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里村志

人里村志

 

 

秋穰组志

是先有秋穰组还是现有秋穰子,这个问题在人里没人能答得上来。

前些年,人里村子上中了个举人,被村里用八抬的大轿过街啊,那场面可真是一个声势浩大。哪怕是在北边,也就是穰子家门口那片田地再往北一些,也还是能隐约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村里人皆是如此传言,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名声也就越传越大,偶见些文人墨客拜访。

有一日,一蓝发小生早早地便来府前求见。二人进堂行礼后便对坐,那小生便开了口:

“久仰先生大名。在下有一事不解,望先生指点。”

“说来听听。”这相公也是爽快,随口便应许了下来。

“那便不客气了。您说,是先有秋穰组,还是先有秋穰子呢?”

“那肯定是……嗯?”

不问还好,一问便倒。这厮一时答不上来,只好尴尬地请其先回了。后来朝思暮想了几日,饭可一日不吃,觉可一日不睡,但这问题萦绕,就是一个心结。

最后没辙了,他拜见了自己的老师——上白泽慧音。

谈到这慧音,又有不少谜团,村子里迷信说她上一世是做史官的,上下天文无所不知,是全乡最博学的人了。可惜她是不屑于乡试的,只是开设一草堂讲学,名曰“寺子屋”。古来典载贤德之人,悉数出师于此。

慧音也算半个哲学家,听他着急忙慌地说完之后,摇了摇头,问道:

“你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啊?”

“……”

那相公沉思一会,被慧音拿着戒尺敲了脑袋:

“不必多想。我的意思是,这两个问题是相似的,从不同的角度看就会有不同的结果,所以不必较真。”

慧音清了清嗓子:“至于真正的结果我就不告诉你了,自己寻找真理的过程才有意义。”

这相公得了结果之后便发疯似地回府,想要第一时间告诉那个小生。可惜他没注意到,距离来访业已过去三天。

翌晨,他府前贴了一张告示,古文不通,译成口语大概就是:

求教

我遇到一个难题,问的是先有秋穰子还是先有秋穰组。如果答案满意,我赏你五十两银子。

另外寻找一个书生,蓝头发,身长大概四尺左右。

 

   

说回这秋穰子。经此一番磨弄,她的名声倒也大了起来。求见她的人也多,有是来究根问底的,有是来祈求恩惠的,还有的单纯是来烧柱香,满足那拜一拜不知神佛的冲动。当然,最多的还是来问那个人里的“未解之谜”。

穰子从未正面回答那些问题。她只是静坐堂上,嘴角略微抽动,形成一点弯度,即旁人看来的微笑,脑子里其实在想着何时能回到地里再多耕几分地吧。

还有神社旁的土屋。

这神社是数十年来,秋穰组民们为了答谢穰子所谓“稻稷丰硕”之恩而在其旧舍的基础上修建的。她本人也没什么意见,倒是其家姐,即市传“秋叶之神”——秋静叶不大乐意。其二人用渣土、枯枝、河沙、淤泥,乃至远山林里的橡树的稠浆,和上个九九八十一天,重砌成一座不大不小,透出些天黄地白的“新宅”。

每当穰子正襟危坐在神社里,任由他人祭拜之时,静叶在后院总是不太安分。生怕老妪之躯,喝口水没上来气,就此饮恨西北,这是穰子所担心的。

其实二人心照不宣,她们哪是什么神仙?只是活起来比常人略长那么一截、再长那么一截罢了。活久了,则越是粗茶淡饭,没有欲望和信仰,看淡了世间万物,则越是与常人口中的“神明”相像,准确来说是已经契合了。

那么,到底是先有秋穰子还是秋穰组呢?相信你也大概猜出来了。

据北街的人传言,早年间,人里甚至出过一个进士。但其家境贫寒,又不知什么缘由,不久就没了踪影。因他家的行当是开豆花店,人称“豆花进士”,却早已物是人非。坊间仅仅流传着这么一些个故事,大概是讲他和秋家姐有过一段深交。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秋家身世的外人吗?至于穰子和秋穰组,有这么一首打油诗传世:

   穰组子时槲叶秋,一啼一哭把心揪。

   半支灯草夜题名,愿留丰穰在世中。

依照诗的说法,秋穰组是早已存世的,穰子则因出生在子时而得名。但传说终究是传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直以来,北街的人只当此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毕竟对于做工的来说,还是那不知算不算绯闻的逸事更有吸引力点。

时至今日,恐怕只有穰子本人和秋静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亦不妨尝试寻找传说中的“豆花进士”,虽说生死未卜,但是万一真见到了,按时间的更替,还是叫他“豆花老爷”为妙。

无论怎样,也不要尝试偷听穰子和静叶讲话。一来是因为她们平时并不会说这么无聊的话题,二来是因为她家的土屋不太稳固,前不久便有一个戴八角帽的尖耳外村人趴在墙边,一不小心把墙放倒了 。

 

古语有云,天下莫过三大难事,撑船打铁磨豆腐。种地并不在里面。穰组人觉得,只要天时地利人和,庄稼就有好收成,故而并不算什么难事。

穰组人淳朴,也有淳朴的信仰。他们觉得穰子就是丰收的象征,那金色的短发就是上天的恩赐,如同那丰满的稻穗成簇……自然,每次深秋,组里办酒开丰收宴,免不了要邀来穰子的。又免不了要拜这拜那,所谓的祈年。

穰子觉得这是迷信,但是又推不掉邻里的热情,只好每次都坐在旁边喝闷酒,聊到精彩处便笑笑,把头上的草帽扶一扶、鼓鼓掌。

酒也喝了几十年,开始的时候摆弄摆弄土陶碗,还能吃尽几碟子老黄酒,再就个咸鸭蛋,只是现在换成白酒,没几杯就觉得嗓子辣辣的疼,也还是笑着向对座的静叶摆摆手,让她别喝太多。

