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是妖怪之山的生灵们休憩的日子,就连最忙碌的神明也会把钥匙挂起谢客七日。可这是很后来的事情了,与如今的生活无关。
在无数郁闷苦涩的日子重复后,妖怪之山的十月变得战火纷飞,为了一方看不见的水源和一种地位的争夺,妖怪之山的生灵把自己家乡的土地踏出满地的伤痕,有顶天的观察家依然笑称妖怪之山拉帮结派的生灵们是“激战三月,死伤三员”。只剩蹲在战壕里的山童们知道,打不死的战争才最难熬。
山城高岭的两个师把报纸传来传去,传来了射命丸文通电下野的消息,等来了东风谷早苗宣布“自保”的消息,但山童们还是被围在半山腰的树林里,缺衣少食,在自己的土地上刨不出一块土豆,直望着第一场雪飘下。指挥部里的高岭守着盆栽,看着地图,看着乱做一团的妖怪之山,把烟灰缸抽成了刺猬。院里的大槐树曾被雷劈成两半,所以它挣扎地撑在地上,结不出荚果。根据当地记载,这棵树被雷电劈开后没有燃烧,但另一半已经被河童们移栽到玄武川的下游去了,从此一颗槐树下就有了两个种族——山童和河童。
“军长!山城军长!天狗长老急电!”
一封电报拍在山城高岭的桌子上,她要看看妖怪之山自诩“大多数”的种族又要来如何指挥山童。
“你们就别在密林里住了,去玄武川下游吧!我们会照顾好山童森林的!”
山城高岭直骂着把电报烧了,山童的森林就算只有孤城一座,那也是山童的故土,岂能被几千里之外的天魔给命令?!
“军长!饭纲丸龙急电!”
大天狗们把射命丸文的部队一夜之间换了血,本来签好的条约被撕掉,鸦天狗的部队在驱使下又从山童的北面围了上来,南面是山姥,北面是天狗,西边和东边是更高的山,围着山童们密林里的故土,准备一把火把他们烧尽。
“上校,现在传令,让两个师继续加固防线,尽可能多收集土豆和芜菁,”高岭又签了一张电文,躺在行军床上望着天花板。山童们生活在妖怪之山的半山腰很久了,只是因为认可白狼天狗们不想屈于人下的想法,于是被周围的生灵敌视。在妖怪之山短短的惯例里,白狼天狗就是很低贱的,他们住得远、离得远、还总是聚在一起,希望一起栽培一些妖怪山上不曾见过的鲜花。可天魔和大天狗们不乐意,南边的山姥和市场神也不乐意,玄武川流过山童城镇的那条河已经干枯了,还好东西两侧的山高到难以逾越,有些山川能哺育围城中的子民。在围城中让敌人的有生力量尽可能地保存和消耗是一种常用的战术,既然山童这么喜欢仗义执言,那么就围死他们,一直围到了就连犬走椛都打了退堂鼓,山童们还是认定没有谁该被抛弃——城里面也住着很多白狼天狗和鸦天狗,甚至还有人类、妖精,她们也已经成为这故土的一员,称呼山童城为自己的故乡。
山童们擅长贸易,也擅长分配,可今年的雪来的太早,战乱来的太频,芜菁和土豆也挖不出来,萝卜缨被剁碎成面条的菜码,喂养牛羊的苜蓿也包成住民们吃的馄饨,围城持续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谁都不记得山童的城镇里他们生活了多久,可如今作为心头之患的山童就这样被围在自己的家乡,迈不出去步子。山城高岭的晚饭,也不过是一块盐水煮的白萝卜,配上些芜菁腌制出的咸菜,就着水勉强吞咽下去,而她随后会点一支烟来麻痹自己的味觉,以防那如同土地弹坑一般坑洼的萝卜从她胃里再蹦出来。
第三天的时候,山城高岭撑不住了。她沉沉睡去,梦见饭纲丸龙下令用燃烧弹烧平整个山童的聚落,点燃妖怪之山的半山腰以“斩草除根”。山童在这里生活的痕迹将被抹去,老白狼城,二卡桥,新市区,还有那半棵没被雷电打死的槐树,连同整个妖怪之山的山腰,都将在火焰里灰飞烟灭。在梦中,这把火甚至一路烧到了守矢神社,把神明都烤熟了,而天魔就能大口地吃着肉,笑着把车开进守矢神社周围的村落里,肆意的碾压过往的参拜客,然后扶持一个新的守矢神祝……
“军长,军长!他们点火了!”山城高岭被晃醒,整个山童城外枪声大作,枪声和枪栓的碰撞传满了南北山口,山童仅凭两个师要对抗四倍于己的敌人,大天狗们已经下令点火去烧旁边的树林,准备将山童的城市烧掉。但这把火总是点不起来,大天狗们开始叫着,命令着,又打又骂让手下的部队去点火,一定要烧了这座山童的城市。火怎么也点不着,开始有山姥担心这把火真点燃了会烧到整片妖怪之山,可大天狗只是嚷嚷着点火,想要让山童们永远失去家乡。
可是,山城高岭还是想看,妖怪之山上除了树和荒山,还该有鲜花。她还是戴着钢盔,穿着野战服,除了军衔表明她是中将外,其他的一切都和蹲在战壕里的士兵无异,都是出生在这片故土上的生命。
