想较早,认为吸血鬼是虚无的,捕杀吸血鬼毫无意义,便不想卖命了,这种人被称为“虚无派”。帕秋莉就是这样一个人。本来,组织认为,若能成功猎杀德古拉末裔,圣堂猎人就能为此大肆宣传,从而在质疑吸血鬼的浪潮中存留下来。组织怕打草惊蛇,只派了萨丝琪、萨卡亚和帕秋莉三人前往。萨丝琪独自打头阵,帕秋莉藏了起来,萨卡亚没听到事先说好的信号迟迟不进入,结果让德古拉末裔逃走了。最受伤的是萨卡亚,不但没能守住圣堂猎人的荣耀,还失去了自己的妹妹。以往始终理解帕秋莉的萨卡亚此刻觉得这人简直无法理喻,淡淡地说了句:“结束了。走吧。我希望我们不会因此断了来往,但我不想再见到的是德劳尔小姐。”

的确结束了。没有德古拉的尸首,民众自然不愿相信圣堂猎人组织编造的故事。在那次失败的行动后一个月,组织便解散了。萨卡亚在行动失败当天就脱离了组织,带着萨丝琪的遗物——一个记录着光荣故事的皮革笔记本,还有她的十字剑,回到了她们的故乡——卡利克斯。卡利克斯毕竟是圣堂猎人的发源地,大家对猎人还抱有崇敬,听了最后一次行动中萨丝琪牺牲的事迹,意难平的众人在广场上树起一座萨丝琪的雕像,由于萨卡亚不愿提供任何萨丝琪的画像,导致雕像和真人完全是两样。不过萨卡亚把萨丝琪的剑给了铁匠们,让他们学会了复制剑柄上的花纹,希望能让自己的妹妹一生爱着的东西永远存续。铁匠把复制出的剑交到萨卡亚的手上,萨卡亚却再也无法像年轻时一样,把这柄剑交给迫不及待的小萨丝琪。这柄剑从未沾过血水,却曾无数次浸满萨卡亚的苦泪。

帕秋莉离开圣堂猎人位于布拉格的总部时,才发现自己离开了组织经费已然身无分文。卖掉承载着荣耀的十字剑,却只换了几十个银币,帕秋莉靠在教堂的柱子上,眼里只有迷茫。

“嘿,觉得难过吗?”再一睁眼,是一个穿着皮大衣带着帽子的人,在烈日炎炎下显得格外突兀,“觉得难过就跟我去喝一杯吧。”

那一天,蕾米莉亚决定不再游荡,就留在布拉格,哪怕赚不到钱。那一天,帕秋莉在一生中最恐惧、最迷茫的时候,结识了蕾米莉亚。她们从各自的困境谈到新形势再到吸血鬼猎人的事。酒桌上,帕秋莉醒悟了:就是她了;蕾米莉亚也醒悟了:就是她了。

帕秋莉明白了,丢掉过去的一切,才能赢得新生,于是用换来的几十银币投资烈酒生意,由于运气不错很快赚了第一桶金,从此便放弃原来承载不堪往事的姓氏,改叫“帕秋莉·诺蕾姬”,以这个名号成为了一名成功的商人。

 

十一

“所以,我现在不想逃避什么。我现在在以帕秋莉·德劳尔的身份在和你对话。”帕秋莉的语气也变得冷酷了,“事到如今还对吸血鬼抱有热忱的人,除了疯子傻子,还有什么可能?”

“你什么意思。”

“和她第一次见面起,我就看出来,她是逃走的德古拉末裔。一天到晚穿个大衣戴个帽子,你也用你敏锐的感觉看出来了吧。当年能发现藏起来的我,还发现不了这一点吗?”

“所以你一直跟着她,一直找机会杀掉她,包括刚刚把十字剑飞出去也是,对吗?很遗憾,她不再是德古拉末裔了,你这么做也弥补不了什么。”

“很对。你刚刚称我为‘德劳尔’,让我想起来,我愧对的不是圣堂猎人,我愧对的是萨丝琪。”

“可是你杀了蕾米莉亚也不能换取她的宽恕哦。当时躲在原地不去帮忙,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残忍杀害。我如果是萨丝琪,肯定会诅咒你。”

“很对,很对。但如果告诉你,其实是萨丝琪故意把蕾米莉亚放走了呢?”

