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穰组志

秋穰组志

是先有秋穰组还是现有秋穰子,这个问题在人里没人能答得上来。

前些年,人里村子上中了个举人,被村里用八抬的大轿过街啊,那场面可真是一个声势浩大。哪怕是在北边,也就是穰子家门口那片田地再往北一些,也还是能隐约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村里人皆是如此传言,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名声也就越传越大,偶见些文人墨客拜访。

有一日,一蓝发小生早早地便来府前求见。二人进堂行礼后便对坐,那小生便开了口:

“久仰先生大名。在下有一事不解,望先生指点。”

“说来听听。”这相公也是爽快,随口便应许了下来。

“那便不客气了。您说,是先有秋穰组,还是先有秋穰子呢?”

“那肯定是……嗯?”

不问还好,一问便倒。这厮一时答不上来,只好尴尬地请其先回了。后来朝思暮想了几日,饭可一日不吃,觉可一日不睡,但这问题萦绕,就是一个心结。

最后没辙了,他拜见了自己的老师——上白泽慧音。

谈到这慧音,又有不少谜团,村子里迷信说她上一世是做史官的,上下天文无所不知,是全乡最博学的人了。可惜她是不屑于乡试的,只是开设一草堂讲学,名曰“寺子屋”。古来典载贤德之人,悉数出师于此。

慧音也算半个哲学家,听他着急忙慌地说完之后,摇了摇头,问道:

“你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啊?”

“……”

那相公沉思一会,被慧音拿着戒尺敲了脑袋:

“不必多想。我的意思是,这两个问题是相似的,从不同的角度看就会有不同的结果,所以不必较真。”

慧音清了清嗓子:“至于真正的结果我就不告诉你了,自己寻找真理的过程才有意义。”

这相公得了结果之后便发疯似地回府,想要第一时间告诉那个小生。可惜他没注意到,距离来访业已过去三天。

翌晨,他府前贴了一张告示,古文不通,译成口语大概就是:

求教

我遇到一个难题,问的是先有秋穰子还是先有秋穰组。如果答案满意,我赏你五十两银子。

另外寻找一个书生,蓝头发,身长大概四尺左右。

 

   

说回这秋穰子。经此一番磨弄,她的名声倒也大了起来。求见她的人也多,有是来究根问底的,有是来祈求恩惠的,还有的单纯是来烧柱香,满足那拜一拜不知神佛的冲动。当然,最多的还是来问那个人里的“未解之谜”。

穰子从未正面回答那些问题。她只是静坐堂上,嘴角略微抽动,形成一点弯度,即旁人看来的微笑,脑子里其实在想着何时能回到地里再多耕几分地吧。

还有神社旁的土屋。

这神社是数十年来,秋穰组民们为了答谢穰子所谓“稻稷丰硕”之恩而在其旧舍的基础上修建的。她本人也没什么意见,倒是其家姐,即市传“秋叶之神”——秋静叶不大乐意。其二人用渣土、枯枝、河沙、淤泥,乃至远山林里的橡树的稠浆,和上个九九八十一天,重砌成一座不大不小,透出些天黄地白的“新宅”。

每当穰子正襟危坐在神社里,任由他人祭拜之时,静叶在后院总是不太安分。生怕老妪之躯,喝口水没上来气,就此饮恨西北,这是穰子所担心的。

其实二人心照不宣,她们哪是什么神仙?只是活起来比常人略长那么一截、再长那么一截罢了。活久了,则越是粗茶淡饭,没有欲望和信仰,看淡了世间万物,则约是与常人口中的“神明”相像,准确来说是已经契合了。

那么,到底是先有秋穰子还是秋穰组呢?相信你也大概猜出来了。

据北街的人传言,早年间,人里甚至出过一个进士。但其家境贫寒,又不知什么缘由,不久就没了踪影。因他家的行当是开豆花店,人称“豆花进士”,却早已物是人非。坊间仅仅流传着这么一些个故事,大概是讲他和秋家姐有过一段深交。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秋家身世的外人吗?至于穰子和秋穰组,有这么一首打油诗传世:

   穰组子时槲叶秋,一啼一哭把心揪。

   半支灯草夜题名,愿留丰穰在世中。

依照诗的说法,秋穰组是早已存世的,穰子则因出生在子时而得名。但传说终究是传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直以来,北街的人只当此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毕竟对于做工的来说,还是那不知算不算绯闻的逸事更有吸引力点。

时至今日,恐怕只有穰子本人和秋静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亦不妨尝试寻找传说中的“豆花进士”,虽说生死未卜,但是万一真见到了,按时间的更替,还是叫他“豆花老爷”为妙。

无论怎样,也不要尝试偷听穰子和静叶讲话。一来是因为她们平时并不会说这么无聊的话题,二来是因为她家的土屋不太稳固,前不久便有一个戴八角帽的尖耳外村人趴在墙边,一不小心把墙放倒了。

 

古语有云,天下莫过三大难事,撑船打铁磨豆腐。种地并不在里面。穰组人觉得,只要天时地利人和,庄稼就有好收成,故而并不算什么难事。

穰组人淳朴,也有淳朴的信仰。他们觉得穰子就是丰收的象征,那金色的短发就是上天的恩赐,如同那丰满的稻穗成簇……自然,每次深秋,组里办酒开丰收宴,免不了要邀来穰子的。又免不了要拜这拜那,所谓的祈年。

穰子觉得这是迷信,但是又推不掉邻里的热情,只好每次都坐在旁边喝闷酒,聊到精彩处便笑笑,把头上的草帽扶一扶、鼓鼓掌。

酒也喝了几十年,开始的时候摆弄摆弄土陶碗,还能吃尽几碟子老黄酒,再就个咸鸭蛋,只是现在换成白酒,没几杯就觉得嗓子辣辣的疼,也还是笑着向对座的静叶摆摆手,让她别喝太多。

“穰妹来了吗?”主持酒宴的老司仪清了清嗓子叫道。

秋穰子最终还是摘下了头顶的草帽,向着台上挥动。金黄的短发飘舞着,似乎比往日更加晶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