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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铁道之夜 夕追

(2023年幻想战闻录冬赛 主动退赛稿件)

“好了同学们,下课。对了,请乔瓦尼同学下课以后来一趟办公室。”

在像往常一样地鞠躬之后,白泽老师这样说道。教室里已经因为下课而开了锅,乔瓦尼则穿过吵吵嚷嚷的孩子们,从后门偷偷溜出了教室。

乔瓦尼很紧张。他回忆着过去的一个星期,想找到一个被喊去办公室的理由。自己带的小人书难道也是违禁品?他没有在课上吃星星糖,而且还在课后和同学们分享,这应该不会让老师不开心?哦,算错的数学题是不是还是太多?

哦,那道结果是一百的题,一定就是那一道,就差了一。老师说了很多遍那是送分题,只有自己和冰精做错了。她不需要太好的算数,更多的是想来这里和其他孩子们游戏,可乔瓦尼就不应该在这事上大意。且无论怎样,乔瓦尼就总是做不到全对。

乔瓦尼轻敲三声,白泽老师把门打开。

“你来了啊,请坐。”

乔瓦尼的双手攒在身前,头埋的低低的,偶尔才向前瞟一眼。白泽老师是很温柔的,她的眼神也那样关切,乔瓦尼就没有理由害怕,但他依然不敢开口。似乎是察觉到了这点,老师把视线移向盆栽。

“老师今天……其实是想来表扬你的。”

“哦!”

“前天的考试你有进步,这是一点。另外,你上周的作文我已经批改了,老师就在里面读出一点自我独立的思想。你做的很好。”

乔瓦尼又惊又羞,他并没感到自己的作文有怎样出色,老师一定还想说什么。

“但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老师发现你很久没和大妖精她们出去玩了,上课的时候你也不怎么发言了——虽然你成绩是没有退步。老师想问一下,你的活力为什么就变得这样弱了呢?”

老师的眼光的确敏锐,在乔瓦尼的家中和身上就发生着一些事。乔瓦尼的脸色像鱼肚那样发白,他依旧沉默着。

白泽捋了捋头发,语重心长起来:“嗳,如果实在不好开口,老师也不责怪你。日子很艰难,人也会在艰难的时日里迎来自己成长、蜕变的机会。”

乔瓦尼明白,老师就想给他以信心。

“我一直是这样说的,只要乔瓦尼愿意,就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乔瓦尼点点头,心中却依然有着怀疑。只是这怀疑,很快就被老师的微笑冲淡了。

“回去吧,老师相信你。今天是银河节,学堂下午不开课,好好玩吧。”

“这就是我们河童的一项新发明了。”河城荷取兴奋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方形小盒子,“既然你感兴趣,我就给你看看。”

荷取脱下外套,兜在两人身上,形成一片小小的阴翳。随后,她揭开盖子,露出衬在黑色天鹅绒上的一片物什来。那是一片椭圆形的玻璃,隐隐地发着荧光。乔瓦尼睁大双眼观瞧,却只看见一片蓝紫色的星空。

“仔细看!不出意料的话,它就能让你看见自己未来的某个瞬间。”

“火车……天空……?”乔瓦尼依稀看见了一些光影,但不太确定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阿呀呀,不得了!这说明你以后要成为飞行员?还是说以后乡里要有载人航天的业务?”荷取说的两眼冒光,“现在,你就感觉到它的奇妙了吧?”

“恩!”

“这以后就能进入奇妙屋,成为珍贵的展品。以后你如果想看到它,可能就需要花上一点小钱了。”

一片在银河里打过水漂的石片。乔瓦尼这样想着。它实在是很有趣、很诱人的一面镜子,但他还需要去店里帮工,不能再多看一眼。随着“咔哒”一声,那神奇的色彩就被封印在了盒子里。

“给你。”乔瓦尼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口袋,抓出几颗星星糖放在荷取的手里。

“哦!谢谢你!”荷取仿佛得到了同样珍贵的宝物一般,笑得十分灿烂。

“再见!”乔瓦尼站在路标旁,朝着荷取挥手。荷取则半披着外套,回头比了个“V”字手势。

路上飘了一阵小雨,土路变得泥泞,但乔瓦尼还是不肯慢下脚步。直到脚下踩上了青砖,淡绿色的街灯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他才安心下来。

“没耽搁你上课吧?”老板娘眯着眼睛,抽着烟斗,手中随意抛下一枚棋子。

“好了,你再琢磨琢磨吧。我得去忙了。”

棋盘精怪抖索了两下,似乎对这一手十分的惊讶。乔瓦尼在柜台里放下书包,跟随老板娘的脚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酒家。

换上黑色的衣装,乔瓦尼又成为了妖怪酒家的传菜员。他已逐渐熟悉这份工作,学会了不去在意餐盘里盛放的是烤蝾螈、烧鳗鱼还是什么神秘的肉。即使因饥饿而意外的嘴馋起来,他也已学会忍耐。而在今天,餐盘里还多出了节日特供的奶酒。

酒杯旋转,优伶起舞,金牙大笑,一切如常。

就算像上次一样被妖怪叔叔提溜起来,也不需要害怕,因为酒家的规矩就不允许顾客吃掉服务生。在妖怪眼里,这似乎也只是一种恐吓的游戏。

只是今天,他就碰到了意外的状况。

“呀!那可是正邪同学!?”

