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鸟船站
东方银河铁道·天鸟船站(仅供试读) 夕追
在乘客们用餐的间隙,一个黑色的身影偷偷拉开门缝,走进列车头里那片琥珀色的光晕里。
“列车长,抱歉打扰一下……”
“嗯?什么事?”
列车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来,打量起了眼前的人。来人身穿一袭笔挺的黑色西服,胸前别着一朵晶莹的蓝色宝石玫瑰,黑色的礼帽系着一条亮闪闪的白色丝带。可是,那帽檐下的眼神却显得十分疲劳、憔悴,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您……这是在铲煤?”
“哦,您是说这个吗……”列车长的眉头舒展开来,紫色的眼睛漾出浅浅的笑意,“您可以把这个理解成是煤。只不过……您是人类吗?”
“啊,是的……”
车长微微点头:“这些‘煤’是在黑洞边上采到的,都源于一棵在视界边上生长的树,它足有几光年高……”
面前的人似懂非懂地听着,视线停留在那些于太阳般的炉火中消失的碎渣,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话说回来,您应该是有事吧?除非您也会使用境界力量,能像我的帮手们那样铲动这些东西。”
“是的……”那人依然有些迟疑,目光不敢直视前方,“那个……车长,您还记得‘天鸟船’站吗?”
“哦,天鸟船站……”车长又一次皱起了眉头,“说来惭愧,我已经自作主张把它从路线图里划掉了,因为跑这条线的人要么会去月球,要么会去地球,不会在中间的地方做太多停留。而且,在这个地方停留实在有些麻烦……”
“哦……”那人有些失望。
“不过,我猜您可以打个电话试试,就用车厢里那部绿色的电话机。”
“打……电话?”
“是的,电话。”车长自信地笑着。
“朋友们中午好,接下来我们会在地月拉格朗日点附近降低速度,方便处理乘客的一些事宜。”
习惯了旅途中的奇妙遭遇,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临时播报,并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些事。
乔瓦尼喝掉了布丁杯里剩下的最后一点中国山水红茶,耳边溪流和瀑布的声音也渐渐减弱。他趴在桌上,用茶匙敲打着空空的小碗。忽然,一个黑色的身影快步走来,就在不远处的电话前坐下。乔瓦尼好奇地抬起头来,认真地注视起来。
“叔……叔叔……”乔瓦尼吃力地开口说着。
那人似乎十分紧张,不停地以散乱的节奏跺着脚,就像在踩缝纫机一样。
“叔叔!”乔瓦尼提高了一个八度,这才吸引了那人的注意,紫苑也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小朋友,你是在叫我吗?”
那人眯起眼睛,努力挤出一点笑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回应着。乔瓦尼点了点头。
“你是……要打电话吗?”
“是的。”
“要给谁打电话呢?”
那人低下了头,平静地说着:“我的……爱人。”
“爱人?你的‘女人’?”
那人听到后笑了笑:“呵呵,是的,我的‘女人’。”
说罢,那人便看向车窗外无垠的太空。乔瓦尼也跟着那人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了许多的星星。
“你的爱人,在哪里?”
“就在这里,很近很近,不然电话也不会打得通。我在别的地方试过,都不行。”
乔瓦尼听迷糊了,为什么有人登上列车,跑这么远的路,就为了打个电话?那人也看出了乔瓦尼的疑惑,便自说自话地解释起来。
“我以前,就在这边的一座空间站上工作。空间站你应该明白吧?就好像太空里的一座城堡。”
“哦哦,太空里的城堡!那,叔叔你一定是个骑士咯?”
“是的,骑士!”那人有些兴奋起来,“白色的太空服,确实就像盔甲一样呀!只不过,我是在那里做科学研究的。”
“那你的爱人,就是在那里的……公主?”
那人忽然怔住了,随后眼角突然出现了泪水。
“叔叔!你……怎么哭了……对不起……”正说着,乔瓦尼也跟着哭了起来,泪水也跟着慢慢流了下来,“乔瓦尼不会说话,是乔瓦尼的错……”
这时,那人缓缓伸出了手,轻轻抹去乔瓦尼脸上的泪水,再次给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别哭,别哭!你说的很对,她就是我的公主。”
正说着,那人捧起了乔瓦尼的脸,轻轻捏住了他的脸颊:“放在以前,我跟她中有谁哭了的时候,就会这样捏捏脸……”
“……然后呢。”乔瓦尼止住了哭声。
“然后……然后就好了呀。她接着种她的药草,我接着写我的报告。”
乔瓦尼本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身后的紫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情,你就不要问太多啦。”
逐渐接近目的地了,那人开始感到自己心跳加速。乔瓦尼和附近几个乘客虽然都在说笑或者玩游戏,却也都关注着那人的状态。列车上的人个个都有些故事,而现在,那人的故事就吸引着他们。
“糟了,我忘记了……”
“忘记什么了?”不知何时,列车长已经出现在了身后,“我已经让蓝接管列车了,速度正在减慢。”
“啊……我是忘记问这电话的操作方法了。”
“操作方法?没有什么操作方法!”列车长双手叉腰,表情有些难以捉摸,“如果你要找什么说明书,我手头也没有!”
“啊?那我要如何给她打电话?”
