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之章•春度

那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特别慢。

妖忌每天清晨会去西行寺家的废墟前站一会儿。不是祭拜,只是站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废墟上长出了野草,绿莹莹的,像是要把那些焦黑的木头、破碎的瓦片都盖住。有时候他会看见一些小花,白的、黄的,开得很小,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他不喜欢那些花。它们开得太快活了。

有一天他去的时候,发现废墟前站着一个人。

是幽幽子。

她穿着素白的衣服——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风吹起她的头发,那些发丝在阳光里几乎透明。

妖忌没有喊她。只是站在她身后,等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妖忌。”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妖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夜之前,他以为人死了就是死了,埋进土里,变成骨头,变成土,变成什么都没有。

但那夜之后,他不敢这么想了。

因为她就站在他面前。

“我不知道。”他说。

幽幽子没有回头。

“我娘去的地方,”她说,“为什么我不能去?”

妖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明明也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些野草尖上的露水,“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妖忌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侧过脸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几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不,那不是血管。她已经没有血了。

“你想走吗?”他问。

幽幽子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就是……”

她顿了顿。

“太安静了。”

妖忌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凉的。一直都是凉的。

但她反握住了他。

那一下,握得很紧。


魂魄家的家主——妖忌的父亲——死在那年秋天。

不是被人杀的。是病死的。那夜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咳嗽,吐血,熬了大半年,终于熬不住了。

临终前,他把妖忌叫到床边。

“那丫头,”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妖忌跪在床边,低着头。

“我不知道。”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不是人。”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

父亲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妖忌想扶他,被他推开。

“你知道还……”他喘着气,“还牵她的手?”

妖忌没有说话。

父亲盯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很。后来妖忌活了几十年,终于看懂那眼神是什么——

是不忍。

不忍心说破。不忍心拆散。不忍心让他儿子也像自己一样,孤零零地走完这一辈子。

“罢了。”父亲躺回去,闭上眼睛,“你和你娘一样,倔得很。”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葬礼那天,幽幽子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给她让位置。

妖忌看见她了。

葬礼结束后,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来送他。”幽幽子说,“他救过我。”

妖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难过吗?”她问。

妖忌想了想。

“难过。”

“那就好。”她说,“你要是连难过都不会了,就和我一样了。”

妖忌看着她。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不会难过吗?”

幽幽子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只是流不出眼泪。”

那天晚上,妖忌第一次主动去找她。

她住在魂魄家后面的一间小屋里,是父亲生前让人收拾出来的。那屋子原本是放杂物的,很小,很暗,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妖忌敲门的时候,门没有关。他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淡得像一层雾。

“幽幽子。”

她回过头来。

“你哭了?”她问。

妖忌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没有。”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可以哭的。”她说,“在我面前。”

妖忌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在哭。

眼泪流下来,止都止不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父亲?为那夜?为她?还是为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她的手是凉的。但她的动作很轻。

“我在。”她说。

那是那夜之后,她第一次说这句话。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的,妖忌自己也说不清。

没有哪一天,没有哪一句话。只是有一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她。只是有一天傍晚,她在庭院里等他回来,他看见她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满了一下。只是有一天夜里,他推门进去,她坐在窗边,回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他忽然觉得——

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够了。

那几年,日子过得慢。妖忌学着做家主,学着管那些他根本不懂的田产、账本、人情往来。累的时候,他就去找她。她会在那间小屋里等着,有时候煮一壶茶——她喝不了,只是煮给他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她会问他今天做了什么,见了谁,遇见了什么事。他会告诉她。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不值一提,但她听得很认真。

“你不嫌烦吗?”有一次他问。

她摇摇头。

“我只有你了。”她说,“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想听。”

妖忌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他看着她。她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说。但他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凉的。

但他握了很久。


妖梦是第七年春天出生的。

那天夜里,下着雨。不是那夜那样的大雨,是细细的、绵绵的春雨,落在屋顶上,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妖忌坐在床边,握着幽幽子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她在发抖。

“疼吗?”他问。

她摇摇头。

幽灵不会疼。但她一直在发抖。

接生的是魂魄家的老嬷嬷,看着妖忌长大的。她不敢看幽幽子,手也在抖。给幽灵接生,这种事她一辈子没做过,也不想做。

但孩子生出来了。

哇的一声哭,响亮的,和普通的孩子一样。

老嬷嬷把孩子抱起来,愣在那里。

“少主……”她的声音在抖,“这孩子的腿……”

妖忌接过来看。

那孩子的腿是透明的。从膝盖往下,能看见床单的花纹透过来。

半人半灵。

妖忌抱着她,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看着她睁开眼睛。那眼睛和幽幽子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

幽幽子躺着,脸色比平时还要白,白得几乎透明。她伸出手,朝他这边够。

妖忌抱着孩子走过去,把孩子放在她怀里。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半透明的生命。

然后她笑了。

那是妖忌见过的,她笑得最久的一次。

不是那种淡淡的、轻轻的笑。是真正的笑,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脸上有了颜色——虽然那颜色很淡,淡得像水彩。

“妖梦。”她说。

妖忌愣了一下。

“什么?”