十分惊讶,学堂里见过的人竟然出现在这里。乔瓦尼只知道她十分不守规矩,爱打架和四处混迹,令老师也没有办法,却没料到她会到这样的场所来。令他惊慌的是,她的目光正在大厅里游移,像是在寻找一个人。当那目光锁定在他身上时,乔瓦尼便不得不接受,她正在寻找的是自己。

正邪很快就走到他跟前,微微低头,露出一点仿佛知晓一切的笑容,然后便与他擦身而过。仅仅只是这样的一个动作,就让乔瓦尼害怕起来,开始焦虑。

“呀,这好像是乔瓦尼同学呐。为什么穿的如此出丑?为什么在当童工?为什么是在这样的灰色地带?”

还好,她并没有这样的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这样走开了。但乔瓦尼就开始后怕,他不能想象同学知道这件事情后的反应。可是乔瓦尼的家中就需要钱,强绝的家伙就乐意花钱看孱弱的人端起沉重的盘子跳舞,这种生活无论怎样都要继续。还好,乔瓦尼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中午的工作。

“今晚你不用上工了,去过节吧。”

听到这句话的乔瓦尼如释重负。他现在只想回家,至少去到自己熟识的人面前。

“嗳,作弄他最好玩了,但他确实不太受得了。”

正邪咬了一口烤鳗鱼,在红色的帘布后窥视着。而老板娘则在另一边叹气:“如果让他在人前出丑,今天就能多上不少小费呢!可惜啊。”

结了工钱后,乔瓦尼来到了集市上。新鲜的果蔬散发着清新的气息,热闹的声音不再闷塞在封闭的空间里,这环境就洗刷着他的心灵。

“呼……我不该把坏心情带回家里。”乔瓦尼默念着。乔瓦尼把番茄和鸡蛋放进书包,在口袋里插上葱和蒜头,又抱住了两棵菜。

“小朋友,你要买白糖吗?”

乔瓦尼心动了。比石灰更洁白的糖,不会让牛奶变色的糖,从来没有见过。

乔瓦尼一咬牙,还是放下了几枚硬币,将油纸包裹的一小包糖也塞进了口袋。

“我回来了。”

乔瓦尼迈进玄关,却只看到醉倒在地板上的父亲,空空的酒瓶堆满了箩筐。

哎,父亲最近总是这样,乔瓦尼叹了口气。他依稀记得父亲过去曾经不是这样的,但母亲的离去就彻底打倒了他。他依旧在跟随河童干一些秘密的工作,可是他买醉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

这会儿父亲显然是没法品尝纯白的甜牛奶的滋味了,乔瓦尼有些难过。乔瓦尼就只能先热一热剩饭,再把东西端进自己的房间里。

“我不想再管什么将来!我死后,我……嗝。”

父亲喃喃自语着。

乔瓦尼关上房门,点起了油灯。

“好了,姐姐现在可以出来了。”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阴影中出现,灰暗的气息围绕着她,只有一双清澈的眼睛熠熠闪光。

“这是……热牛奶?”

“是加了白糖的甜牛奶哦,快尝尝吧!”

“等等……”

“对紫苑姐姐,这是应该的!还有这个饭团,你快点吃下吧。”

“不用了,姐姐一直藏在这里休息,不需要太多能量的,”她叹了口气,“你爸爸回来的的时候实在吓人,我就不敢出去打扫家里。”

“没事的,如果乔瓦尼来,应该也没办法……”

乔瓦尼依旧是把饭团放在桌上,吃自己碗里的干粥和炒番茄。

“你正在长身体,你需要更多的营养才对。”

“没事,我最近能在打工的饭店里吃到一些边角料和别人不要的肉菜了,之后我还可以带点回来。”

说完这话,乔瓦尼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溜起来,他实在饿坏了,没一会儿就把碗都吮的干干净净。像专门提醒一样,乔瓦尼把一个熟鸡蛋在身前晃了晃,然后慢悠悠地把壳剥在碗里。

“乔瓦尼,最近你的工作怎么样?我听说有竹林里来的人在四处查抄。”

“哦,你是想说樵夫姐姐她们吗?”乔瓦尼歪了歪头,“樵夫姐姐是好人,她不会让我没有工作可做的,酒店的阿姨也很照顾我。”

“去做那样吓人的工作,真的不要紧吗?”

“可是姐姐,在那里不是赚的多点吗?虽然家里一直存不住钱,但是我也希望自己能帮帮忙。”

“嗳,乔瓦尼呀……”

“不过,今天确实有让我吓了一跳的事情。我在酒店里居然碰到了班里的同学。”

“你的同学?!”

“是的,我很害怕她在酒店里刁难我,但还好她就没有发难。当然,她的表情确实好可怕……”

“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了,”紫苑摸摸乔瓦尼的头,拇指滑过鬓角,“也许你该强硬一些。”

“可她是妖怪,那么强大……”

“那你在气势上也不能输。再说,你现在也是背着那种诅咒呢,不用怕这些事。”

“那真的是一种……诅咒吗,紫苑姐姐?”

“是的……乔瓦尼,”紫苑的眉头紧锁这儿,“我已经活了很久了,可是……你会比我活的更久。”

乔瓦尼想起来了,因为知道的人就都在为这件事情叹惋。

“我就记得那天,我和朋友们在竹林里乱窜迷了路。然后我就发现一个小坟堆,上面写着樵夫姐姐的名字,浅浅地埋着一个酒罐一样的瓶子。”

“然后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居然开始打赌,你还真的把里面的东西喝下去了……”

说着说着,紫苑又开始抹起眼泪。

“我为什么会把你弄到这步田地……”

乔瓦尼很奇怪:“紫苑姐姐,我和他们并不知道那是昂贵的药物,但是犯傻喝下的是我。你为什么就一直要责怪自己呢……”

“我只是个弱小的神,不能帮助到你。”

“有紫苑姐姐陪着我,这就是最好的帮助了。爸爸不愿意抱我,看见我就想起妈妈。愿意抱我的就只有你。”

紫苑并不说话,只是开始流泪。而乔瓦尼就钻进她的怀抱里,轻拍她的后背。

“可是,如果我不接着陪你了怎么办?如果我……给你带来了不好的运气,怎么办?”