“用你的心,朋友。列车上和乡里是一样的,如果你真的想要做到什么,列车就会用它的力量帮助你。至于怎么用,这取决于你。”
“取决于……我吗?”
那人有些迟疑地转过头去,拾起了听筒贴在耳边,“让我想想,那会儿用的电话号码……”
在号码盘上一阵拨动后,那人揿下了按钮。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什么!”那人一脸惊诧异,列车长却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露出了不屑的笑。
“那么现在,你至少可以确定,这电话不是这么用的了。”
那人手上有些颤抖。在又一阵思考后,那人拨出了另外一个号码。可在等待之后,回应那人的依然是空号提示。
“怎么会这样?”
那人焦急起来,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记忆中各个与她有关的号码,一个一个地做着排除法,却无一例外地全部失败了。
“我……我……”那人崩溃了,“她的太空服编号,她最喜欢的数字,她老家的门牌号我都试了,全都没有用……”
“或许,问题并不在号码上?”列车长若有所思,“我没问过乘客关于这部电话的意见,相关信息我还真的一点都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没人因为电话的事情向我投诉过。”
“这样……吗……”
“算了算了,你既然想给她打电话,那你应该很想她吧?”
那人咬住嘴唇,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想……想……想啊!从我跟她在站里吵架而分头行动的时候,我就开始想她了!”
那人痛哭流涕起来。就在这时,乔瓦尼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一个错误。那个声音虽然非常中性,可那穿插其中的抽泣,却完全不像是男人的声音。仿佛那人在刻意掩盖自己的性别,并且持续已久。
“难道,叔叔其实……是个女人?!”
猛然间,乔瓦尼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是一个诗人、歌手,也是一个神秘学者,而我是一个物理学者。我们原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那人收住自己的涕泪,平静地叙述起来。
“她一直相信,自己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穿越于各个时空之间。这是我隐约地喜欢着她的原因之一,也是我们争吵的原因之一。”
车厢里的人围绕着她,全都在认真地倾听着。
“那一次,她说什么也要跟我一起上天工作,说是要施展她的奇妙力量,给我开开眼界。”
“我当初还以为她又是在幻想,没当回事。然后,她就因为这件事情生气了。拌了两句嘴后,我就放任她呆在空间站里,自己跑去维修温室区的外部天线了。可谁知道……谁知道……”
她再一次地哽咽了,人群里也传出了叹气声。
“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成功脱险了。我最后一直想拨通她航天服的无线电,却一直没能成功。她到死的时候,我却不在她的身边……我……我……”
“我真是个……不称职的‘骑士’。”
列车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与旁边那片庞大的废墟相对同步。从外表看来,那里没有一点活物的气息。
“所以现在……你是来找她道歉的……”列车长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那么,你来的实在是太迟了。”
“是啊,太迟了。以我那边的时间单位来看,已经过去了三年。失去了这次宝贵的机会,我的小项目也跟着泡汤了,在地上的日子也一直浑浑噩噩。直到……我捡到那张车票的日子。”
她彻底平静下来,攒住的双手终于放松了。
“那……这趟暂停也差不多该结束了。”车长转过了身,就要走去车头。
“等等,我还要纠正一个说法。”
“什么?”紫停住了脚步。
“我想,我并不是来道歉的。我是来告别,向她告别,也向自己的过去告别。无论怎样,我接下来的日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但,我依然爱她,深深地爱着,即使……很多人会不理解。”
她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听筒,长出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地,她哼起了一首歌的曲调。
就在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随着一声电铃响起,电话里响起了一首很老的歌,而这曲调,竟然与她口中的完全一致。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此时,列车车窗上忽然显示出另一幅图景,又像是透视图,却又巧妙地只忽略了空间站的外壳。虽然看不太清,但是乘客们依然都可以看清,一抹惊人的绿色,出现在了天鸟船空间站的中央。
“这位乘客,您……应该是到站了吧?我猜,您应该很熟悉这首歌吧?”
“这是……她陪我在飞行器上,远眺空间站时哼的曲子……”那人微笑起来,“既然我能听到这首曲子,看到那片绿色。我想,她应该还活着吧?”
“老实说,我不知道,”列车长摇了摇头,“这,都需要你自己去发现。逃生舱和备用的物资都已经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下车。”
“玛艾露贝莉·赫恩。”
“什么?”列车长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
“玛艾露贝莉·赫恩,这是我爱人的名字。不管怎样,至少记住她的名字,好吗?”
沉默一阵后,列车长才给出了回应:“好。”
银白色的飞行器飞向了遗迹,留下身后流光溢彩的列车。引擎发动,旅程又要继续了。
乔瓦尼呆呆地看着那两个远去的小点,有些怅然若失。
“你说,她真能找到自己的爱人吗?”
紫苑轻轻握住了乔瓦尼的肩膀:“老实说,姐姐也不知道。姐姐只能希望,她最后找到了吧。”
“我相信她一定就在那里,一定的。”
看着眼前乔瓦尼坚定的眼神,她带着欣慰地半闭上眼睛。
“一定的,她一定在那里等着的。”
仪表盘前,列车长一边拨动着操纵杆,一边哼着刚才的旋律,望向了头顶苍茫而美丽的银河。
“呵呵……还真是个笨蛋……”
不知何时,她已露出了少女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