山城高岭出生的那年,一道雷电劈中了村里的槐树。
这棵大槐树当时开满了槐花,满树的花被雷电打落,散了一地,一只小小的山童也在屋内诞生,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的啼哭。后来,这棵树就被离开村庄的河童们,运走了一半,栽到了玄武川的下游,在河童们的城市里半倒伏着,每年都比山上的槐树早开两个月花。而山城高岭一直留在自己的故乡,望着流水从这半棵槐树之北,潺潺流向那一半槐树之南。
高岭在二卡桥上的小学,在老白狼城和天狗们一起上过高中,也在曾经是密林的新市区上驻扎过。她为在妖怪之山守护家乡而入伍,然后成为了这里的守护者,担负起了让家乡成为梦想之地的责任。可她现在只能望着孤城,望着城外那些试图点火的敌人,甚至觉得自己在自己的故土如此之久,却无法真的踏出去解决这个问题——踏出去的地方,还会如故乡那般对待吗?哪怕是被认为芜菁和土豆都刨不出的土地,还是应该开一开花的,高岭的家人和山童把这半山腰寸草不生的城市种出了作物,喂肥了牛羊,让这里成为妖怪山东西上下的贸易要道,也因此山童们更加擅长于经营。
城外的火还是点不着,围攻的部队已经疲倦,进攻山童城的部队本就远离了他们聚居的地方,于是开始引兵撤退,山姥们离开了,她们觉得妖怪之山不应该这么喧闹;北边的鸦天狗发生了兵变,混乱的炸营很快就蔓延了整个鸦天狗的军队,叽叽喳喳地开始互相争执;大天狗们尝试召集整个妖怪之山去开一场大会来确定自己的地位,但却成了彻头彻尾的闹剧,提供场地的守矢神社摇头说神明和风祝都不在是大天狗们自己做的决定。天魔把问题指责到了想要放火的饭纲丸龙,龙却认为天魔的这种行为是“自取其辱”……没有牺牲的战争最让生灵困扰,因为在这半山腰空耗着的不是只有山童,还有周围的那些围攻这里的人。山姥住在更远的西南方,只是被饭纲丸龙挑唆来“凑热闹”的;鸦天狗本是笔杆子居多,射命丸文还被临阵换帅,让她们更想逃去北边的那些聚落里继续写作;有些被从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人类来自遥远的东北方,他们也不想继续围困在这里,他们只为钱卖命,现在这样毫无战果又毫无工资,自然已有退意。
而山童依然守在自己的城里,守在他们的家乡。故土对她们而言是无法离开的地方,因为去妖怪之山的其他地方都要穿过密林和山岩。干涸的玄武川支流也无法继续船运,之前高岭想把它修成一条快速路来行车。山童们之前在城市里尝试栽花,很多花都开了,她们会选最美丽的那朵去象征女子为高岭之花。只是,大天狗们喜欢看的是越高越密的树木,希望遮天蔽日的树木能挡住太阳,好让她们在阴凉里穿行,随便就能拎出一个聚落去横征暴敛。
“军长!军长!有飞机!”
果然,天魔们还是选择了燃烧弹……
“是物资!河童们用运输机在给我们空投物资!”第一师的师长手上捧着两个罐头,笑着冲进了山城高岭的办公室,把兜里的香烟和酒壶全都拿了出来。
擦亮火柴,山城高岭又抽起一支烟,她干枯的手颤抖着,钢盔扔在地上,靠坐在墙角:
“我还以为我们被忘了。”
河童和山童其实没有生殖隔离,她们成为两个种族只是被生活环境区分的结果。用河童的年长者和退休工人的闲话:大槐树被劈成了两半,吸水的树根他们移栽的多,向阳的树枝山童留的多,就有了河童和山童。
被移植到玄武川下游的大槐树长出了新芽,后来越来越多离乡打拼的河童都有来摘槐花枝的习惯。河城荷取其实并不多在河童的玄武川城居住,在长大后就带着工兵团漂泊在偌大的妖怪山上,四海为家。
妖怪之山的军阀混战打的激烈,但潜意识里的共识都是要先打垮有纲领、有组织的新生力量,要用打不死人的战争磨垮参与到军阀争锋的种族意志,让他们也浑浑噩噩地在妖怪之山游荡着寻找栖身之所,亦或待在自己的故土一辈子被钉死。河城荷取的工兵团显然异类,他们有组织地游荡在妖怪之山,吸引了众多种族加入,也在这个过程里有很多生灵同他们分手。而河城荷取一直背着步枪,带着刺刀,领着工兵团踏遍妖怪之山的每一寸。也许对工兵团的战士和荷取来说,“故土”并不是那有几个区几个县的玄武川城,而是整个妖怪之山。
荷取给鸦天狗聚落里的白狼天狗们修过桥,给边缘的山姥和人类聚落规划过田地,还给河童的小聚落修过水坝。可故事从来不圆满,聚落里总会有田地逐渐被撂荒,水坝会被突如其来的大暴雨漫堤,而白狼天狗也时常会逃出妖怪之山,去那看似美好的雾之湖畔或人类村落定居。河城荷取去过很多地方,去过幻想乡,去过外界,但还是在妖怪之山带着一群工兵游荡着。
“荷取,妖怪之山总是这么混乱,你为什么不回外界去?”