“穰妹来了吗?”主持酒宴的老司仪清了清嗓子叫道。

秋穰子最终还是摘下了头顶的草帽,向着台上挥动。金黄的短发飘舞着,似乎比往日更加晶透。

 

 

人里组志

    说到全乡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人里组了。

    人里组是人里村委和乡里办事处的驻地。谈到名字由来,便没有那种脑筋急转弯似的问题了,原因很简单,只因它是全乡人类聚集之地,故称“人间之里”,简写取其头尾即“人里”。人里组在人里村的正中心,四周延伸出东南西北四条大街,长约一里,只是不知道和名字有什么关联。

    相较于其它两条街来说,西街和南街会略显宽敞一些,各色的店铺和所谓的机关也整齐地排列在这两街上,比如居委、政协什么的,甚至还有城管办事处,只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城”,更何况怎么管了。

 

    人里组的管辖范围便在这四街一里大的圈内。

    自然,作为人类的聚集地,这一亩三分地也有不少的规矩,赶集的时间、各组的叫卖区域是约定俗称,但都还算比较好理解。

    旧人里的西大街堪称齐全,像什么商店菜店应有尽有。适逢赶集则更是热闹,平时不常见的东西悉数现身,买个什么奇花异草都属容易,菜蛋鱼肉也更为便宜,忙着出售大批粮食但却惜得那几毛几斤的叫喊声更是常见。

    街两旁略显时代气息,两层的土木楼间偶见几幢三四层的砖混凝土,站在最高的一栋上面远眺可以望见北边的一座铁塔,便是乡里的广播台了。

    且说这广播可是新东西,乡里为此专门开了几次听证会,最终决定紧跟时代步伐,从各地调拨一批技术骨干筹建。那铁塔便是人里西头的新兴技术企业、乡里改革的排头兵——“河童重工”的产物。待消息一出,乡里人便沸腾了:之前信息的传递的靠口口相传,后来第一家报社成立,纸媒成了香饽饽,再到现在又出了个什么新稀奇玩意,家里尚富余的乐意尝尝鲜,不够钱的也来凑个热闹。

    为此,香霖的杂货店倒热闹不少。他那儿奇怪货多,平日里人少,一听乡里搞了个广播,立马不知从哪搞来几大箱半导体收音机摆在货台上。怪的是,不论人们怎么哄抢,他那总有缺不了货的收音机。据小道消息,香霖本人夜里总会在穰子家对门的树林现身,出来时却能捧着满满当当不知什么东西。他倒是个明白人,只觉是碍于人脑的想象力,不然还能有什么更离奇的故事。反正不是偷情,过几日便散了。

    就这样,广播这稀奇玩意便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上至乡府村舍,下至田间地头,无处不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白噪声。

    收音机走进千家万户,播音员文文那清脆激昂的嗓音也传遍了大街小巷。

    文文本名射命丸文,听名字就知道是外村人。她之前是开报社的,乡里第一份报纸《文文。新闻》便是经其一手创办。最近因为广播兴起,却也转行做起了播音,原来的报社转让了一部分股份给对头《花果子念报》,现在叫《文果真报》了。

    偶尔她也还是会干回老本行——记者,准确来说是专拍八卦新闻的记者(俗话叫狗仔)。要说她为什么适合干这个,听人说她还曾拿过乡运会的田径冠军。

    说实话,文的声音确实很好听,乡里无人不被其所陶醉。每逢夜深人静、明月高照之时,打开收音机,便能听到那好似高山流水般清澄,又似铺撒在银装素裹大地上的暖阳般温和甜美的嗓音。

    文的清谈节目在深夜,不得不说编排的还是有些水平。听听舒缓的音乐,泡上一杯茶,再从一个个故事中升华。广播也就成了夜生活的一部分。

    谈到文文,咱略插个题外话,她应该是毗邻人里西界的妖山人。

    妖山村,顾名思义,是乡里设在妖怪之山的行政村,不过这名字倒显得有些不真实。“妖怪”,按理说这词早在十几年前就该消失了,但是妖山这一带偏不一样,因为奇人异事实在是多,当地的乡民只得是将此类不可深究之事归咎于是“妖怪”作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虽说现代科学已能解释其中大部分缘由,但“妖怪”这一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地扎在了人们心里。

    妖山与人里接壤一带,山峦重叠、诸峰挺立,其间林壑尤美、物产丰富。乡里曾派人前去守山,如今成了家族产业,现在的重担落在一个叫“山城高岭”的女人肩上。说是妖山一带,其实大部分地区还是归人里管的,只是未曾与其深交,不然还能知道她家户口是落在哪儿的。

    好歹也是有过交集,也偶尔一同吃过酒。她还吃烟,只是见我不吃,在山里也不让,所以一般见不到。只言片语间,才知道她也是文文的忠实听友。

    听到她说山里的景象,偶尔也会对那片绝境产生点向往,只可惜近年那一带已被列为自然保护区,随随便便是进不去了。

    她倒也爽快,开口就是搞通行证什么的。啥?倒卖山货?得了吧,我可不是想发横财,再说了有命赚也没命花啊哈哈。什么?你说你在干?!

奉劝各位总之干什么都好,只要不违法都行,洁身自好还是蛮重要的(巫女执法可不长眼)。

    【本节由稗田阿求代笔,系乡政协文史处处长、乡立第九任史官。著有《幻想乡缘起》(第九版)。】

 

 

博丽志其一

    东街上的叮铃叮铃逐渐变成轰隆轰隆,偶尔也能听到突突的农机声或者是烦人的尖锐汽笛声。时过境迁,有一处地方倒没有多大的变化。瞧,那是村里的农家书屋。

    我叫本居小铃,便是这书屋的管理者,当然没有欧阳修的能力,不敢自卖自夸,但偶尔讲讲历史还是在行的。

这书屋本不叫这个名字,原本是本居家祖上传下来的书阁,名曰“铃奈庵”。庵内有藏书万余本,在全乡也算小有名气。只要不是名声特别坏的,均可以在此借阅。当然,最令人惊叹的还是历代庵主渊博的学识,不论什么颇僻的知识,只要书上有所记载,均能悉数答之。