听见这话,紫苑却哭的更伤心了。

“唉,我真是不会说话。”乔瓦尼心中自责道。自从姐姐来到这里,他就只记得自己与紫苑姐姐互相照顾,却从来听不到姐姐说起自己的过去。一开始她也笑的很多,但在乔瓦尼意外闯了几次祸后,她的笑容就消失了。乔瓦尼只能试着改正自己的错误,虽然这找起来实在太困难。他就想着,这样能让姐姐开心。

“要不,姐姐今天陪我一起去银河节吧!也该换换心情了!”

“可……可以啊,我也想去热闹的地方看看,”紫苑抹掉眼泪,努力挤出一点微笑,“但我还是不想在人前显形,到时候还是只有你才能看见我。”

“紫苑姐姐,你还是太害羞了嘛。”

“不过,我们还是要一起去。”

“恩!一起去!”

河流倒映着天边落下的深红色夕阳,小船与在水中漫游的影子顺流而下。他们拐过一道弯,渐渐隐入夜幕笼罩的黑暗与碎裂的火花,然后又出没在一片朦胧的荧光中——就在这河中倒映着的银河。

在这河水中还漂流着一些格外明亮的光点,那是孩子们放走的灯笼。孩子们就把祝福与梦想写在纸条上,用来点燃灯笼里的火烛。

人类在河的一岸,妖精与妖怪在另一岸,大家各自排开集市,偶尔还有隐去身份的神明四下穿行。乔瓦尼也就领着凭依在自己身上的依神紫苑,穿行在灯火之间。在旁人看来,乔瓦尼就像在对空气说话。他用绳子系住装着星星糖的玻璃瓶,挂在胸前,仿佛一瓶子闪闪发光的黄水晶。

“好香!”乔瓦尼闻到热腾腾的糖浆味和水果味混合的香气,“紫苑姐姐,要不要给你来一个糖苹果?”

这就是适合这节日的甜品,对神而言更是美妙的供品,就能助长她的力量。但紫苑却在害怕着,她就不敢吃下这甜品。

“不……不了……”

“紫苑姐姐老是这样,只对我好,而不对自己好!”

乔瓦尼赌气似地走上前去。

“老板您好!请给我一个糖苹果。哦,直接帮我切成几块就好。”

“好嘞!”

不能现形的紫苑,就完全不能阻止,被塞了一嘴的苹果。她只能感到硌嘴的硬、脆,还有猛扑而来的甜。

“小朋友,俺看你好像被什么东西凭依了啊?”

老板似乎看出了一点端倪,一边转动苹果,一边低声说着。

“那其实是个神哦,”乔瓦尼也放低了声音,“她不想太招摇,就不愿意现身。”

“哦!原来如此。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成了神明的使者,可喜可贺!”

“恩!祝老板生意兴隆!”

紫苑眼神中有些落寞,即使此刻四周热闹非凡。

“好了,我们再去前面看看吧!那里好像也有很多小朋友呢!”

“好,好……”

“呀!呀!”

乔瓦尼忽然感觉胸口一轻,接着就听到了玻璃摔碎的声音。他惊讶地低头看去,却只看到碎了满地的玻璃和星星糖。

“不呀!我明明……我明明检查过好多回的,怎么会突然滑脱了?”

乔瓦尼急的哭了出来。周围的人也向他投来或关切或戏谑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乔瓦尼俯下身去,想要捡起那些糖,可它们大多数已染上了脏污,与玻璃屑混在一起,到底是不能入口了。

“怎么会这样呢?”

卖糖的老板赶忙从摊位上下来,把蹲在地上的乔瓦尼扶起。

“唉,孩子啊,摔了就摔了吧。玻璃瓶可以再吹,糖俺也可以帮你做一些,别哭了,啊。”

他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在乔瓦尼身后晃动的灵影,心中不由得产生一个疑问。

“这个神,为什么没在保护这个孩子?”

而紫苑已经自责地捂住了脸。

拿着满满一罐什锦口味星星糖,乔瓦尼的心情多少好了些。

“那老板人可真好,的价钱打了对折呢!”

“可是你攒出来的零钱就花光了……”

“没事没事,钱总可以再赚嘛!”

看到乔瓦尼的笑容,紫苑却实在笑不出来。这种事情,在她印象里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

“我们还是赶快去前面玩玩吧!”

水岸边,一些大点的孩子就和本居小铃一起坐在岸上的大石头上。本居小铃感到里面有些非人的气息,但并不在意。因为今天就是舒张自己,仰望天空的日子。忽然,一个问题浮现在她眼前。

“你们感觉,银河究竟是什么呢?”

“我知道!那是许多由炽热物质构成的星体,它们离我们远的不可思议,虽然在我们这边看来只是一个个星点,它们却比整个地球都更加巨大。”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张开双臂比划着。

“银河的中心还有一个什么……黑洞!好可怕的!”一个稍小一些的男孩应和着。

“我感觉这很酷!”

“是的,这大概就是从西洋传来的一种定义,也是所谓科学的定义。但今天我还想问问,它给你们以怎样的感受?”

“我觉得那像是一个大舞台。我看到过一些来自外界的故事书,有好多故事开头都是‘很久以前,在一片遥远的银河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说道。

“也有一些更奇妙的,在银河里划船、捞星星的。”

“是的,这就是人们围绕银河产生的想象,”本居小玲点了点头,“我是在想,假如有人看过这些故事,又学过这些知识,那么当他望向天空的时候,这些思想是不是同时出现的呢?”