射命丸文和姬海棠果都这么问过她,但她没有回答,这个世界上总有语言说不出来的,叫做闭嘴。
妖怪之山如今的军阀混战让河城荷取忧心忡忡,她很想做点什么,可力量只能慢慢积蓄。靠着一两块伤痕累累在军阀夹缝里生存的根据地就去幻想夺取大城市、大聚落的胜利,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工兵团依然向着山童城开拔,要为这个妖怪之山,要为故土做点什么,不该只是纠结于自己的弱小。
由于山姥军队军心涣散,河城荷取的工兵团沿着进入山童城的高坂区畅通无阻,南线的第二师官兵看见卡车上的河童部队先是一愣,又爆发出欢呼,消化着芜菁和土豆的肚子迎接着她们素未谋面的盟友抛给他们的罐头和面粉。整支工兵团越过路障和街垒,越过狭窄的街道、干涸的河滩、二卡桥和团结路……
车在山童城的城防指挥部停下,荷取离开装甲车,回望一路给他们搬走路障的住民,又看了看这棵依然在发出新芽,还在周围种上鲜花的半棵大槐树,回到了河童们曾经走遍万水千山也要离开的故土,也回到了那个让两个种族分别的槐树下。
没什么好煽情的,山城高岭没来得及擦净手上肉罐头沾的油,就下来迎接河城荷取。高岭习惯性地从兜里掏出香烟两支,荷取用火柴点烟,也把高岭那支一同点燃,看着它在高岭干瘦却沾满罐头油脂的手指间燃烧,一截截地变短。也许在山城高岭无眠的夜晚里,山童城的希望就是这样一截截变短。
“河童姐妹们愿意来帮我们,这大好事啊!”嗓门很高,声音很哑。
“妖怪之山乱成了一锅粥,来帮助有意与混乱作斗争的山童朋友们也是一种义务。”
山童城现在依然在被北部的大天狗军队所袭扰着,相持的战线对双方的补给都是考验。河城荷取的工兵团即将作为先锋,带山童城内的第一师两个旅向北隘口进发,以一举攻破仅剩的大天狗军队。很多山童城的住民没有离开过家乡,甚至是北隘口,也要跟着这次“远征”一起,才会去亲眼看一看。
大天狗的军队阵地挖的很浅,布防的兵线很乱,交火线无法互相掩护。这些消息是和他们对峙的两个旅一直不知道的,直到工兵团带着装甲车冲到了敌人的阵地前,才发现阻碍山童们进攻的唯一借口,就是肚子里消化不良的芜菁——如果在之前鸦天狗军队哗变撤出之际,他们就举兵进攻,那么就能早日免围城之苦。
战斗的烈度在妖怪之山的军阀混战里也很少见,工兵团用装甲车以驱赶一般的方式分割了在逃亡撤退的大天狗军队,很多天狗士兵第一次见装甲车时还不以为意,直到已经被后方跟随的山童部队缴械,就变得又惊又俱。
一天之内,大天狗的部队就溃散北逃,山童城得救,居民搬开路障,生灵重新生活,而河城荷取的工兵团还能逗留几日。在交易的物资重新进入城市之前,几个指挥官一起聚餐的吃食仍是加肉罐头煮出来的苜蓿馄饨,再多一碟腌黄瓜,这就是几位将校的庆功宴了。
苜蓿馄饨里包上了些羊肉,吃起来有种独特的香味,配上剁碎的苜蓿正好不腻;肉罐头是牛肉块,大块的牛肉,肥瘦相间,用筷子挑起来直接塞到嘴里,是难得的美味;腌黄瓜和腌芜菁是对组合,躺在凉菜碟里,证明河童和山童依然共通的生活习性,吃一口下去依然是盐渍的咸酸味。
高岭依然习惯饭前饭后抽烟,她又点了一支,问到荷取:
“荷取,妖怪之山总是这么混乱,你为什么不回外界去?”
荷取嚼着腌黄瓜,看了眼高岭:
“走出妖怪之山,是更大的幻想乡。”
“走出幻想乡,是更大的世界。”
“所以我四海为家,因为太多称为故乡的地方。”
高岭还是递烟过去,荷取摆了摆手,今天她已抽了两支,到了上限。
“你还是忘不掉这里。”
叹了口气,荷取还是破戒,点起一支香烟。
“两棵大槐树可还活着,所以你我依然会在这。”
只是一味地离开,走不出的地方叫故乡,还是说踏遍各处后才对故乡有了画像?
临行之际,山城高岭和两个师长,送了河城荷取一盆花,从山童城种出来的鲜花。
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你才是高岭之山的高岭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