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的生存,文学的生存——对话缠桐子

我与缠桐子是在18年夏天认识的。那时是东方吧文战“幻想战闻录”(下称战闻录)的第七届。我在评委组,读到他的《云中行走》,为这篇文章写了长评。其实我们的缘分早在之前就开始了。那时桐子已在贴吧发表不少作品,比如用自己的故事对蓬莱人形CD文档进行重构;又比如《蓬莱传说》,一篇关于信件、徐福与永生的秘封探密小说,笼罩在《哈扎尔辞典》式的真假参半的氛围中。这些小说以其诗意的语言和迷宫般的结构俘虏了我,一度令我痴迷。我不曾想到,东方同人小说可以写得这么富有文学性,几乎像是一位经过训练的实验小说家戴上了东方的面具。

但直到《云中行走》,我才开始尝试剖析桐子的作品。《云中行走》是一部风格独特、文字格外优美的作品,尽管情节结构有缺憾,但瑕不掩瑜。赛后桐子看到了我的评论,我们之间有了最初的交流。到了19年夏天,我写出《想象考古学家的天使观》、他写出《白嘉洛斯的沉没》时,我们已是密友。

在我见过的同龄人中,桐子无疑是在文学领域探索最深的之一。东方同人小说只是他创作的一个侧面。他还写诗、原创小说乃至剧本,我读得更多的反而是他的原创作品。但无论是东方包容了他的写作,还是他在自己的写作中包容了东方,不可置否的是,桐子在东方中找到了一种美学,并以自己的个性诠释了它;在他叙述的声音背后,寓居着他对东方之内核的观点。在这一意义上,可以说,他是我见过的在东方同人这一载体内部,把严肃文学这条路走得最彻底的一位作者。


今年5月,桐子与我聊到一开始为什么写同人文。他是从17年10月开始写同人文的,用他的话讲,就是用那种“质地粘稠的魔幻故事”练手,一方面是为了锻炼语言,另一方面是为了实验“点子”。虽然我没有看过这些故事——他回顾时也感到它们显得稚嫩——但显然,他写作的基调在最开始已经定得很高。

如果说桐子对自己最初的几篇小说有什么不满,那就是还没有“摆脱大众的二设影响……没有主动发掘角色的魅力与姿态”。从中已能看出桐子写同人的基本态度: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东方。每个角色都可以因作者的诠释与演绎而变得独特,但这种诠释不是任意的、想当然的,而是要与作者自己的思索紧密结合。角色只有经过深度发掘,才能与作者灵肉交融。同时,更要警惕那些“权威的符号”——想到一个角色,一组CP时,最先在脑海中浮现的那些设定与刻板印象。在这个问题上,他采取了略显激进的立场(我也是):应当拒绝它们,因为它们除了重复自身以外,并不会为文章带来创造性。一旦让设定替代作者去思考,作者笔下的人物自然会陷入空洞,文章也难免落入俗套。相反,即便要冒被指为“不东方”的风险,作者也应大胆为角色注入自己的理解与想象。

起步以后,桐子一步步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声音。他的风格转变不止于故事的层面。由于他接触过许多现代派、后现代派的文学,他的小说中人物与情节的地位明显是淡化的。他并不靠故事本身制胜,而是通过叙述话语的种种构造,将原本并不复杂的故事改造成波谲云诡之态。这一时期,我感到桐子偏向了另一个方向。相较于纯粹由一设、二设建构起来的符号形象,他笔下的人物的确面目迥异,但她们并未因此获得更多个性,而是弱化了自我,有时读者甚至难以察觉她们的个性。这也许是模仿现代派的结果,也许是叙述者权力太大导致的副作用。不过在我印象中,桐子很快就渡过了它,转向了更具完整性的创作。

桐子接触到“幻想战闻录”是在18年3月。用他的话讲,当时东方吧活跃的写手有一种“抱团意识”,那种交流的氛围对写作是很有裨益的。在战闻录,桐子读到了左道艾、云卷语文书等老牌作者的文章。至于那时吧里最受瞩目的作者梦想,不只是桐子,就连我也读过绝大部分篇目。那时的创作环境在现在看来是难以想象的。贴吧首页和精品区活跃着不少心态开放、积极寻求进步的作者,战闻录也涌入一批新鲜血液,“读者互评楼”的讨论一度火爆。由于参赛热情高涨,当届组委会甚至决定将入围文章从六篇扩充到十篇。