    作为本居家的后人,我理所应当地接下了庵里的日常事务。过了大概十几年的安稳日子,意外就这样悄然地来了。

那是普通的一天,一群穿得像山童的人突然把庵围住,不顾我的劝阻就把一叠一叠的书搬出去。后面来了一个穿中山装的人,不知道和他们说了什么,书又被重新放回去,只是我也被赶了出来,门上贴了两张大封条

我无处可去,只好投宿在稗田府上——她家小姐阿求是庵里的常客,只可惜是光景不再,一家人搬到分得的平房里。因为有背景,所以过得还很拮据,但至少比我过得要好些。要是我这样去施粥那儿,给不给姑且不说,怕是要被批得体无完肤。

那段日子真的很困难。大锅饭扰人心智、侵人心食。彼时和阿求同住一个房间,床下还放着她没来得及还的几卷书,用铃奈庵特制的腰封护着。砖头块搭起的桌子上摆着几只毛笔,一筒尚未完工的书卷,名字叫《幻想乡缘起》。这书的前几卷还在庵里安静地躺着,我记得还读过它……对,当时是拿来练手的,上面满是晦涩难懂的古文,字形和现在大相径庭,不过我倒是能一眼看懂全部内容,阿求也因此偶尔有求于我,就此结识。能读懂各种文字这种程度的能力,便是我作为铃奈庵主人所具备的潜力吧。

每夜阿求劳作回来,换上常服,略显稚嫩的脸颊上垂着两颗大眼袋打滚。我老觉得阿求身上有股气息,也许是恬静?虽说是少女之躯,却分外如同成人那般成熟。

偶尔我俩会促膝长谈一番,大多数时候还是我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伏案,一笔一笔地写着有点像方块的字。她还时不时会抬头问问我的意见,不过人在饿极的时候,大脑也是会停转的。这个观点我认同,当时我就差不多是那样。

她会从怀里不知哪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发着荧光的玻璃瓶,放在桌上用以照明。据她说装的满是萤火虫,虽然光很微弱,但总归是能省下些灯钱的。

那段日子真的很难熬。夜生活寥寥几句便可说完的。没有现在的收音机,灯油又贵,街上格外僻静。人的生物钟很难调停,除非饿醒。否则白天都在睡觉。

一个没有思想的人,和饿死鬼或者僵尸实在没有什么大区别。我觉得我已被同化,甚至落下了病根:它是会吞噬记忆的,突显自己十足深刻,占主导地位,再攻下所有地盘,成为彻彻底底的行尸走肉。

好在,都过去了。只是几年功夫,街上又是一片欢天喜地。人们簇拥成流,像一条热龙穿入街巷,袭入我的梦中。我醒来之后只是趴在窗边静静地看,我看着,然后阿求猛地推开房门,手里攥着一张红头报纸。我只记得那巨大的“号外”二字,还有努力噙着却又流下的泪花。

说是乡里来了一位姓八云的干部,自此便不吃大锅饭了。人们该耕地的照样耕地,该返工的还要上班,只不过多了许多新衣裳,新东西也多了起来。阿求在乡里谋了个文史处的职位,史官头前加了个乡立的声号,便每天在西街的政协楼里办公。稗田新宅好像也在那边,但总还是听的见“二八”的铃铛响,我就知道她来看望我了。

阿求和那位干部见了一面,才知道她以前和我也是一个处境,后来不知怎得就过上了好日子,有能力有才干便坐上了一个乡级的位置。求说她同情我,可是庵已收归公有,是要不回来的,便向她求情,这才同意改日再做商议。

约定的那天,我和阿求早早就到了一家不错的馆子。之前虽然听说过,但未曾有闲情雅致探访一番。阿求看时间到了,领着我去了一间包房,这才见到那干部的真容,可谓是一个端庄秀丽,和我这素布麻衣是真比不了。落座后畅谈少顷,方知她名叫“八云紫”,住哪一带不记得了,原本也是阔绰,后来不太平,捡了个骂名便归隐山田。好在人总是能东山再起,现在当上了乡里的一把手,说话也是轻松。我那段日子靠稗田家的接济才勉强度日,还借住原来的平屋里,没能谋得个生职,也是吃三顿饿两顿的,故而吃得饱但并没听多少,只觉得阿求的脸色不太好看,偶尔还会抽动一下僵硬的面部肌,想来是半信半疑了。

凡事皆有其目的,正所谓“无功不受禄”。现在回忆起也是好笑,话里藏着话,当时却信了大半。闲聊完才是真正目的,她说庵已经归公,想拿回去是不可能的,但可以替我整个公职,也间接还是我的。

故事结束了。虽说心有不甘,但总比那时好了一些不是吗?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戴自己喜欢的铃铛,吃饭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度过余生,已经比大部分人过得好了吧?

偏偏就是这样。你看到的这农家书屋就是“铃奈庵”,只是庵主可能要换换名字。现在直呼我“小铃”吧,多么好听,多么轻快啊。每天的工作是坐在堂前,像以往一样清着借书簿,偶尔可能喝喝茶,开一下小差,夜深时分听听广播,这就是现在全部的生活。

所以没多大变化啊,我所见的已成历史,或许不久我也成了历史。管它怎么变,书屋永远在这,借书簿的旧账还需人算。

阿求,那几卷书该还了吧?