“妖梦。”她抬起头看他,“魂魄妖梦。好不好?”

妖忌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那个孩子,看着窗外的雨,看着这个小小的、温暖的、不可思议的瞬间。

“好。”他说。

她低下头,亲了亲那孩子的额头。

那一刻,妖忌忽然觉得,这七年,值了。

那些夜里惊醒的日子,那些看着她背影发呆的日子,那些不知道她会不会忽然消失的日子——都值了。

他俯下身,轻轻抱住她们两个。

她靠在他肩上,孩子在她怀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绵绵的,落在春天的泥土里。

他忽然想起那夜,那个雨夜,他抱着她从废墟里走出来。

那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她是什么。不知道他们会走向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们会一直走。

一直走,走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


魂魄妖忌死在那年春天。

不是樱花盛开的时候。是花开之前,枝条上刚刚鼓起米粒大的花苞,远远看去像一层薄薄的雾。

那天早上,妖梦照常来给他请安。推开门的时候,发现父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窗边,而是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父亲?”

妖忌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眼神让妖梦心里一紧。不是病重的虚弱,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池不会起任何波澜的水。

“过来。”他说。

妖梦走过去,跪在床边。

妖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但握得很紧。

“妖梦。”

“嗯。”

“我走了之后,”他说,“照顾好你母亲。”

妖梦想说“你不会走的”,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他会走的。她已经看见了——他的影子在变淡。不是幽灵那种淡,是另一种淡。是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淡。

“我知道。”她说。

妖忌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的,带着一点疲惫。

“你这孩子,”他说,“太懂事了。”

妖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握紧父亲的手。

窗外有风吹过,枝条轻轻摇晃。那些米粒大的花苞,一个都没有开。

“今年的樱花,”妖忌忽然说,“怕是开不好了。”

妖梦想了想,说:“明年还会开的。”

妖忌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很。

“是啊,”他说,“明年还会开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妖梦。”

“嗯。”

“替我跟她说……”

他没有说完。

妖梦握着的那只手,忽然松了。

不是松开她的那种松。是另一种松。是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的那种松。

妖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出去。

院子里,幽幽子站在那里,背对着门,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

妖梦走到她身后。

“母亲。”

幽幽子没有回头。

“他走了?”

“嗯。”

幽幽子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不会开的花苞。

妖梦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很轻的抖。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妖梦看见了。

她走过去,站在母亲身边。

她们并排站着,看着那些花苞。

谁都没有说话。

风一直吹。

那些花苞,始终没有开。


那之后的几个月,妖梦以为母亲会难过很久。

但幽幽子没有。

她每天照常起床,照常在庭院里散步,照常坐在西行妖下,照常和妖梦说话。说些有的没的,天气,庭院里的杂草,厨房的菜色。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妖梦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担心。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睡不着,起来走走。路过母亲房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

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妖梦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幽幽子坐在窗边,背对着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面前摊着一卷书——不是普通的书,是很旧的卷轴,像是从哪个神社里翻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卷轴上慢慢划过,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妖梦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她听见了几个词:

“……春度……集之……可令枯木逢春……”

“……死者……若魂未散……可……”

妖梦心里一惊。

她悄悄退出去,没有惊动母亲。

但那夜,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开始留意。

她发现母亲常常出门,一去就是大半天。问她去哪了,她只是笑笑,说“随便走走”。但妖梦发现,她的袖口有泥土的痕迹。她的衣摆有露水打湿的痕迹。

她发现母亲开始收集一些奇怪的东西。春天的花瓣,清晨的露水,初生的嫩叶。她把它们小心地收起来,装进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那布袋越来越鼓。

她发现母亲越来越常站在西行妖下。

不是像以前那样坐着发呆,而是站着,仰着头,看着那些枝条。那眼神让妖梦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