“嗯?”萨卡亚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全部听到了。‘在她们来之前,赶紧撤离’,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但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现在,无论为何,这是她的道路,我认为我的正确做法是继续走下去,继续跟着蕾米莉亚,守护好她,也许能让我刚刚被激起的良心好受一点。”

“你想干什么都随便你,麻烦不要动不动就扯到我妹妹。”

“但我不知道从何做起。”

“都说了,与我无关。就算萨丝琪牵扯进去了也与我无关。”萨卡亚有些不耐烦了。

“你难道想在自己的家乡浑浑噩噩的死去,然后烂在无人知晓的山里吗?”

“我乐意!怎么了!”萨卡亚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随手抄起一个玻璃瓶,准备砸向帕秋莉,这时门却开了,门外站着蕾米莉亚。“抱歉打扰你们,但我觉得帕秋莉说的有道理。我来的这几天你没发现,就算不卖力捕鱼,你过的也很好。而且,从我看来,你还不肯忘掉以前的东西哦。”

“那又怎样!我现在只想安心地活着!”

“可是你这么做,是想忘掉萨丝琪和她代表的圣堂猎人,现在呢?”

“萨丝琪不想你这样。”

“别拿我妹妹说事。”

“哦,别忘了,”蕾米莉亚露出一副嗜血的表情,“你的亲妹妹是杀死的。”

“死”字还没出口,萨卡亚手中的瓶子便飞向门口的蕾米莉亚,玻璃渣刺入她的面部,血如泪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萨卡亚喘着粗气,蕾米莉亚面无表情,血无声地滴进地板缝。

“你曾经说过,我死了,就代替我活着。”一个身影从蕾米莉亚探进门内,蓝色眼眸略带些失望,“姐姐,拜托不要这样。”

“萨丝琪?这是梦?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走了。我要去布加勒斯特找芙兰朵露了。”蕾米莉亚转头就走,帕秋莉像没看到故人似的紧随其后,屋内只剩下惊慌失措的萨卡亚和如同虚影一般的萨丝琪。

“姐姐,我现在很受伤。”

萨卡亚愣住了。作为姐姐,萨丝琪在世时,多么崇高的誓言,都不及“不让妹妹受伤”的信条。而现在,妹妹站在跟前,亲口将自己的伤痛道出。“对不起……”

“你甘于如此平凡地活着吗?”

萨丝琪失望的目光仿佛要把萨卡亚千刀万剐。她也曾责怪过做错事的小萨丝琪,现在,她的妹妹像是反过来责怪她。“不甘心啊……”

“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吗?”

从小到大,萨丝琪曾无数次向萨卡亚这么请求过,萨卡亚无一例外地同意了。长大后,萨丝琪不再需要帮忙,这声格外亲切的请求,让萨卡亚找回了久违的有亲人的感觉。“行!当然行!”

“我没完成该做的事就走了。能完成这种事的人,除了我只有你了。斯卡雷特小姐……”话没来得及说完,萨丝琪便如一缕烟一样消失在门框里。一轮满月被云遮挡,暗下来了。屋里没点灯,萨卡亚声嘶力竭地朝天喊道:“我该做什么!”

暗夜无光,视野内一片漆黑,萨卡亚像一个突然失明的健康人一样绝望。她在门口坐下,像以前等萨丝琪回家一样渴求着解答。双手撑地,右手按到了玻璃渣,疼痛刺入心灵,左手却按到了一个烟卷一样的东西。萨卡亚连忙起身,摸黑点了灯,左手上俨然一个胶封的纸条。

“等到绝望时再打开。是这个吗?我觉得到时候了。”萨卡亚遏制不住疯狂发抖的手,喃喃自语以掩盖紧张,打开了纸条:

相向而行的人不曾错过,

诚信成为了比金子还宝贵的货物,

这个命题看似显而易见,

一句“幸运而已”便能解答。

萨卡亚读懂了。对角线藏着“相信命运”四个字。“可这是什么谜语啊!我读不懂啊!”接近癫狂的萨卡亚把纸条往桌子上一砸,背面翻到上面了:

用你敏锐的嗅觉,顺着我血液的味道,走过我走过的路,找到我,在我濒死之时,用你停止时间的技能,护送我的魂魄,历经漫漫长路后到达东方的“幻想乡”。这便是那个人所希望的,你的命运。今天或许正是月圆之夜,那就拜托你了,十六夜咲夜(Izayoi Sakuya)

署名是蕾米莉亚·斯卡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