“哦……”其他孩子们似乎有些困惑了。

“我感觉……是故事早一点出现,”一直沉默着的乔瓦尼忽然开口了,“那些故事让我开始对天空感兴趣,老师讲课的时候,我就听的更清楚明白。”

“原来如此。”小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好像饭和菜的关系一样。吃饭才能吃饱,可是没有菜就要吃不下饭,就要营养不良一样。我就是这么理解的。”

看着他的模样,紫苑就偷偷露出笑容。

一时间,其他孩子的视野竟然聚焦在了乔瓦尼的身上。他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发觉自己向他人传达观点,被人倾听。以前,乔瓦尼总是感觉其他人的想法和自己的一块儿在脑子里打转,就算是在课堂上发言也是如此。但今天就不一样。

“也许它还是一种象征,一个标志,譬如家徽代表家族的人事与精神,象形字就代表一样事物……”

本居小铃又开始念叨一些难懂的话了,有的人看向远处的河,有的人就开始发呆。尽管还没有入夜,乔瓦尼就感觉到了一丝困意,但他依然在回味刚才的情状。这样的喜悦就一定要和姐姐分享。

“紫苑姐姐?”

乔瓦尼忽然怔住了。就从刚才开始,紫苑的气息忽然就消失了。

怎么会?怎么会?

紫苑姐姐怎么会不见了?

醒来的乔瓦尼大声地呼唤,跟着焦急地寻找起来。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将下来。

“乔瓦尼,你在喊谁?”

孩子们纷纷转过头,异样的眼光聚焦起来,让他想起家长会上自己爸爸不在的回忆,很不自在。他刚想开口问别人有没有看见紫苑,却猛然想起,隐去身形还那样衰弱着的神,怎么会被人注意到呢?

“糟透了……糟透了……”

慌乱中,他忽然想起了早上看见的那幅景象,一个念头忽然闯入了他的脑海。

“火车……太空……”

“紫苑姐姐,你在那里吗?”

乔瓦尼跑的气喘吁吁,身旁的景物由原野与田地变成森林,幽暗的树丛包围着他,只有磷火与枝桠间明亮的银河,照亮着脚下若隐若现的小径。但乔瓦尼完全没有心思去欣赏这景色。他就要前往山上,去一个孩子们都害怕,却是除开玩具外,他记忆中唯一与火车有关的地方。

拨开最后的树丛,乔瓦尼来到了这个孩子们用来试胆的地方。在妖怪之山上的一处山崖边,就有这么突兀的一个隧洞和一段铁轨。

忽然乔瓦尼头顶的天空变得无比明亮,每颗星星都鼓足了劲地闪烁着,仿佛千万朵凝固在冷冽的水晶中的萤火突然飞散。隧道里传来呼呼的风声,随后是列车运行的隆隆声。

银色的弧线划过夜空。有人说那是流星与大气摩擦的痕迹,但也有人还记得一个传言。

据说,有一列跨越银河、生死的列车,会在需要搭乘它的人前方停下。而一枚小小的车票,跟着也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手中。

没有人清楚列车究竟开往哪里。传言里提到的所有人类,都从见过他们的人眼中消失了。

一瞬间,乔瓦尼就被温暖的灯光包围。刚才见到的一切景象都被留在窗外。太阳已消失在地平线,车窗外剩下的只有明亮的星空。

“呀!我竟然真的到了一部列车上了?”乔瓦尼心想着,却依然向四周打量。他就想看到什么熟悉的人事,好让自己变得不那么焦虑。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乔瓦尼,你怎么也……”

乔瓦尼刚想回应,却被列车广播打断了。

“尊敬的乘客们好,列车目前运行在0032光锥,欢迎您乘坐银河列车。”一个机械的声音播报着,但很快又换成了一个女声。

“未果之途的人哟!无处可去的人哟!欢迎来到银河列车。我是列车长八云紫。”

“列车即将加速,请大家坐稳扶好!谢谢合作!”

紫苑是怎么登上列车的?而八云紫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列车为什么像在画片和星星里穿行?

乔瓦尼心中有一百个疑问。

“紫苑姐姐,你到底……”

还没等乔瓦尼问出口,她就掏出了一张黑色的卡片。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口袋里就多出来了这样一张车票,然后我就来到这里了。”

乔瓦尼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咦!不知何时,一张黑色卡片同样也已经静静地躺在里面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姐姐,爸爸在家里会不会担心啊?”

“唉,他至少也该着急起来了。不过列车刚刚开过,再在乡里下车一定要过好久吧?”

 乔瓦尼有些心急了,他没有带上作业和书,也没有带上妖精朋友送给他的竖笛和速记本。但既然来到了这里,也就只好安下心来。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到了这部列车上。她的须发都结冰了,面色也变得青紫。

“南十字座车站……哦,不远了。”

乔瓦尼好奇地从座位上起身,向她打了个招呼:“阿姨您好,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哦……我姓叶尔绍夫,你叫我西蒙就好,”她看起来有些难过,用头巾盖住自己枯瘦的半张脸。

“西蒙阿姨,您怎么会来到这列车上的?”

“唉,我那边最近一直下大雨,冷的要命。我到处找过了,家里没有能用的柴火,差点就要把门板都拆了。可怜我的两个孩子,我除了喂饱他们、捂热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我把他们哄睡着以后,自己就也睡下了。然后迷迷糊糊地,我就上了这火车。唉……”说着,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咬了咬嘴唇。

“那您怎么知道自己就要去那个‘南十字座车站’?”