 

 

博丽志其二

东街上的轰隆轰隆逐渐安静,偶尔也还是能听见突突的农机声,更多是南来北往的货车,还有远处悠扬的风笛。近年砖混结构流行,周围都是建到四五层的小楼,书屋这低矮的木房倒有些突兀。

无碍,书屋就在这,庵主还叫小铃,令人欣慰的是喜欢读书的年轻人多了不少,能让生活充实一点也不错。

食毕晚饭,我和阿求常沿着街边散步。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习惯,终究是从了“饭后走一走,能活九十九”的老话。

兴许因为乡里在街边安了不少路灯,现在通亮许多,向远山望去是两条蜿蜒的灯火,尽头是一团亮点。

那便是人里东极。虽说街前面还有乡道,但山路十八弯,实在是不太安全。每天步到东岗,千余步则越是人烟稀少,据说前些年还偶有野兽伤人,现在倒是没有了。估计是乡里照顾到参拜的香客,和上面那团亮点脱不了干系,那便是博丽神社了。

 

博丽组有博丽神社,那是先有神社还是先有博丽名头呢?这种无聊的问题还是去问阿求或者寺子师专的慧音老师吧,正所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自然,神社这种敏感的东西早就该消失了,但博丽神社偏偏就是个例外,甚至还挺过了乡里评文化遗产,拿了个历史遗迹的牌匾。

说“遗迹”不算玩笑话,我和阿求常常到访,可总是一个参拜客都没有,甚至于有些角落还结出了不薄的蛛网。神社唯一的巫女,也是这神社的管理者,倒总是不慌不忙,该吃吃该喝喝,该扫地扫地,还总是闭门谢客,属实是不寻常。

她倒也乐于读书,算庵里的常客,只是每次都草草借几本书就走了,留下借书簿上不方正的名字——“博丽灵梦”。阿求在政协里工作,日常免不了和这些宗教人士打交道。灵梦小姐算少有我俩都认识的人。

我是后来才知道她背后有什么故事,还是在一次夜里吃酒时,我瞅见邻桌眼熟,一问阿求,发现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女人就是灵梦。

我们把她揽过来闲聊,她可趁着酒意骂了不少人。我奇怪的是,她半夜不睡觉来这小酒馆干什么?

她一笑,瞥了我一眼,露出不屑置辩的神色,扯了扯挂在板凳上的大衣,这才注意到衣服上绣的四个小字:河童重工。

“唉,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怎么这等不识世道呢?”灵梦呷了一口桌上的酒,兴许是辣到嗓子,干咳了一声,又吞下 几颗花生米。

“嗨,别见怪,小铃天天庵里待着,三步出不了房门,其实比谁都清楚咧!你说是吧?”阿求突然用肘碰了碰我,跟着就点了点头,“你说不识烟火气的能到这里来?”说完,她们俩人都笑了起来。我还听到一丝不寻常的声音,往后一看,掌柜的探出个头也在跟着笑。

心一想,街边的电线杆上可贴着不少招工广告,最大的一张彩印属河童重工。估计她就是去干夜班,晚七早五六,中间休息个一小会就来酒馆了。不过细想也不对,醉成这样子就回去未免不太安全,也不知道那天是放假还是提前下班呢?

想着想着有点出神,反应过来时她们正聊着日常琐事,纵使平日里发多少牢骚,此刻也就混着酒菜一同下肚消化去了。引人注意的内容也还是有的,包括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严谨的还是八卦阵,包括敏感的,反正不是“莫谈乡事” ,说出来也不会怎么样。

“话说你在城管那儿…干得还不错吧?”阿求顿了一下,估计是在想怎么问会更好。

“好你个头啊!天天被那八云老婆子呼里来唤里去的,赚得又少,过的还不痛快!”她情绪明显激动起来,最后还重重锤了一下桌子,酒杯震起来差点掉下桌去,一人正好扶住一只。

大家突然都不说话,只盯着桌中间那碟茴香豆直发愣。茴香豆不是我们点的,一开始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凡有人点了酒菜,掌柜是必赠一碟的。

“主要还是辛苦,干的破事太多,街上不听劝的也多,我要动粗那就不是一个性质。”又呷了口酒,“你们瞅我平日里神气,可谁知我还是个小女子啊~”

灵梦肯定醉了,从来没见过她夹着嗓子说话,甚至卷起袖筒撬个兰花指,哼哼唧唧了几句,是在模仿唱戏的吧。我没忍住,一口酒水全喷在地上,阿求也抱着肚子狂笑,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在地上,据说她的尾巴骨之后还痛了几天。

“城管?这倒是个新鲜事……”我刚找回主来,这才想着刚才的话思索一番。灵梦刚想开口就被阿求打断了:

“你看人里现在是不是漂亮多了?虽说咱这也算不上城吧,但是还是要归功给……”

“不是你打什么太极呐?说实在话不就一站街的吗,火气大点还得被吐唾沫星子,我呸!真是不自在…”

阿求无奈地叹了口气,悄咪咪地对我说:

“你看她这人就是这样,好话多说一句都不行。”顿了一会又补上一句,“打心底里并不坏。”

我望着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女人竟有些感慨,明明处境都差不多,却还有点同情。

说实话,酒这东西伤肝,我是喝不来的,啤的还好,白的就算了。阿求跟我差不多,但碍于应酬也渐渐习惯了,家中常备永远亭制药产肝脾丸数板,一次二粒,效果甚佳(不是广告)。

“你们在说啥……现在是几更?”灵梦突然把身子探到我俩中间,口齿不清,还瞪了两眼,眼神凶巴巴的。

“哎呀少侠,现在快天亮喽。你是不是醉啦?能听见我说话吗?”阿求也换了副武侠架子,像是在模仿什么“大师级”的人物。她两只手撑在灵梦肩膀上,把她脑袋来回摇了几摇,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一松手,灵梦就彻底瘫在桌上,起都起不来。

    酒会提前结束,阿求去结账。我戳了戳灵梦,确实睡死了。

    阿求的骨头仍在隐隐作痛,只好由我担上背着灵梦的重任。天刚蒙蒙亮,能听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轰鸣。走近一看,是北街的穰子一大早就开着农机来赶集,后面载了不少谷子。她人心善,便让我们上了车,顺道载了一程到东街头。

 

大概就这么多。一个巫女,一个工人,或者说一个城管,三者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但却都巧妙地聚集在一个普通人身上。虽不及人生百态,至少也品了三态吧。