《云中行走》入围后,我写了一篇七千字的长评。秋天,组委会又办起“全明星赛”,桐子投稿了《100sec daydream》。这次由寂巷暖灯老师写了一篇细致入微的长评,分析了桐子小说中的“对抗感”,实质上是分散在小说整个话语层面的矛盾意识。随后桐子又创作出《写下去》和《The Masterplan》,后者在他心目中具有关键地位。他告诉我:“爱丽丝(文中的主角)是在与’找不到对抗’这种感觉对抗,违抗自己……我开始把主角视为独立的人格。她有自己的疑难和追问,而我只是负责移动镜头。”他引阿根廷作家塞萨尔·艾拉:小说家必须一边写一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写作。换言之,作者不应处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替小说安排好一切。正相反:在准备好了写小说所需的基础元素之后,作者应该让这些想法自己去发展、完善。只有当小说“生长”成一个有机、自足的审美体之后,作者的自我意识才会完整定格在文本中。


18年冬的《黎明一样荒凉》是我最喜欢的桐子作品之一。它是一篇剧本,据他讲,是“阅读贝克特的习作”。那时我们已有很多交往。在向我推荐了不少乔伊斯和博尔赫斯之后,他又转向对其他作家与流派的阅读。贝克特——我们在电话上聊过(我们开始通一个半小时,乃至两小时左右的电话)。桐子阅读极广,但在《云中行走》时期,我认为他还没能充分消化他阅读的作家。写作总是始于模仿,而要超越模仿,把名家的表达真正融合到自己的语言中,这是非常困难的。在《黎明一样荒凉》及之后的作品里,我看到了桐子的突破。

这篇剧本开始于一场来由不明的传染病。开篇是两句有力的判决:“冬天已经来了。巫女已经身死。”巫女的神秘死亡使瘟疫传播开来,为她送葬的魔理沙死于第一幕末尾。第二幕则是文与阿吽的冲突:“根本就没有什么病……是冬天的事。是冬天降临到人们中间然后蔓延的事。是伤心正在传染的事。”第三幕则将“冬天”揭示为蕾蒂与秋姐妹间的一场赌局,剧目在对神话的摹仿中收场。

这篇剧本虽然采取荒诞剧的形式,实质却是对贝克特之“荒诞”的回应与反思。第一幕中,“荒诞”以传染病的形式闯入剧中。巫女因纯粹的荒诞而死,而魔理沙死于对巫女的哀悼,换言之,死于无力承受自己所见的荒唐。在后记中,桐子直言不在场的灵梦是一个“具有神性的形象”;“她更接近一种希望,接近戈多。”灵梦的死,以及哀悼者魔理沙的死,恰是《等待戈多》之无结局的必然结局:戈多终于没有到来,而等待者的生活也陷入了虚无。因此在第二幕的开场,阿吽就揭示道:“你糊涂了,魔理沙。我俩早就被深埋在这地方。”

在这里,传染病已被放大为一场灾难,无人能够从中幸存。接下来,阿吽与文的行动也就是对灾难的回应,对希望之灭绝的回应。(故事本身难道不同样是作者对贝克特之“荒谬”的回应?)到第二幕末尾,文道出了她相信的答案:病不存在,它只是阿吽的想象。存在的只有“冬天”。第三幕中,“冬天”作为死亡、绝望与无意义的总和,又只是季节之神的一个赌约。灾难不是别的,正是意义的丧失,而要挽救意义,只有坚持“爱”。就像故事的冲突内核始于从未登场的灵梦身上那样,故事的深层矛盾最后也落到了先前从未出现的秋姐妹身上——“这便是我认为的’穰子的两个半边’的意义……幻想乡的各位已经失去了(穰子的一半),然而保留下来的那一半穰子却是永远无法输给蕾蒂的——那便是永恒而疲倦的爱。”

假若桐子当下回看这些观点,大概会觉得它们仍显青涩。但它们标志着一种开端:桐子不仅在吸收自己阅读的作家,也在与这些作家“搏斗”。回应贝克特的必要性,在他的“荒诞”面前找到出路的迫切性,这些思索使桐子写作中的自我意识更早地成熟了。《黎明一样荒凉》之后,我看到桐子的小说中浮现出一种更强烈的个人风格,它不再像《云中行走》那样停留在语言表现的独特上,而是渗透了小说的每一部分,成了小说不可替换的组成元素。