她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就看到那张金闪闪的站点表上有个十字。我想,那一定就是上帝要带我去的地方。”

正说着,西蒙抬起头来:“你呢,孩子?我希望你现在还不用在那里下车……”

“应该……不是吧……”乔瓦尼挠了挠头。

“那就好啊。希望你以后不用天天吃卷心菜汤,愿上帝保佑你,阿门。”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可是我回家之后真的煮了卷心菜汤……”乔瓦尼有些郁闷了,“如果只有这个下饭,那真是太苦了。”

“是啊,希望她就能够安息。”

紫苑转过身,不再看着那个妇人。

“乔瓦尼,你暂时可以放个心了。因为我还没有发现自己能下车的地方……像南十字座那样的地方。”

“那当然啊!你可是神明耶!”

“你说的对,可是这也就是神明的烦恼了。”

“所以,紫苑姐姐,你是像樵夫姐姐那样吗……”

乔瓦尼想起藤原妹红的话。

“我早已经活够了,”

“不,乔瓦尼,不一样……”她用力地摇着脑袋,“我一定不是因为这个才来到这里的……”

列车掠过一片林立的尖塔,金色的楼阁在星云间熠熠闪光,塔尖的十字架格外显眼。

不知不觉间,许多人已经站起身来。由几个黑色西服的人带头,这些人整齐地排起了队,而西蒙也站在队伍的最后。他们神情肃穆,双手合十。

“哈利路亚!”

随着其中一人的高喊,其他人也跟着重复着。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这赞美之声发自肺腑,这些灵魂就在共振中放声高歌。就在这时,八云紫从驾驶舱里出来了。她穿着利落的紫色车长服,胸口别着眼睛形状的胸针,表情也十分庄重。

汽笛从远方传来,列车在发光的银色十字前停了下来。

“孩子,你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我们就此别过吧!”

“再见!”乔瓦尼用力地挥起手来,他忍不住洒下热泪。那些人就走进一片辉光里——银河中的天国。

现在他明白了,这部列车就把人送往自己的归宿,而这些就是要去往天国中的灵魂。 

过了这站以后,车上就空了很多,肃穆的气息就被零星的闲谈与舒爽的微风替代。紫苑看起来依然有些心事,但乔瓦尼就已经沉浸在这旅途中。

“既然上了车,就看看前方都有什么吧!”

很快,列车就再次启动,继续在纷乱的时空中飞驰。这里的风景简直瞬息万变,有时就像在云朵一样巨大的肥皂泡里穿行,彩虹的光泽像火焰一样流动,有时又回到乔瓦尼认知的宇宙中,被星光所环绕。

“这就是我引以为傲的列车了!”八云紫站在窗前,不无自豪地自言自语着,瀑布般的金发微微颤动,“我就希望我的力量用在这样的地方,来见到各种各样的人,带他们成为幻想,穿越幻想。”

“我明白了,这就是另一个时空的八云紫,和我们见过的并不一样。”

听着紫苑的说话,乔瓦尼点了点头。

“这么说,她用来维持大结界的力量,现在就用来开火车了?”

“哈哈,你这个说法其实不太严谨。”八云紫听到了乔瓦尼的话,慢慢踱步过来,“我只是会利用结界形成时空的护罩保护列车,再用我的隙间打开通往不同光锥的隧道。而列车运行的动力并不来自于我。”

“哦……”

对乔瓦尼来说,八云紫的介绍实在有些难懂。

“虽然我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生活是否算的上幸福,因为驾驶的工作本身十分单调。但我就相信,我能帮助人或类似的智慧生命达成他们的幸福。那样,我也就满足了。”

正说着,她忽然眉头一皱。

“不过,我并不喜欢有人胡乱给我的列车留下记录。”

毫无预兆的,列车的运行忽然慢了下来。随后,一个鸦天狗记者就被揪了进来,穿着咖啡色工装的她就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呜呜,我刚买的相机啊……”

八云紫只是波澜不惊地拿走那堆被碾碎的铁片,平静地说着:“虽然你是列车的客人,但我不喜欢你这样随便拍照。我就希望这列车保持神秘,继续低调下去。还好你没按下快门,否则我连存储器也不给你保留。”

说完了话,她就转身走向了驾驶舱。

“好强,又好奇怪的人……”

“也许……所有的八云紫都各有各的奇怪。”

列车划过一片钢铁与蒸汽的城市,同时一个颓然的身影从车厢的另一头出现,令乔瓦尼感到眼熟。

“河城荷取?”

“是,或者不是,你见过的应该是另外一个‘荷取’,”背着大包的她神情沮丧,“我不是第一次坐这部列车了,但只有郁闷到极点的时候才会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形的镜子,对着它仔细端详着。乔瓦尼只觉得,那镜子中的光影分外眼熟。

“请问能给我看一看吗?”

“换在以前,我一定会用马口铁罐头砸你的头。但我现在无所谓了,随便你看吧。”

乔瓦尼盯住镜子里,期待着看到未来的影像。可是,眼前的画面却与料想的恰好相反。

好巧不巧,那是乔瓦尼在路边遇到奄奄一息的依神紫苑的场面,这就是一副过去的场景。

“等等,别看了……至少别往前看……”紫苑像是害怕什么的,忽然用手遮住了镜子。

“你看,这发明就会带来这样的问题。一是有人就不希望历史被别人知晓,二是这发明其实不能保证百分百还原过去的场景。也就是说,仍然可能出错。虽然我相信它的价值,可是它现在就是没有用武之地的发明。你把它带走吧。”

“不,我不能拿走它。”乔瓦尼把她伸出的手轻轻推开,“老师告提醒过我们,如果要拿走别人的东西,就要准备回礼。在乔瓦尼眼里,这会是非常珍贵的宝物。”