后面不知过了多久,灵梦买了一辆摩托车,烧柴油的,声音很大,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排气管作响,总归是减少了一点通勤的时间。据说那车看起来很潇洒,不过我一般只能从门口看到一个黑店闪过去。

河童的工厂恰好在西边,所以我便托阿求帮我看看她。求又说自己没空,介绍给我一个熟人,叫“山城高岭”,是妖山一带的护林员,户口好像是落在人里的。

早就听闻“山”“河”两大家有世仇,但还是请她去探一探,终究不安心。后头在酒馆侃侃而谈,见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自觉心里过意不去,只能以好酒好菜相待。

她只道是山里蚊虫咬的,我没信,鬼知道阿求和她串通了什么。

山童也好,巫女也罢,人生苦短,活得总有些不一样。平芥草民,有三百六十行,自然也有三百六十种活法。能尽量以平和客观的文字记录下来,这就是本志存在的意义其一了。

【注:说实话,小铃能写成这样已经十分不错了,虽说客观方面一言难尽……至少说的话是被删了不少,显得话不多的样子。无碍,此志确是研究人里风俗之不二读物。

——稗田阿求】

 

 

流俗志其一

人里四街各有千秋、自成一派,却又相互融合,汇成一幅喧嚣万画。其各自的职能也不尽相同,如西街杂货闻名,南街北街贯通,珍馐小食众多,东街则稍显文雅,两旁不少“文化性场所”(剧院、歌厅、宗教活动场所什么的)。人里志一部已稍有提及,此处不再赘述。

交通方面,在西街尾与妖山接壤之处有地方铁路一条,设有一站名“人里站”。二台三线,曾可见蒸汽呼啸,现在多换成是内燃机,涂装甚绿,称之“西瓜”也,实际上应该叫“东风”罢。

从车站一头到博丽神社,贯穿人里,原有公交线路一条,由河童重工资助开通。可不知为何,寺子中学有个蓝头发的学生,总认为这公车不环保,也并没有存在的必要,上书给乡委,没成想真的被取消了。

当今路上跑的多是河童家的车,抛开传统油车不谈,近期还能见着用电的车了。

来谈谈好吃的吧。

人里有三名店,两家在南街,一家在北街,档次有所不同。排头的当属“鲵吞亭”酒楼,菜的味道都不错,服务质量也很好。有个打杂的粉头发小姑娘我印象很深,好像叫奥什么什么美宵来着,人挺好,做事也麻利,前不久荣获乡“劳动模范”奖章,我觉得她当之无愧。

另一家店叫“夜雀烧烤”。她家招牌开得很亮,以至夜里大老远都能看见亮光。要是黑灯瞎火的田里还能用来指路。人里的夜宵店何其多,这家又有什么特别的呢?要是你见过老板娘,那肯定会被她那动人的歌喉所吸引,她可算小有名气。无论在窗边的收音机、广场的草台班子,还是弥漫着炭灰的烧烤架旁,总能瞅见一群人围着她转。据说她本人倒不太介意,我还特地拉着阿求去吃了一顿,问到此事,也只是笑着说没关系,全然当作打趣而已。老板娘的本名不太好念,随意称呼就好,如果能在享用八目鳗的时候和她搭上几句话,那还是蛮有意趣的。

噢忘记了,如果想要探店的话,务必不要忘了点一份烤八目鳗,她家的招牌,味道好是首要,据说还有改善夜视能力的功效。经济实惠,垫肚子的首选。

北街的那家没有名字,我也没注意营业执照上写的是什么,但要是提起老字号,那大抵就是这家没跑了。打我记事起,它就开在人里了,卖的东西雷打不动都是大饼(老板称馍)、面食、豆花一类的。另外还有酒,自己酿的,滋味不比那些流水线的要差。正所所“酒香不怕巷子深”,豆花店也就愈做愈红火,名号一代比一代响。

提到掌柜的,算得上是个人物。您可以往前翻翻,看看到底是什么来头(秋穰志已有所记载)。据说他现如今也已年近八旬,见到了还是客客气气地问声好为妙。

我是他家的老主顾,一来二去便熟络了,也能从他口中了解一些过去不知道的事情(并非套话)。

不知为何,我的时间感总是很错乱,几十年好像弹指间一般,虽不似说的这般轻巧,但总归是比常人要短些的。无论我问永远亭的医生还是寺中的慧音老师,她们都解释不清这背后的成因。

他迁过来时不似现在这么发达。那时乡试是还存在的,凭借外地先进于人里的教育,考了个举人,学途青云直上,还坐过轿子游过街呢。碍于语言不通和文化的差异,最终还是没当官,不久换了八云,也算因祸得福。

许久之前传的那些个逸事是不是真的?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他,待到手头闲,他会拿出一坛酒,坐在我对面,饶有兴味地就回忆起来,这时候就可以探出个七清八白。(貌似在这家店里,真心话都是要喝酒才说的出来呢……)

至于美味,我的建议是点一份豆花泡馍,绝对的异乡风味。忌口少的,还可以来个“葫芦头”,略显重口,是不知哪个动物的肠头,形似葫芦而得名。尝起来却不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腥臭。阿求曾说自己“不食内脏”,譬如类似情况的人需要注意。

独一绝当属“肉丁面”,肉丁也有种说法叫“臊子”。店家仍在使用老法子做挂面,也使得面条筋道有嚼劲。大号马扎晾衣架、压箱底的啤酒瓶,长面形似一条白色的遮阳帘,通风效果好,就在外面晒。街上大老远能望见“白帘”,算是个特色招牌,不过遮了半边路,车辆通行不便。北大街名叫大街,其实也就是一条村道,车不多,倒也不用担心。

挂面下了水,一搅、一煮、再一抄过水,投入碗底。提前滚着的汤,颜色褐亮,里头早已下入调味料。萝卜菜丁,葱段陈醋,伴着热汤,一股脑浇进铁碗,烫得人和面都嗞啦怪叫。亦可加佐料,亦可加麻油,嫌淡便添醋。丝毫不忌怠再盛一勺油泼辣子,搅和搅和,褐火色的汤上又浮起一层红油的膜。

