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之章•雨夜

魂魄妖忌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对。他是被别的什么吵醒的。雨声一直在,从傍晚下到现在,没有停过。吵醒他的不是雨。

是喊叫声。

他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隔着雨幕,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有一声他听清了——

是刀劈开骨头的声音。

他光着脚跳下床,推开门。雨迎面浇上来,冷得他一激灵。然后他看见了。

隔壁西行寺家的方向,有火光。

不是灯笼的火。是房子烧起来的火。

他开始跑。

从魂魄家到西行寺家,这条路他跑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跑。可今夜他跑得跌跌撞撞,雨水糊住眼睛,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冲进西行寺大门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院子里横着三具尸体。他认出了其中两个:门房的老头,和厨房的嬷嬷。第三个他不认识,是个穿黑衣的男人,脸埋在泥里,背上插着一把刀——那是西行寺家的刀,他认得刀柄上的家纹。

正屋的门大开着,里面有光在晃。

不是火光。是刀光。

妖忌没有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喊。他只是拔出了腰间的短刀——那是父亲让他随身带的,说“男孩子总要有件防身的东西”——然后朝正屋走过去。

他跨过门槛时,屋里的人正好回过头来。

是个蒙着脸的男人,眼睛细长,像蛇。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尖在滴血。他身后倒着两个人:西行寺家的家主,和他的夫人。

妖忌认识他们。他从小叫他们伯父伯母。

蒙面男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有个小崽子。”

他抬起刀。

妖忌没有动。他握着刀,但他的手在抖。他没有杀过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朝自己落下来——

然后刀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停住。是被挡住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旁边冲出来,撞在那个男人身上。那身影太瘦太小,根本撞不动他,只是让他踉跄了一步。但这一步,让刀落下的方向偏了。

刀擦着妖忌的脸颊划过,削下一缕头发。

那个撞人的身影摔在地上。妖忌看清了——

是幽幽子。

西行寺幽幽子,比他小两岁,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那个丫头。她穿着白色的寝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

但她没有看他。她在看另一个人。

妖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屋角的地上,倒着一个女人。是幽幽子的母亲。她趴在那里,身下一摊血正在漫开。

“娘——”

幽幽子喊出这一声时,蒙面男人的刀已经转过来,朝她砍下去。

妖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挡在幽幽子身前,右手握着的那把短刀,架住了落下来的刀。

那是他第一次架刀。后来他活了几十年,架过无数刀,但这一刀他永远忘不了。太重了,重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重得他差点跪下去。

他没有跪。

他咬着牙,把刀往上推。蒙面男人似乎没想到这个半大小子能架住自己,愣了一瞬。就这一瞬,妖忌侧身,把幽幽子往门外推。

“跑!”

幽幽子没有跑。

她从地上爬起来,扑向她母亲。妖忌听见她的哭声,混在雨声里,像某种幼兽的哀嚎。

蒙面男人绕过妖忌,朝她走过去。

妖忌追上去,一刀刺向他的后腰。他没刺中——那人躲开了,但躲开的动作让他没能砍到幽幽子。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妖忌。

“找死。”

接下来的事,妖忌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刀光、雨声、还有自己的喘息。他记得自己被踢倒在地,刀朝他刺下来,他用左手去挡,刀刺穿了他的手掌,钉在地上。他记得自己惨叫,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看见幽幽子被人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拎着幽幽子的人松了手。幽幽子摔在地上。那个人也摔在地上。

他后脑勺上,插着一把刀。

那是西行寺家家主的刀。刚才还插在门外的尸体背上。现在插在这个人的头上。

妖忌不知道是谁把它拔出来、又是谁把它刺进去的。

但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是从魂魄家的方向走来的。浑身是血,手里没有刀。

是父亲。

妖忌张嘴想喊,但父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把声音咽了回去。

父亲走进屋里,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蒙面男人,又看了一眼蜷在角落的幽幽子,然后看向妖忌。

“还有几个?”

妖忌摇头。他不知道。

父亲没有再问。他走过去,把插在妖忌手上的刀拔出来。妖忌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叫。父亲撕下自己的衣袖,给他包扎。

“走。”父亲说,“回家。”

“她——”

妖忌看向幽幽子。她还蜷在那里,抱着她母亲的身体,一动不动。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带上她。”

妖忌走过去,蹲在幽幽子身边。

“幽幽子。”

她没有反应。

他伸手去拉她。她的手冰凉,但没有抗拒。她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让妖忌心里一颤——他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空洞的,什么都没有。

“跟我走。”

他说。声音很轻。

幽幽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她母亲的手,站了起来。

他们三个走出正屋时,雨还在下。

院子里又多了几具尸体。妖忌认出了其中两个:是刚才和父亲一起守夜的护卫。还有一个他不认识,也是黑衣蒙面。

父亲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妖忌牵着幽幽子跟在后面,她的手一直冰凉,一直没有动。

走出西行寺大门的那一刻,幽幽子忽然停下了。

妖忌回过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身后的院子。火光已经小了——雨把火浇灭了。只有几缕烟从废墟里冒出来,混在雨幕里。

“没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妖忌几乎听不见。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都走了。”她说。

她还是那样看着那片废墟。雨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是眼泪。但妖忌知道那不是眼泪。因为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烧过的炭。

“幽幽子。”

他喊她。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一刻,妖忌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她的脸太白了。不是那种受惊后的苍白,是另一种白——像月光,像雪,像某种不该属于活人的颜色。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她的手。

冰的。

不是凉。是冰。像握着一块从冬天窖里取出来的石头。

“幽幽子——”

他没能说完。

因为幽幽子忽然朝他倒下来。

他抱住她。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不像是人的身体。她的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父亲走过来,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妖忌。

那个眼神,妖忌记了一辈子。

没有悲伤。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复杂的、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活了几十年,终于看懂了那是什么——

是哀悯。

为那个丫头哀悯。为他儿子哀悯。为他们所有人哀悯。

“走吧。”父亲说。

妖忌抱着幽幽子站起来。她太轻了,轻得让他想哭。

他们三个走进雨里。

身后,西行寺家的废墟还在冒烟。雨还在下。夜还很长。

走了不知多久,幽幽子忽然动了一下。

妖忌低头看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空洞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妖忌。”

她喊他的名字。

这是今夜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嗯。”

“我是不是死了?”

妖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没有。”他说。

她看着他。那快要熄灭的烛火又亮了一点点。

“那我为什么……这么冷?”

妖忌没有回答。

他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雨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身上时,没有溅起水花。好像她是什么透明的东西,雨可以直接穿过去。

他假装没有看见。


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西行寺幽幽子的尸体。

有人说她被葬了,有人说她没有。但妖忌知道真相——

她没有尸体。

那天夜里,在他怀里,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变轻,一点一点变冷,最后变得像一片花瓣,像一缕烟,像一阵风。

但他始终没有放手。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妖忌站在魂魄家的大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轻若无物的女孩。她闭着眼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那血色很淡,像是谁用水彩轻轻抹了一笔。

她忽然睁开眼睛。

“妖忌。”

“嗯。”

“我真的死了,对不对?”

妖忌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空洞,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知道。”他说。

幽幽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妖忌看见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

幽灵是不会流泪的。

但她的泪光,他看见了。

“没关系。”她说,“我还在。”

妖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她身上时,她的影子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但她没有消失。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