这时回到早些时候的《The Masterplan》,我们就会发现,桐子已经为他日后的思想发展埋下了暗线。这个颇具爱伦·坡风格的故事始于一个孩子敲响了爱丽丝的房门,自称是她已故恋人魔理沙的女儿。爱丽丝称她为“雾雨”,收她为门徒,教她魔法和针线活。然而,“雾雨”身上却缠绕着流言与谜团,爱丽丝在她身上只能看到死去魔理沙的幻影。她情感崩溃,将“雾雨”杀死、制成了人偶。

“雾雨”闯入爱丽丝的生活,这是一个富有哲学意味的瞬间。“雾雨”宛如魔理沙的幽灵,她的存在证明着魔理沙的永不复返;在爱丽丝眼中,“雾雨”的一举一动都是对昔日恋人的拙劣模仿,她只是“残缺”的魔理沙,一个失败品罢了。但“雾雨”是无辜的,她天真、单纯,还具有吸引野生动物的魔力。她干净得像一面镜子(乃至数次引得爱丽丝怀疑,“她没有别的诉求吗?”)。“雾雨”映出的正是爱丽丝自己的失败,而爱丽丝杀死“雾雨”,实质上是自戕:“她之于流浪的动物们多像你之于人偶。她的疯狂多像你的疯狂。”爱丽丝匮乏生命力与爱的能力,她阴郁、悲戚,但她恰恰无法面对魔理沙的死。她的偏执害死了“雾雨”,也毁了她自己的生活。小说结束于爱丽丝接受审判,她的结局是一种必然。

《The Masterplan》是一个寓言——谁不曾听见这样的“孩子”恶魔般的敲门声呢?就像在萨特的剧本《苍蝇》中,阿耳戈斯的国王埃癸斯托斯为了哀悼兄长阿伽门农之死,举办“亡人节”,全城臣民哭天抢地、争先承认罪责,城里人性沦丧、苍蝇横行。而事实上,正是埃癸斯托斯谋杀阿伽门农篡位。“哀悼”的暴力就在于此,它败坏了人们直面死亡的勇气,让他们自己把生活过成一场噩梦。而就在此时,阿伽门农之子,主角俄瑞斯忒斯返回了故乡。“孩子”敲响了房门。天神朱庇特告诉埃癸斯托斯,俄瑞斯忒斯将刺死他报杀父之仇。他懊悔道:“我没有欲望、没有爱情、没有希望地活了这么多年……可是第一个受害者是谁?是我自己。我俯身于(臣民们)心灵的井口,却在井底看见了我自己的形象。”面对俄瑞斯忒斯的利剑,他甚至没有反抗。

而《The Masterplan》中的爱丽丝呢,她坚持了哀悼,拒绝从魔理沙的幻影中走出。像《苍蝇》中的埃癸斯托斯那样,她在幻觉中听见一个神秘的声音对她的判决:“人偶师是最大的人偶,没有爱的人偶……魔理沙发现她和你一样都是枯竭的泉眼。”由于“没有爱”,她除了哀悼以外一无所有。天真的“孩子”戳破了她自己的虚妄,她不可能容忍。

爱丽丝是作者批判的对象,还是作者的自画像呢?我不能妄言。到19年,我才了解到桐子其实有一种“失败情结”,不是因为得不到他人的认同,而是由于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在很多作家那里可以看见一模一样的“失败情结”:马拉美、卡夫卡……)生活中,我们经常听见“孩子”的敲门声:“从过去走出来吧,想想看怎么经营新的生活吧!”这些“孩子”从各种各样的“死后世界”归来,而文学也是这些“死后世界”中的一个。我们阅读一本书,形成自己的理解时,就有一个“孩子”从书中走出,在我们心里暂住下来了。一次列维纳斯意义上的“遭遇他者”(encounter with the Other)。爱丽丝在“孩子”那里只看见自己的创伤。我们阅读一部巨著,从中捡回作者的“孩子”,却只在“孩子”身上看见自己的平庸与无能——这也许就是“失败情结”的一个成因吧。

在这一意义上,桐子早就领养了满屋子的“孩子”——博尔赫斯、贝克特、凯鲁亚克、马尔克斯、波拉尼奥,数不胜数。他也哀悼“孩子”背后的崇高幽灵,但他知道这是不足的。他在尝试与她们对话,他想把她们真正培养成“自己的孩子”。所以桐子的写作是越写越厚的。一年后,我与桐子在南京见面时,曾对他开玩笑说:“一些作家或许并没有死过。你读他们的书,他们灵魂的碎片就在你心底扎根了。所以他们不仅活着,还活在很多人的身体里。”


当然,桐子与东方之间,也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孩子”。之前说到桐子作品中的自我意识,就不得不谈谈呈现在他的作品的另一个维度上的“东方意识”。桐子曾向我提到左道艾前辈的《切勿作茧自缚——为所谓“套皮同人”辩护》一文。该文将“套皮同人”之惑定位在“原创”与“同人”的矛盾上,但并未进一步思考:“原创”与“同人”之间的界限究竟是如何划定的?这道我们视作理所当然的界限,揭示了关于同人创作本身的什么问题?