翻江倒海的胃,一大团稀食汤面猛烈冲击酸液,冒起反应的泡泡,嗝了三下五除二,原本的白面汤便派上用场。清清然,没有辣烫,却带来一阵面香,奇异的感觉悄然中和了闹腾,使人安身而闲适。

 

柴米油盐酱醋茶,生活的衣食住行,还落个“衣”和“住”。平心而论,这两样并没什么好讲的,也都不好讲,但这里还是走马观花似的略提一嘴。

房子如铃奈庵的木屋已然少见,土坯房更是不用说。北街的穰子家,D类危房。乡府来调查的人都吓傻了,这下倒好,省了个金属牌,直接推倒重建。结果刚想羡慕的人也傻了,房子一周壁都吐了大红的“拆”字,到了动工那天却说钱要自费,理由是穰子家宅基地上已经有了一栋房子——即那座叫不上名头的神社,乡里便不再出资援建。

如果是还有修缮价值的老房子,那还得上金属牌。山城的姥姥,在妖山那带的,原来的土坯房便被整修一番,只是我看了那照片,愈是觉得没意思:外墙没了土色,石头黑的纹路显出来,除了顶瓦都方正方正,像个火柴盒。

剩下的是水泥房,砖混结构的,河童重工承建,砌墙六十五一平,轻质砖。我不是搞土木的,不知道怎么评判,放出来只是供大家参攷参攷。

乡里还有建楼盘卖商品房的,只是批下来不准建得很高,便也所见一般。

人靠衣装马靠鞍,可是乡里并没有什么服装店。

香霖店里奇怪货多,奇奇怪怪的衣服也不是什么稀奇物。虽说算不上时代的风向标,但对于主流的逆反心理,也使得这里聚集了不少年轻人。

一般的衣服可以自己做,缝纫机谁家都有,到杂货店相中个颜色,扯个几尺几寸的布,原料就算有了。心灵手巧的妇人可以绣点花花草草,或者特意上个花边,鲜亮许多。

也有人家是做机织的,连带着款式新颖的服饰,是技术革新的产物。

特别的在于乡里的大户,多是有自己的衣服。如稗田家,阿求穿的是祖上传来的一套和服。本居氏在八云之前还算个大家,我这套衣服是年幼时就做成的,放到现在虽然看着有点奇怪,但当时可算是身份的象征。这些衣服被人为损毁不少,故而显得弥足珍贵。

流俗志其二

“北京时间零点整。幻想乡人民广播电台,下面报告新闻……”

 

我同时接到阿求病危和电台停播的消息是在早上。那天我照例打开信箱,抽出前一天的文果真报,拿到屋里的桌子上。

报纸我都定了三份,一份用作馆藏,一份供大众阅览,另一份则是留给自己看的。瞥见第三份报纸有不太寻常的厚度,快步将前两份安顿好之后,走到桌前顺手一翻,里面有一封信。

还没来得及细看,我听见庵外有一阵敲门声,于是又快步走去开门。轴承吱呀一叫,外头是射命丸文小姐。

“哎呀,原来是文小姐啊!有失远迎,进来先喝杯茶吧。”

文只是伫在门口,脸上一种兼营苦乐、无法描述的表情,眼神很飘忽,想来是在作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开了口:

“额,小铃…我是来通知你一件事…”

“啥事还要我们的文大记者这么老远跑一趟?”我一面笑着一面招呼她进来。

“不了不了,你也知道现在上头管得紧嘛…乡里要求我们台里要停办,就……”

虽说这件事我早有耳闻,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文盯着我看,见没什么波澜,又接着往下说:

“午夜的时候台里要办特别节目,是回忆录之类的。到时候会邀请一群听众,如果你有空的话,就带着阿求来台里吧,晚上我再门口等你们。”

还没反应过来,文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缕徐徐向北的清风。

回座之后开始仔细端详那封信,信封上有稗田家的红印,字像是阿求写的。

于是我便拆开,内件的确是阿求的手迹,说明天是她的三十岁生日,邀请我到家里聚一聚。唯一奇怪的是行文的口吻,有点像嘱托一类。毫不夸张的说,我是从来没见过阿求写过这么委婉的书信。

 

当时便想着去阿求那儿探一探,顺道把她带去文文那儿做客。可是到了门前,一个文史处的小同志把我带进客厅,说阿求正在里头忙活,不希望被人打扰,让我在这等一下。

沙发正对着空荡荡的电视柜,柜子上放了一张合影,看水印应该是15年前的。还有一台收音机,是电台刚开播那会儿送的,表盘还是指针式,看起来挺新。

就等啊等,等到日落西山,等到明月高照,房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等到快晚上十一点,我终于听到了轻飘飘的声音,好像是招呼我进去。

一推开门,鼻子立刻被阴湿的霉味所侵犯。眼前一片黑,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灯下有一卷书卷,书卷前面坐着一个仍在奋笔疾书的阿求。

落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阿求紧绷的身子终于瘫软在椅子上。

“我滴任务,完成啦!

小铃,记住这一天。晚上11点40分04秒,幻想乡有史以来最庞大的书籍,终于被我修订完啦,哈哈哈…”

阿求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喊出,传到我耳朵里却跟蚊子叫没什么区别。那声音很喜悦,音调却有点凄惨。

房间里乌漆抹黑,我就想去拉个窗帘,结果脚上被不知什么东西缠住。捣鼓了一会挣脱开来。

月光撒进房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书卷——吊灯上、床上、墙上、门上、天上、地上…刚刚绊倒我的应该是第三章。那卷轴宛如一条长龙,弯曲回折,最终在阿求手中汇合,望到头只见得一个“求”字。

阿求借力离开椅子,艰难地移动到床边,把床上的长卷全拨到一边,腾出一小片空地,再一把扑到床上,调转身体,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又想起来我还在身旁,再扭动一番转变为平躺。

“铃?坐下吧,站着怪累的。”阿求抬手指了指刚刚坐着的地方。我踮着脚走过去,生怕踩到了横七竖八的伟大作品。凳子上传来余热。

“阿求一整天都在屋子里写啊写吗?这样对身体可不太好吧。”

“准确来说可不是一天噢,差不多上一个乡定节假日开始就开始赶工了。”

上一个乡定节假日…没猜错应该是元旦吧,到今天可有三个月了。

“额…求的生命力可真顽强。”

“那可不,你看寺子中学的学生连元旦假都没得放,都连续上了八个周的课了,再上下去怕不是不是人都要进化了?”