太专注了。

专注得像在等什么。

有一天,妖梦终于忍不住了。

她跟着母亲出门,远远地跟着。穿过林子,翻过山,一直走到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神社的废墟。

幽幽子走进去,跪在破败的拜殿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妖梦躲在树后,看着。

过了很久,幽幽子站起来。她走到拜殿后面,从废墟里翻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木盒。她把木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自己带的布袋里。

那是一种粉色的、发着微光的粉末。

妖梦不认识那是什么。

但她认得母亲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平静,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燃烧着的东西。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

母亲不是没有难过。

母亲是把所有的难过,都烧成了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妖梦去了母亲的房间。

门开着。幽幽子坐在窗边,面前摆着那个布袋。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发光的粉末上,像一滩粉色的水。

“你跟着我了。”幽幽子说。没有回头。

妖梦走进去,在她身边跪下。

“那是什么?”

幽幽子沉默了一会儿。

“春度。”她说,“能让枯木逢春的东西。”

“您想让它开西行妖的花?”

幽幽子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眼神让妖梦心里一颤。

“我想让它,”幽幽子一字一字地说,“把你父亲带回来。”

妖梦愣住了。

“母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幽幽子打断她,“他已经死了。死很久了。人死不能复生。我都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发光的粉末。

“但你知道那夜他对我说什么吗?”

妖梦摇头。

“他说,‘替我跟她说’。”幽幽子的声音很轻,“他没说完。他不知道,他一直不知道——她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听。”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雪。

“我欠他一句话。”

妖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知道这可能没用。”幽幽子说,“我知道我可能是在做傻事。但妖梦——”

她转过头来,看着女儿。

那眼神里,妖梦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平静。不是悲伤。是哀求。

“让我试一试。”她说,“就试这一次。”

妖梦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她出生起就一直淡淡地笑着的女人。看着这个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什么都不在乎的女人。

她忽然明白了。

母亲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母亲只是把所有的在乎,都藏起来了。藏了那么多年,藏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直到父亲走了,那些在乎才一点一点漏出来。

漏成了这些发光的粉末。

漏成了这夜里的对话。

漏成了她眼中的那一点火光。

妖梦闭上眼睛。

“好。”她说。

幽幽子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好。”妖梦睁开眼睛,“您试吧。”

“可是……”

“我是您的女儿。”妖梦说,“他是我的父亲。”

她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

凉的。一直都是凉的。

但这一次,她握得很紧。

“我也想他回来。”


那之后的每一天,妖梦都陪着母亲收集春度。

她们走遍了幻想乡的每一个角落。春天最早开的梅花,最嫩的草芽,最清澈的溪水。每一滴露珠,每一片花瓣,每一缕春风。

幽幽子说,春度是“春天的精气”。是让万物复苏的力量。是生的极致。

但妖梦想,这分明是母亲的命。

她看着母亲越来越憔悴。虽然她是幽灵,不会真的憔悴,但妖梦看得出来——她的影子越来越淡了。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有一天夜里,妖梦醒来,发现母亲不在房间。

她出去找。

西行妖下,幽幽子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几乎透明。

“母亲。”

幽幽子回过头来。

“妖梦。”她笑了笑,“你看。”

她伸出手。掌心是一小撮发光的粉末。

“再一点就够了。”她说,“再一点,他就能回来了。”

妖梦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您还好吗?”

幽幽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是幽灵。”她说,“我不会有事的。”

妖梦想说“骗人”。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母亲身边,陪她看着那棵永远不会开花的树。

夜风很凉。

月光很亮。

她们的身影叠在一起,淡得像两笔不小心晕开的水墨。


那天终于来了。

妖梦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西行妖的枝条上,开始出现花苞。

不是那种米粒大的、迟疑的花苞。是饱满的、胀鼓鼓的、像是随时会炸开的花苞。一夜之间,满树都是。

幽幽子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苞。

她的手里,握着那个布袋。已经空了。

“妖梦。”她说。

“嗯。”

“你看。”

妖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树根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虫子,不是风。是土在动。细细的、轻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

妖梦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亲……”

她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那一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到此为止了。”

她们同时回头。

庭院入口,站着一个巫女。红白的巫女服,御币已经举了起来。很年轻,比妖梦还年轻。但她脸上的表情,让妖梦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

平静的。不容置疑的。

“灵梦……”幽幽子开口。

“西行寺幽幽子,”那个巫女说,“你收集春度,引发异变。我奉命来解决。”

“再给我一点时间。”幽幽子说。

“不行。”

“就一会儿。”