与其说一切“同人”都是“原创”,毋宁在更激进的层面上说,一切“原创”都是广义的“同人”。毕竟一个人生不出“孩子”。“孩子”总是有父有母——已逝的魔理沙与哀悼的爱丽丝,死者与生者,作者记忆中的幽灵与他活生生的当下。一切新生文本都是在与既有文本对话,只是既有文本往往边界模糊,我们往往疏于发掘它。在不同的批评范式中,这个既存的大文本有时叫做“社会历史背景”,有时叫做“结构”,有时叫做“无意识”。但正如罗兰·巴特所言,“文本”(le texte)是一种“编织”。问题不在于什么被写下了,而在于书写本身,在于增殖、创造、游戏。德勒兹与加塔里在《千高原》中也写道:“地层”(同一、连贯的场)总是有两个。地质运动无休止地挤压它们,使边界上的岩石彼此交融,那就是两个“地层”最火热的生成场所,洋溢着“解辖域化”的创造激情。

“套皮同人”被批为“不同人”,往往是由于它“太原创”。但“原创”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应克服的是创造力在另一方面的匮乏。以桐子的小说《嘴唇》为例。这篇小说的主角同样是爱丽丝,她是没落的人偶师后裔,在剧院当检票员。小说中没有别的东方角色或元素。但桐子告诉我,他做了一个思想实验,把《嘴唇》改成非东方小说。他认为做不到。他的原话:“小说里爱丽丝的献身作为基本点,融入在她的性格里,和小说流露的纤细情绪、造物与被造物等等主题,是完全吻合的。而我只要说明她是爱丽丝就OK。”

我自己写东方同人文时,也有类似的体会。我称之为“最低限度书写”。我会把故事构筑到这样一种程度:把主角的名字替换成无名氏,它仍是一篇完整的、合情合理的作品。把一切与东方相关的设定、印象都剔除后,人物仍应保留自己的个性与思想、矛盾与困惑、缺陷与闪光点。总之,小说在回到东方元素的“最低限度”后,不应当损失任何表现力。这样,将名字交还给人物时,她们才能承受这些名字的重量,并让读者一眼认出:“她确实是她!”这样,“同人”才不会沦为“原创”的替代品。它从一种流于表层的摹仿,变成了一种构建深度的尝试,目标是将“东方”的内在精神埋在它应有的深层,与作者、读者发生长久的共鸣。


有时桐子的作品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或者干脆没有读者。这显然是东方同人作者的共同难题。桐子文风晦涩,受影响更大。我加入战闻录,担任两次评委,就是希望能为更多文章做一次读者。我想,作者花费心血写出作品,总要有人送一些礼物作为犒劳吧。我尽力把评论(礼物)写得用心,但总归有作者没能收到礼物,两手空空。沉默——这令人尤其难过。对此,桐子有一个不乏幽默的看法:按东方的逻辑,被遗忘之物会进入幻想乡。那么显然,他说,没有读者的文章“正是幻想乡的实体”。写小说就是在构筑幻想乡,这与他对同人的基本看法不谋而合。但这不仅仅是自我劝解。

对桐子而言,写作是一种生活,而生活是不需要第二个人在旁窥探的。他给我看过的第一部诗歌合辑题为《存在方式》。写作就像存在,不需要意义,毕竟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它的意义。由此而观,小说不也是一场没有对话者的对话吗,既然任何读者都可以站在对话的另一端?就我对桐子的了解而言,桐子的写作生活同样是一场连绵不绝的对话。他的作品里没有第二种声音,因为所有声音都是第二种声音:东方,现代派,后现代派,存在主义哲学,虚无主义哲学,乃至摇滚、朋克、后朋克音乐。他穿行在这些声音的对话之间,为它们全都打上自己的烙印,以致它们彼此交融、密不可分,合起来竟宛如一场独白。