“虽说是这样,那求难道平时不吃饭吗?”

“差不多吧,但我有个好东西,是从香霖那儿买的。他说每餐只要盛几勺兑水就可以补充能量,实在是方便。”

我才注意到她桌子上有个紫色标签的塑料罐,上面写着“葡萄糖”。

“铃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命吗?”

“不知道。”我摇头。阿求顿住,思索了一会,又开口。

“可惜命不久矣……应该还剩下十分钟了。”

“……”

“稗田家世来以修订《幻想乡缘起》为己任,到我嘛,已经是第九版了。前代们的修订都相当的顺利,可是到了我,这百年来发生的事情风云莫测,机械、电气、重工业悉数来之,新增的篇幅比前面八版的总和还要多!

不久前我去了一趟永远亭,医生说我挺不过三十岁的生日,建议我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可是缘起的修订就像一根针扎在背后,刺激着我驱动这历史不断向前。于是我便怒,我便狂,我谢客了三个月,才完成这艰巨的任务。

我最大的幸运就是你——本居小铃。你的经历比我丰富很多,能读懂各种文字的能力也为我提供了不少便利。和你在一起总能给我带来许多信心,这也成为我完成修订工作的希望……现在我成功了!虽然只有一小会,但也足够了,只要和你一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求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说到最后已经开始大喘气。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拜托你…请你帮我把这版的缘起出版吧,这样…我干的事情也就不算白费了…铃…小铃啊!”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紧接着又是一段艰难的喘气,但阿求的嘴皮子还在顽强地抽动。话虽然含糊不清,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能看见你的历史。”

 

还剩一分钟了,我们两人的眼睛都望着桌上的那台收音机,那是10年前送给阿求的生日礼物,没想到她还留着。

见阿求想要打开它,便立马调开了开关,文文的声音传了出来。

“岁月在电波中流淌,人生在音乐中升华……”

阿求的样貌开始衰老,先是脸庞,再到身躯,最后头发变白。她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而是趋于平缓,最后停下。

我注视着她的眼眶,也注视着她的泪。

求的心里装着人里,乃至整个幻想乡。真实不过的心灵,最后把自己也写进了深爱的史里。

我用三指贴着她的颈侧,没有脉搏了,她已经死了。

可生老病死见得多了,半天竟没挤出一滴眼泪。史是那样的轻薄,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就已经发生了。

我抱着阿求,吻了满是褶皱的上额,陪着她听了最后一次广播。

 

文文播完阿求的讣告之后,既轻快又沉重地介绍起最终回的嘉宾——只有三个人。山城在节目中讲了与河童和解的故事;穰子讲了静叶病逝的消息,已经过去十一天了;灵梦还是那么率真,竟然偷偷带了一瓶香槟,一饮而尽之后用毕生所学说了一堆祝福的话。她今天没有骂人。

最后的最后,故事讲完了,音乐放完了,电波所经之处都是一片快活的空气。电波会持续到发射最后一刻,听众会伫留到节目最后一分贝。一阵寂静的白噪声之后,我听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自然知道那是录音……

泪水打湿衣角,滴入地上的长卷,和这一切都封存在了铃奈庵里。

“我也注视着你们的历史。”

 

后来铃奈庵版的《幻想乡缘起》出版了,虽然印量不大,但是很畅销。这次改版还加入了不少注释图,大多是我和阿求生前所摄下的,给严肃的史记增添了一份可读性。

出版前,我把自己的名字从后记的鸣谢里删掉了。

 

后记

“哎,莲子快看!这里有本幻想乡的杂志欸。

列车穿行群山之中,内燃机的牵引编组使人不尽安宁,因为噪声有点大。

在这个没有任何信号的“不毛”之地,手机如同失了灵,外界的新鲜信息进不去,里头的抱怨牢骚也出不来。唯一可用的娱乐工具是落了几层灰的报刊栏,工字徽的铁路标有点失色。

前面的气象报太薄。后面的日报又太厚,玛艾露贝莉·赫恩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中间的一本期刊上。题头写的是毛笔字,在这机械字体堆砌而成的冰冷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出,不禁吸引着每一个注意到她的人。除了宇佐见莲子。

对座隔了一层晶状的薄膜,实际上是莲子的投影式计算机。不论如何,她总是带着这个小如烟盒的东西,以便随时开展形似命根子的研究。虽然她今天只能脱机工作。衣服前别了一台频谱仪,是很特别的老式型号,甚至还有一根笨拙的机带天线。放在之前,她肯定是不屑这种老掉牙的“过时货”,还是祖母百般说辞,它才得以被放进满是小巧玲珑的手提包里,现在相较于不能工作的“废物”,莲子只得暂时将其视为“心肝宝贝”。

 

莲子和玛艾露贝莉·赫恩(亦称梅莉)都是大四学生。不过莲子在物理系,梅莉是学文的,二人日常研习和生活习惯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那她们是怎么认识的?恰巧,两人在学校同一个社团,平时有些瓜葛。

从这一届开始,语文被编入必修科目,这对理系学生是天大的灾难。更要命的是,学年结束时每人都要交一篇论文,不交就得重修,莲子为此可算是抓耳挠腮。

身边都是搞研究的,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得力的文学干将?莲子用了一秒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黄发女生的模样,再从“特别关心”文件夹里挖出一份档案。噢,她叫梅莉啊。思索一番,放下社恐的架子,几通电话打去,生米也煮成熟饭。