“不行。”

幽幽子看着她,那眼神让妖梦想哭。

不是愤怒,不是哀求。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她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她终于知道,等不到了。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幽幽子问。

灵梦愣了一下。

“我找了他很久。”幽幽子说,“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但我没忘他。”

她转过身,指着西行妖的树根。

“现在他就在那里。再一点时间,他就能——”

“他已经死了。”灵梦说。

幽幽子的手顿住了。

“我知道。”她说。

“我也是。”

灵梦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举起了御币。

那一瞬间,妖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挡在了母亲身前。

“妖梦!”幽幽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妖梦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那个巫女。

“你要动手,先动我。”她说。

灵梦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很。

“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灵梦问。

“我知道。”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吗?”

“我知道。”

“那你还——”

“她是我母亲。”妖梦打断她,“他是我父亲。”

灵梦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放下御币。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她说,“一炷香之后,我必须动手。”

妖梦想说谢谢,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是土被翻开的声音。

她回过头。

西行妖的树根下,土正在隆起。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

那只手她认得。

那只手牵过她,抱过她,最后松开她的那天,她一辈子忘不了。

“父亲……”

土继续翻开。手臂,肩膀,头——

那个人从土里坐起来,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

然后他看向她身后。

他看着幽幽子。

那眼神,妖梦一辈子忘不了。

像是隔了一百年终于相见。

像是从梦里醒来发现梦是真的。

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幽幽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最后,她只说出了一个字——

“你……”

那个从土里坐起来的人,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温和的,疲惫的,但眼睛里有光。

“我回来了。”他说。


那一炷香的时间,妖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她只记得一些片段。

父亲站起来,身上还带着泥土。他走过来,走到母亲面前。他们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

然后母亲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是热的。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是真的?”

父亲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真的。”他说,“你把我叫回来的。”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妖梦见过的,她笑得最久的一次。

不是那种淡淡的、轻轻的笑。是真正的笑,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脸上有了颜色——虽然那颜色很淡,淡得像水彩。

和她刚出生那年,一模一样。

“妖梦,”父亲忽然转过头来,“过来。”

妖梦走过去。

父亲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长这么大了。”他说。

妖梦想说“你走的时候我就这么大了”。但她没说。

她只是扑进他怀里,抱住他。

父亲的怀抱是热的。

她不知道已经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种热了。

“父亲……”

“嗯。”

“你还会走吗?”

父亲没有回答。

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过了很久,他说——

“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看着你们。”

妖梦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她懂。

那是告别的眼神。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灵梦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时间到了。”她说。

幽幽子看着她。

“你知道他回来意味着什么吗?”灵梦问。

幽幽子没有说话。

“违背生死规律的东西,”灵梦说,“不会长久。你收集的春度,只能让他回来一时。等春度的力量耗尽——”

“我知道。”幽幽子打断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从一开始就知道。”

灵梦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他。”幽幽子抬起头,看着她,“哪怕只有一炷香。哪怕只有一瞬间。我想见他。”

灵梦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

西行妖下,三个人坐着。

妖忌靠坐在树干上,幽幽子靠在他肩上,妖梦坐在旁边。

满树的樱花正在飘落。一片一片,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

“今年的樱花,”妖忌忽然说,“开得真好。”

幽幽子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些花瓣。

“你还记得吗?”妖忌问,“那夜你说,‘我还在’。”

幽幽子点点头。

“我一直都在。”她说,“一直都在。”

妖忌低下头,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妖梦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好。

哪怕只有这一夜。

哪怕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消失。

这样就好。


天快亮的时候,妖忌的身体开始变淡。

妖梦最先发现。

“父亲……”

妖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透明了,能看见后面的花瓣透过来。

他笑了笑。

“时候到了。”他说。

幽幽子坐起来,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妖梦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幽灵是不会流泪的。

但她的泪光,妖梦看见了。

“别哭。”妖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能回来看你一眼,够了。”

幽幽子握住他的手。

那手已经几乎透明。

“你还会来吗?”她问。

妖忌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想办法。”

他转过头,看向妖梦。

“照顾好你母亲。”

妖梦想说“我会的”。但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拼命点头。

妖忌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模一样。

“妖梦。”

“嗯。”

“这个名字,”他说,“是你娘取的。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在晨风里——

“……她会一直等下去。”

然后,他消失了。

花瓣落在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覆盖了一切痕迹。

幽幽子跪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

妖梦跪在她旁边,陪着她。

风吹过,樱花还在落。

一片一片,像是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