在桐子的小说中,对话是为了返回独白,独白是为了走进新的对话。《水星》就是这样一个关乎个体与时代、记忆与当下、自我与情感的故事。主角阿求游荡在多重对立之间,她的运动——离开与返回,返回与新的相遇——纵穿互不相容的领域,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消解在无止息的寻求之中。故事以幻想乡的现代化为背景,“时代”的变迁将阿求抛入流浪:“大家都在想着从浪潮里撤退啊”。幸运的是,孤独的阿求在时代激浪中找到了庇护所,“Mercury酒吧”。那里有“一块完整的木头挖空做的吧台”——相对于“浪潮”,这是一个“航船”的隐喻——当然,也有一位陪伴她、理解她的调酒师“铃”。

从此阿求一次次返回酒吧,为了将颓废的“时代”拒于窗框外。在酒吧里,她陷入迷醉,遇见了幻觉中的“灵梦”;在随后的桥段中,她将带着阿求前往一场虚构的记忆之旅,寻找一部遗落在漫漫时间中的诗集。除了幻觉,阿求还有另一种从现实中抽身而退的方式。她一次次做梦,在梦中撤离软弱的“现实”——“我的大脑在灯下白墙上写诗,但实际上只是画着反复的相同的圆。”梦何不是另一种返回?梦中,阿求遇见昔日的恋人小铃。现实中的调酒师“铃”与记忆中的小铃遥相呼应。在二人的延长线上,出现了《水星》的核心隐喻,“音乐”。阿求对调酒师的依恋、对小铃的追思与爱恋,伴着“小提琴”与“THE BLUE HEARTS”这两个意象的交替浮现而不断缠绕交融。

小说的结尾不是大团圆。随着情节发展,越来越多的矛盾悬而未决。最终,阿求、调酒师、小铃乃至幻觉中的“灵梦”,无不“走进了各自有所拒绝的选择里”。“撤退”为了重返孤独,孤独为了相遇,相遇为了告别,告别为了面对无限的新的相遇,为了做出“选择”。在“返回一”与“走进二”之间摇摆,成为一支变奏曲。这是阿求的存在方式,也是《水星》的叙述者的存在方式。

作为东方同人文,《水星》的叙事必然始于虚构。这已经是一次针对“现实”的“撤退行动”。虚构意味着建立新的现实,在话语层面上对现实做出积极的艺术改造。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中,城里的王公贵族们过了四天,城外林中的情侣和仙子们只过了一夜。虚构正是发生在“林中”的故事。它并不是对现实的恭顺的描摹、反映,而是运用叙述的机巧,在现实之上撬开一个缺口。透过缺口,读者得以窥见一个迥异的世界,那里充满了闻所未闻的事件与遭遇,以及生活在别处的种种可能性。

钟爱虚构也就是钟爱旅行。我们称作“幻想入”的这类东方同人文,具有一个向往旅行的核心。但桐子的小说从不始于旅行。他走得更远:在故事开头,读者已是虚构世界的异乡人。《水星》具备一种预先设计的陌生感,读者要进入文章,就不得不在如林丛般繁茂的意象中开辟一条通路。这种陌生感一方面源于桐子的文化储备,另一方面来自他惯用的诗化方法,简单来说,就是为读者平日里熟知的意象,例如雨、春天、音乐等,赋予极其私人的、只有在文本内部深究才能领会的意义。这一点,读他的诗歌应该更有体会。

不过,桐子小说的陌生感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方面。在这里,我们也许可以一窥他写作的本体意义。


我想有必要谈谈他今年五月开始写的诗集《渡轮之星》,它以波拉尼奥的《安特卫普》为灵感,文体介于诗歌、散文、小说之间。《跳伞》中躲在厕所里的“我”,在混乱的记忆中追索四岁时“四叔”用烟头烫伤“我”的创伤。抽烟、婚礼、怪诞的方言,这些复杂的隐喻砌成一座迷宫,“高处”的孤独与“低处”的沉沦逼迫“我”做出选择:“下楼成为谁呢?”《电学漫步》始于一通永远打不通的电话,“我”听着忙音散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忙音中停滞。在桐子眼中,这是一个触及存在本质的时刻:“外部的敌人都已经消灭了,为什么那种如临大敌的感觉依然存在呢?”《时间观》中投掷实心球的孩子,在母亲的目光中一遍遍将球捡回,宛如一条小狗:“你的孩子追着尾巴。”一个衔尾蛇的隐喻。孩子、母亲与教师组成生活徒劳的“环形”,正似马尔克斯笔下的代代重复、命运轮回。最后就是与诗集同名的《渡轮之星》。“我”(“K”)在江边追忆童年,想起自己曾在堤岸的礁石间跳跃玩耍:“别害怕。”镜头移向铁轨、口腔医院、公园……时过境迁,小镇面目全非。“我”在堤岸上询问老农(“Oz”)孩童的游戏,但“我”已不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个。全诗的最后一段,“我”坐上渡轮,在双眼失焦般的呓语中,从船上一跃而下:“别害怕。别害怕。别害怕。”