“恩,好吧。”虽然没有更多的语言表示,乔瓦尼还是感觉荷取的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摇晃了一下。

 “乔瓦尼就感觉,既然你还在寻找,还踏上了这辆列车,你就还希望能够造出更多伟大的发明来。”

“噫嘘嚱!请看看我,看看我!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然,前排座位出现了一幅挂画,而且立刻就聒噪起来,上面的仙人还在不停地对周遭的一大群人挤眉弄眼,而画布的四角都有烧焦的痕迹。列车一定穿过了一处隐秘的仙境,乔瓦尼想着。

“嗨,你,对!就是你!你想要仙法吗?你想要长生不老吗?”仙人又像是在讽刺,又像只是在机械地复读,播放提前录制好的广告。

“嗳,这真叫人难受。”乔瓦尼心想。只是因为吃下了那半瓶药。他就稀里糊涂地变得和樵夫姐姐一样了,这种事情放在宇宙里,也许一点儿不稀奇。可还是有很多人听信了自己那个霍青娥的话,吃了不该吃的符水,然后就折叠成了画上的人像之一。

“别在意了,还是多看看太空吧,”老人和蔼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的!”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应和着。

“好了,朋友们,从地球上看,这里会是北方夜空里最明亮的一片!”穿着白色军装的老人又喝了一口啤酒,仿佛面对大海一般伸出手掌,“前面,十一点钟方向,就在织女星的旁边,有七根洁白的大理石柱,在那后面就是全银河最大的音乐殿堂。管风琴奏响的时候,就有上千万只银色的鸟儿飞来……左满舵!”

老人打了一个酒嗝。

“水手们听令!”小女孩跟着起哄。

“哦,我很爱看我的孙子玩卡带游戏,宇宙,银河和列车,7-11和PC-98,那么多的新东西,世界终究是属于你们的。”

老人的身体左摇右晃起来,就像坐在摇摇车上,彩色的气泡绕着他飞舞——他喝醉了。

小女孩看到老人的醉相,忍不住大笑起来。

在老人静下来之后,荷取又慢慢走到乔瓦尼的身边。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我注意到,你听到它永生的说法后,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啊……”乔瓦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们说过,不出意外的话我就能够永生……”

“永生?!难道你是机器人吗?”

“不呀,乔瓦尼绝对是肉做的,是人啊。”

“那为什么……”

乔瓦尼刚想开口,但一想到姐姐听到这件事时的表情,就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见到乔瓦尼的沉默,荷取也就不再追问。

“我只知道,在我那边的世界,永生还是个遥不可及的事。”

“是啊。但是我受伤之后一样会痛哦。”

荷取不停地摇头:“没想到,没想到……在别的时空,这只是能用寻常的语调说出来的事……”

她把一只手搭在乔瓦尼的肩膀上。

“但看你的样子,你还完全不知道,这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回看坐在身旁的紫苑,她只是呆呆地看向车窗外。

“这……这么吓人吗……”

乔瓦尼想起樵夫姐姐那副坦然的模样,感到有些困惑。

“可是,我看到过背负着永生的人啊。她看起来就很安静,也很善良……”

“但她也就一定经历过不平凡的事,对吧?”

感到不能否认,乔瓦尼也只好移开视线。乔瓦尼感到,紫苑与这位荷取都在担心着自己。

“好了,乔瓦尼,我们坐下吧。列车长说接下来要颠簸一阵。”随即,紫苑拉着乔瓦尼的手坐了下来。就在列车长的一头金发出现在电子屏上的瞬间,蓝色的火焰就在窗外铺开。

“各位乘客稍安勿躁,现在我们正经过天鹰座,我们正在天鹰的火羽间穿行,”八云紫车长依旧用她悠闲平静的语调述说着,“我知道有人管这个叫等离子体什么的,但它们确实也是夜鹰的羽毛。”

紧跟着,乔瓦尼看到了又一个真正的宇航员,并且是活着的。他就趴在车窗外,向他招手。乔瓦尼轻轻敲击着车窗。他需要比出口型,再配上手的动作,好让外面的人明白。

“蜘蛛人宇航员先生!向您问好!”

宇航员认真地回给乔瓦尼一个敬礼。乔瓦尼看清楚了,玻璃面罩下好像有双红红的眼睛,宇航员的头盔也很奇怪,上面有一双白色的兔耳。

双脚一蹬,宇航员翻身跃向那火焰的羽毛,拽着水桶一样的容器在羽毛间滑行,随后熟练地拉动安全绳,回到了列车边上。

“这就是列车燃料的来源了。”乔瓦尼心想。

在乔瓦尼出发的幻想乡,夜鹰的故事也在孩子间流传。那遥望星空的夜鹰升上天空,成为星座。

“如果夜鹰知道自己的光芒在温暖别人,夜鹰会高兴吗?”

“会的!一定会的!”

“那样便好吧。谢谢夜鹰!”紫苑向窗外致意。

不知何时,宇航员已经来到了车厢内。随着咔哒数声,她取下了自己的头盔。“原来是兔子妖怪!”

“是月兔!咳咳!”她脸色发紫,好像很难受似的。

“奇怪,月兔一般不都待在月球上么?”紫苑疑问道。

“哦!那得感谢这辆列车。”她面带微笑,把手中的大桶举向前方。

“我以前确实在月球上干活,那里可无聊了。后来我稀里糊涂搭上了这趟列车,却反而就在这里落脚下来。在这里可永远不会无聊!”

