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之章•西行妖下

很多很多年以后，妖梦还是会想起那一夜。

想起父亲从土里坐起来的那一刻。想起母亲眼中的泪光。想起那一炷香的时间里，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的画面。

后来，母亲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天的事。

她每天还是照常起床，照常在庭院里散步，照常坐在西行妖下，照常和妖梦说话。说些有的没的，天气，庭院里的杂草，厨房的菜色。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回来过。

但妖梦知道——

她还在等。

等下一个春天。等下一次花开。等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

这一年，西行妖又开了。

妖梦端着酒，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今年的花开得格外繁盛，枝条压得低垂，几乎要触到地面。风吹过时，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像下着一场没有尽头的雪。

她家大小姐正坐在那棵树下。

紫衣铺在落花上，那人微微仰着头，不知是在看花，还是在看花背后的天空。手边的酒盏空了许久，也没有再斟。

妖梦想了想，放下托盘，走过去。

“幽幽子大人。”

西行寺幽幽子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妖梦啊。”她说，“你看这花，是不是开得特别好？”

“是。”妖梦跪坐下来，“今年比那年还要繁盛。”

“嗯。”幽幽子又抬起头，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粉色，“花开得太好，就会让人想——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妖梦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母亲。

陪着这个从她出生起就一直淡淡地笑着的女人。陪着这个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什么都藏在心里的女人。

风吹过，樱花还在落。

一片一片，像是没有尽头。

幽幽子忽然开口。

“妖梦。”

“嗯。”

“你说，他今年会来吗？”

妖梦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他一直在想办法。”

幽幽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那花瓣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又被风吹走了。

她看着那片花瓣飘远，飘向天空，飘向远方，飘向她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但妖梦觉得，和往年不太一样。

——像是等到了什么。

又像是，终于可以不等了。

因为等待本身，就是答案。

月光下，西行妖静静地立着。

树下，一个人影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年年为她而开的花。

风一吹，花瓣就落。

落在那个人身上。

落在那个人肩上。

落在那个人伸出的掌心里。

她会低头看看那些花瓣，然后抬起头，继续看向远方。

看向那个方向——

那个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从那里走来的方向。

妖梦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关上窗，回到床上。

她知道明天早上，母亲会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对她笑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是从来没有等过任何人。

但妖梦知道——

她一直在等。

会一直等下去。

等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的那个人的那一天。

等到时间的尽头。

等到樱花不再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