迄今为止,在我心目中,《渡轮之星》无疑是桐子最优秀的作品。按桐子自己的说法,渡轮之星的每一篇都具备“两层叙事”,第一层是民俗学的,第二层是存在论的。在第一层,他向生活取材,以撰写百科全书般的热情记录生活体验的碎片。因此诗中的“混沌宇宙”(乔伊斯语)始终是真实可感的,诗中的种种无奈、焦虑、颓废,无不有扼喉之感。而在第二层,他则在寻觅个体生活背后的存在境遇:《跳伞》中的“高处”与“低处”,《电学漫步》中的“忙音”,《时间观》中的“环形”,《渡轮之星》中的“一跃而下”。它们有如萨特《存在与虚无》中那个经典的瞬间:锁孔中的窥视者发觉自己反被窥视。存在的心悸。诗人触及了现实的罅隙,从那里一跃而出,惊觉自己从前的生活只是一场“沉沦”,而生活的真相犹如一个寓言,等待着他写出。第二层的真相侵入第一层的生活,将其夷为废墟。读者不再能辨认出生活的原貌,因为它已经不复存在。这就是陌生。生活成了一面破碎的镜子,但它的每一块碎片都映出原先遮挡在镜后的景象。

所以,桐子的写作不仅是一种“存在方式”,更是他的“存在策略”:进攻策略,防御策略,控诉的策略,幻想的策略,独白的策略,对话的策略。它不再是别的,正是鲜活的“生存”。李斯佩克朵的小说《星辰时刻》中,生活困苦的小职员玛卡贝娅在与男友分手后,买了一支口红就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时尚巨星,不想出门便丧命于一辆豪华轿车的轮下。临死前,她看见了属于自己的“星辰时刻”:“她想吐出辉煌的物事。一千个角的星星。”这也是一种策略:从肉体中抽身而退,化作一个无奈的惊叹号。死亡同样是一种生存,就像《渡轮之星》的末尾,“我”从渡轮上一跃而下,拥抱了死亡,也穿越了死亡。


《渡轮之星》写于5月30日,桐子18岁生日的两天前,颇有成年纪念文的意味。31日晚,我仿照《渡轮之星》的风格写了《引力跳板》,勉强赶上为他庆祝生日。《渡轮之星》系列还没有完结。我相信,桐子对东方的探索也还没有完结,尽管他半年以来没有写过东方同人小说了。不过即便完结了,也只会证明他已走进了新的对话中。

同样是在今年5月的谈话中,我问到他:“对想写东方同人文的新人有什么想说的吗?”他说,不要热衷于网络政治;与个体的作者诚心相交,不要维护符号的空壳。的确,桐子参与到同人文作者群体中的方式,主要是各类征文活动:战闻录、华胥三绝、夏华集……这些活动为作者间的交流提供平台,是对写作者社群起凝聚作用的重要中心。但另一方面,还有更大的平台,比如微博、乐乎等。这类平台迎合传播学的需求,用电子宠物式的“热度”挤占了实质的交流的生存空间,因而包庇着各式各样的个人崇拜与权力等级。沉溺于一片赞许的幻象,这对起步的写作者而言是极其危险的。所以他说,忠诚于你真实的自己,“意识到你是幻想乡的实体。”比起先前的自我排解,这句话里更多的是一种豁达,一种坚持。

桐子在东方同人小说中开辟严肃文学的道路,这意味着什么、启示我们什么,我都在这篇文章中谈过了。他笔下一个个奇光异彩的东方宇宙,见证了他写作的发展与成熟,我想,它们值得比我更好、更细致的评论,也值得更多东方同好的关注。能够成为他的对话的一部分,是我莫大的幸运。


献给与桐子相知的第三个夏天。


Venus_Belenus

2020. 8.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