乔瓦尼睁大双眼,看着眼前大桶中的蓝色火焰。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悬浮在银色的内壁边上。然而,它的温度却比太阳的核心更加酷热。

“每天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外面捞这些玩意儿,它们相对来说比较常见。偶尔能捞到一些更稀奇的玩意儿,只要碰到我们就会爆发出巨大的火花,听人说那叫作反物质,它也能烧。还有亮的耀眼、一点都不黑的迷你黑洞啦,能把大桶也变成绿色灰尘的什么‘奇夸克团’啦……甚至别的文明的碎片。太空里就是这样危险……这样精彩。”

这实在是一种令人兴奋的生活方式,乔瓦尼听的有些入迷。

“以前我见到的其他月兔都很……安静,就算面对生死大事也是这样,只是这种安静实在静的可怕。我却从来没见过像你一样的月兔。”

“是吗?”健谈的月兔忽然脸红了,揉了一把自己的耳朵,笑意里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

“我也只是个普通的战斗月兔而已……量产型月兔们长的都很相似,我到底只是其中一种而已。”

“从你的这种生活里,我就看到了幸福。可我就想问,如果这样的生活持续一千年,一万年,你会不会感到无聊?”

“会啊。”

听见这个直率的回答,紫苑就感到有些惊讶。

“首先,我为什么就只能一直干这份工作呢?也许哪天我就会下车,也许我哪天又会回来。星星看多了,我也怕有一天会看厌。”

她的语调里忽然呈现出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气息,仿佛一个长者一般。

“车上的人来自许许多多不同的世界。有人总以为自己看的人足够多了,就觉得这会无聊。

“可是在这无限的银河里,就有无限的可能性。即便是这样有限的我,也有着小小的无限,小小的可能性呢!你想,从一里可以切出无数个小数。”

“是的!这事白泽老师也说过!”

“况且,人能记住的事就有限,也许神明都会忘记事情。我感觉,就不需要过分担心,”月兔露出一口白牙,豁达地笑着:“毕竟我的日子数的过来嘛!”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就希望自己在车外的星空灰里永远飘荡下去。等等!也许作个卫星?”

 看着她的模样,依神紫苑不由得沉默了,但眼神中却依然留着赞赏与钦羡。

穿过灼热的星云,车窗外出现了一颗深绿色的星星,表面仿佛钻石一般散发着火彩。

“这颗星星就像宝石一样啊……”

“乘客们,前方即将到达的是玻璃星。”

似乎是刻意与乔瓦尼作对一样,八云紫车长紧跟着就报出了那颗星星的名字。这就让乔瓦尼撅起嘴来。

“列车将在这一站休整,也请乘客们准备用餐。”

米斯蒂娅推着餐车经过,留下两盘闪闪发光的物什。乔瓦尼又一次惊讶了,眼前的这真是食物吗?眼前的东西就像是在水里冲刷许久的卵石、陶片与,颜色看起来缤纷,却实在勾不起人的食欲。

“哦!忘记提醒大家了,请大家喝盘子里的液体,而不是吃盘子里的东西,切记切记!”

乔瓦尼这才注意到,盘子里还有一汪浅浅的水。虽然有些迟疑,但他还是大口喝了下去。

“呀!”

乔瓦尼只感到一阵青草与露水的微风扑面而来,自己就像倚靠在一棵大树的荫蔽下,眺望着远处的原野。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从手边的树枝摘下一颗果子。

“我这是……来到什么地方了?”

在开口之前,这个问题就开始慢慢融化,只剩下嘴里残留的香甜余味。真是美妙的感受。

乔瓦尼重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桌子上。同一时刻,身旁的紫苑也醒了过来。

“呀,乔瓦尼,刚刚你又给我塞了水果吃……”

乔瓦尼摇了摇头,只是指向身前的盘子。

“恩?哦……”紫苑的眉头一瞬间舒展开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呢!”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喝,“这是不是用什么致幻的蘑菇做出来的?”

说这话的是一位穿着蓝色夹克中年男人,他将自己扎着马尾的女儿护在身旁。

“还让我的孩子也喝了!”

“这位先生请息怒,”米斯蒂娅抖了抖自己的翅膀,摊开了手,“这只是玻璃星上常见的玻璃和陶片而已,我只是在这水里加了一点普通的维生素和糖而已。”

“那为什么喝完了能看到幻觉?”

“不,那不是幻觉。”两位乘客忽然出现在车厢里。但与其说是乘客,不如说是两尊透明的玻璃雕像,一座是红白相间的,一座是泛着金色的。

“很久很以前,这颗星球也是有表层的,有沙漠、土壤,也有大海,上一轮文明曾经在几亿年繁荣过。但一次超新星爆发烧化了星星的表面,把那文明彻底消灭了。”

“那这跟我说的有什么关系?”男人仍然十分恼怒。

“先生,这些东西都是上个文明的残片。你看到的并不是幻觉,而是存在于这些碎片里的,好像回忆一样的东西。”

男人依然有些半信半疑,身旁的小女孩却听的睁大了眼睛:“爸爸,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想要看!”

“那可以试试和我们握手,我们的本质只是一团寄宿在玻璃里的电气、能量,用你们的话说,那就是灵魂。但我们的身体与这些文明的残片是类似的。”

孩子兴奋地伸出手,握住那圆润如玉的一块。

“对了,忘记做自我介绍了。我是玻璃灵梦,她是雾雨魔璃砂。小心点,我们的身体还是比较易碎的。”

孩子已经遨游在记忆之中,表情十分沉醉。她的父亲见状,也只得相信了她们的说辞。

“玻璃做的神社……陶壶一样的村子……这些都是现在星球上的东西啊……”孩子自言自语着。

“话说,你们是为了什么坐上列车的?”

“是为了寻找‘真实’。”金色的水晶发话了。

“‘真实’?可是你们现在生活的地方就不真实吗?”