终究是耐不住直女的软磨硬泡,梅莉最终答应尽量“协助”莲子完成她的语文论文,相对应的前提是莲子得陪着她去外面采风。

于是她们两人便出发了,一开始是做干线的高速磁浮,后面倒白皮车,就是车头像子弹的那种。然后又乘班车到比汽车还慢的普速车站,坐上了还分一二等的动力集中。到下一个站就没那么舒心了,还能见到的先进设备除了刚下乡的全息列车时刻屏显就没了,甚至还有设备是复古的点阵字体。这时的莲子还有点惊慌,她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触手可得的免费无线网络,也不知道将要到达的地方究竟是何等的落后(当然后面她直接开始脱机工作了)。反观梅莉,可能是平时比较追求复古,暂时还觉得没什么。

于是真正不对劲的最后一程就这么悄悄来了。穿过地道走上低站台,乘务员撬开车门下的底板,这才得以走上车厢。后面的站都是乘降所,网上购票已不可考。梅莉早猜到车上的机器不支持电子身份证明,于是提前打好了不环保的纸质版证件,果然用得上。

“小姑娘到哪儿?”

“到人里。”

乘务员眼里满是好奇,准确来说是惊奇,但她还是干巴巴地瞪着说话的梅莉。

机器卡顿地吐出两张不知淘汰多久的纸质车票,票面还是红的。梅莉把一张递给莲子,莲子却摆了摆手说不要。

于是二人便落座,反正车厢是空的,他们挑了一个靠窗的对座。

于是就没有于是了。从无砟到有砟、高站台到低站台、标准轨到窄轨,莲子的心还没有那么波动。可是一个山洞过后,信号的阶梯上突然出现一个红叉,代表着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令人舒心的服务区,离开了那熟识的现代社会,离开了一切的一切,准确来说是断了网。

于是就出现了刚刚那一幕:莲子已经死了能从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找到一个和她一样的现代人的心,转而投身向了最后还能正常工作的所谓精神寄托。而梅莉呢,其实也有点慌了神,但她肯定不会让眼前的莲子察觉出来,只能拿本纸刊先让自己冷静一下。虽然她比较复古,但和真古比起来还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平时虽也有收藏一些旧报纸旧杂志啊,但翻的频次不多,平时上课的教材是电子档,注定了电子书占据的主导地位。现在真碰上一本纸糊的花儿,她倒有些兴味,却略显无从下手。

乘务员是转了又转,推销员的东西是肯定不买。“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车厢俨然一个戏台,看这些黑色制服的人们大展身手,不过没人喝彩,也冷静到无动于衷。天色慢慢变暗,梅莉实在忍不住买了两份盒饭,看小车里好像也只装了两份,确是奇怪。味道是感人的,价格是难言的,不过她们别无选择。

趁太阳还在地平线边,窗外的东西尚可分辨。风笛鸣响,正在跨越一条宽阔的江面。梅莉望着,江上渔火星星点,那些稀疏的小舟载着人,是摆渡船吗?怎么还有发彩光的电光源…这江水也是波光粼粼,想来一定十分澄澈了。

目光回到手中的杂志,眼下的文章题“人里村志”,文题旁还有一张两人合照,由于书页发黄兼黑白印刷已不可辨清。不认识,估计也不是什么名人,谁又情愿把照片刊在上面呢?

书页裸露在空气中,像啃过的苹果般氧化。纪年方式不同,出版时间亦不可考,只知那时的人里还是被称作“村”的,即旧区划的最后一级。那谁知道,几经口授,现在人里被传成个什么样子?跟曾经的“百慕大三角”画等,说法是其内有数倍先进于外界的文明,科技是超科技,那讲给莲子一定会感兴趣的。那谁又知真共假?曾经甚至有人说月球内部存在文明,无数“嫦娥”把坑洼的球体翻了个底朝天,自此夜晚少了个天然照明工具。基本上是实锤了,论坛、旅游网络还是考古网站,曾经进过的人数不胜数,根本就没啥,现在都冷清啦。一片荒郊野岭哪能有什么东西?能来光顾的也许只有铁道爱好者们,毕竟是整个地球上最后一条窄轨铁路,谁会在乎早该被淘汰的玩意?

答案是梅莉。虽然仍被未知所笼罩着,但心中的求知欲不减。仅管主流说法是已被荒废,从零星的只言片语中仍能窥见不寻常。那小部分人的说法令梅莉心动:那是一片“世外桃源”,与外界所隔绝,简直就是幻想的世界。是的,它就叫“幻想乡”!所以有报告失踪案例,这些失踪的人儿去了哪里?无数个疯狂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就似当年只身一人穿过罗布泊的传说,挑战与追寻,哪怕留是尸骨也值得。

现在当务之急是说服莲子,可妄想用冲动制服科学信众的大脑简直比冲动本身更天马行空!好在现在回头路已经封死,焦虑擦出火花,只差一点点助燃剂…

“莲子!快别看电脑啦!你看这篇文章多有意思……”

“你干什么嘛!”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说好是一起出来采风,结果像是你和电脑度蜜月……”

说出来采风太短,说度蜜月又太长,不如说是为二人量身定做的旅行。难道这也在梅莉的计划之中吗?

莲子看着委屈的梅莉。莲子呆住了,莲子内疚了,莲子自责了,莲子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不是车迷吧?”

梅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是一个乘务正倚在厕所门边,有着浅绿透白的短发和不太寻常的红袖章。她是列车长。

梅莉下意识地摇了头,车长冲她一笑,按下手中制式对讲机的发射键。

呆住的莲子立马发现比天还蓝的频谱图上出现两条毛毛虫。把频谱仪调到已是长波的450兆 ,应该是很久之前的铁路频段,清脆的调制人声传了出来。

列车进人里站二站台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