“不,咱可不是那个意思。刚才你看到的那些回忆,你们这些外来的人也许觉得很新奇、很喜欢吧?但那些对我和灵梦而言却是每天生活中再习惯不过的闪回,而且还和你们生动的感觉大不相同。”

“我们没有尝过你们植物的果子,没有闻到过原野的气味,就连画面也那样模糊。我们认为,只有在碳基生命生存过的地方看一看,才能理解这些东西。否则,我们就会一直被它们困扰。”红白补充道。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风景成千上万年都不会变化,这实在是太无聊太无聊了,什么异变都没有……咱就想和灵梦一起出去看看。”

“但你们……就不害怕被碰碎在其他的世界吗?如果是在这里,随时就有人来保留你们的记忆……”紫苑担忧地问道。

“所以说你们真的完全不明白记忆对咱的意义,”金色有些烦恼起来了,“被遗忘,被漂流,不也是记忆存在的一种方式吗?你们实在是理解不了!”

很快,两尊雕像晃晃悠悠地飘到了下一个车厢。

“乘客们,列车燃料加注完毕。接下来,列车将要经过一段特殊的航路,请乘客们务必留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要随意走动。”

八云紫严肃的声音传来,大家也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列车缓缓开动了,驶向了深空之中。很快,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从车窗一侧传来,乔瓦尼只好紧紧抓住座位的把手。

“天呐!那究竟是什么?!”

察觉异样的人发出惊呼。大家只能看到,窗外有一个巨大的的白色螺旋。

“这是这个光锥里最大的黑洞,同时也是……”

广播忽然模糊了,车里的灯光也开始闪烁。就在这昏暗的灯光中,列车掠过一片片正在下坠的飞船与废墟。

“这个黑洞实在是太大了,它蒸发需要的时间就超过了质子衰变的时间,”广播的声音恢复了,八云紫依旧是平静地播报着,“列车现在经过的光锥里已经过去了超过六万亿个地球年,这里的一些星星还可以再亮十多万亿年,可这还比不上黑洞寿命的零头。”

黑洞的光焰在两极喷发,长的不可思议。

“这些物质越过视界下坠所需要的时间就十分漫长。所以,有些人就会……”

只听见“咣当”一声,一个人影拍在了列车上。她衣衫褴褛,眼神呆滞。乔瓦尼看着她的脸,随即忍了出来。

“樵夫姐姐?怎么可能?”

藤原妹红一手捂住自己的脸,一手推开列车,落向那吞噬万物的黑洞。

“看来,她已经寻找到自己的归宿了……列车确实给了她一个助力啊。”

“可是……她……”乔瓦尼想拉一把紫苑的衣袖,想要把自己的心情说给她听,却拉了个空。

乔瓦尼呆住了,座位上

“别激动,孩子……你很快就会再见到她的。”

忽然,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清脆的像小提琴声一样。乔瓦尼抬起头来。

“我是宇佐见莲子,一个科学家。乔瓦尼,紫苑姐姐已经回到开始的车站了。”

“哦!真的吗?!”

“我一直在帮列车长做研究,你和她手上的卡片就是我的最新成果。你只要知道,很快你就会回到你们出发的地方了。”

正说着,她却忽然悲从中来:“唉,本来我只是想要靠一个被凭依的人来测试下新的系统,却没想到收到了你们两个啊。”

“科学家姐姐,您认识我?”

“在我们那个世界,也有一个和乔瓦尼很像的人,你就当他也是乔瓦尼吧。他和你、妹红一样,都是千年前月都人阴谋的受害者。而他的身边,也有一个带来厄运的神?”

“带来厄运的神?等等,您是不是搞错了?”

“是的。在我眼里,她就给你的人生许多负面的变量。让你永远长不大的药,在你感到不妙的时候就一定有坏事发生,所以她才……”

“可是,她确实陪了乔瓦尼好久好久!”乔瓦尼反驳道,“她就像妈妈,也像姐姐。乔瓦尼只知道,自从她出现以后,自己感觉就做到了许多没有自己原本做不到的事,她一定就帮助了我呢!”

“好吧,既然你也是这样想……”

“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和她一起旅行。”

“是的。如果这一程给了你好的回忆,我就希望你好好珍惜它。拿好你的特别车票吧,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够再见。”

她在仪表盘上拧了两下。

“现在,就该回到你的现实里了。”

“恩!再见了!”

乔瓦尼从隧洞中走出,来到了妖怪之山的另一头。借着黎明的天光,他看见了紫苑的身影,那单薄的衣衫正在风中飘动。察觉到了身后的人,紫苑就转过身来。

“乔瓦尼,对不起,我……”

依神紫苑的泪很快地流了下来。

“她一定跟你说了,我真的……”

“不,不……”乔瓦尼用力地摇着头。

“如果不是因为姐姐,我就不可能登上这一部列车。如果那天你把我留在家里,我也不可能认识那么帅气的樵夫姐姐和医馆里的那些人。如果乔瓦尼忍受不了这些挫折,以后要怎么生活下去呢?如果存在幸福的味道,我怎么能够去尝到它呢?”

紫苑怔住了。此刻在她的眼里,乔瓦尼身上就忽然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光芒。

“乔瓦尼,你长大了。”

“姐姐,我就确信你是代表幸运的神明。”

二人在山口紧紧相拥。

乔瓦尼看到远方炊烟袅袅。在那里,河童们依旧在村子边上捣鼓着机器,放着《念故乡》的曲调,天边染上微微的红晕,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

“该回去了。”

选择条件:1、4、6、7

后记:对宫泽贤治拙劣的致敬,写的特别散乱,十分抱歉。

在这篇文章中有一些我自己喜爱的片段,要特别感谢若埃和薮猫老师给我带来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