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契约
睁开眼时,我身处于一座陌生而恢弘的图书馆之中。身体两侧是一排又一排望不到尽头的黑檀木立架,高度超过十层楼。书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皮革的、织锦的、金属包角的,几乎都褪成死鼠的颜色。头顶的天花板几乎被黑暗吞噬,以统一的高度间隔挂在书架上的灯,如同逐渐远去的星辰,无规律地闪烁着。
我轻轻吸了吸鼻子。灰尘与霉斑的甜腥味、樟脑丸和劣质香水的强烈气味、还有毛皮烧焦后的刺鼻烟缕一股脑涌进我的肺。
“咳咳咳!”
咳嗽声很快被茫茫多的纸制品吸收殆尽。这里安静得可怕。努力调整好呼吸后,我选了一条看起来最为明亮的路,扶着书架缓缓往前走。转过两个弯后,一扇酷似中世纪城门的巨大门扉赫然立在我眼前。
我直觉地认为那是出口,不仅因为它气势磅礴的外观,更因为门旁站着一个像是门卫的魔物,魅魔,或者恶魔,怎么称呼都好。她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西装,布料将纤细的腰身严丝合缝地收紧,肩上披下来一头火红色的长发,背后展开一对黑色的蝠翼,细长的箭头状尾巴则毫无生气地垂落在地上。
很快,她看到了扶着书架走来的我,那对血色眼眸里亮起了光。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喃喃道。
见她没有要攻击我的迹象,我鼓起勇气询问道:“这里是出口吗?”
她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甜美的微笑,将右手贴于左肩,优雅地微微躬身。“初次见面,陌生人。我的主人是掌管这间图书馆的大魔法使,但她在刚刚发生的一场不公平的战斗中被消灭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没有主人的、小小的无名恶魔。”
“节哀顺变。可以放我出去吗?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不会魔法,从未和魔法使或恶魔打过交道,对你们应该毫无威胁。”
恶魔又笑了笑。“当然可以。只要您从这扇门走出去,朝着北极星的方向行进,就能抵达最近的村子。”
“好的,谢谢。”
我从恶魔身边经过,使劲拉了拉门,门却纹丝不动。转头一看,原来是恶魔的翅膀抵住了门框。
恶魔开口道:“在您离开之前,我想请求您的举手之劳。”
“要我做什么?”
“在恶魔契约的约束下,我必须如西西弗斯一般重复主人的最后一句命令,终身守在这死气沉沉的图书馆里。众所周知,恶魔无法自己否定自己的契约。倘若您愿以新主人的身份,与我签订一份没有任何内容的新契约,旧契约便能作废,我就能得到自由。”
“契约?”
“请看。”
恶魔轻轻挥了一下手,从不远的书架上“哗啦”飞来一本陈旧的书。她从书中抽出一张羊皮纸,展开在我眼前。我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步,让整份契约都收入视野中。如她所言,羊皮纸上没有任何内容,只有一处明显用于签字的凹陷。
她笑盈盈地说:“这是一份空白契约。您不需要出卖自己的灵魂,不需要做任何交易,什么都不用付出,所以契约也不会对我今后的行为有任何约束。”
“契约上有没有用隐形墨水写下的霸王条例?”
“请安心,只有您能够看见并认可的条目才会生效,这是恶魔契约的基本诚信。”
“就算这份契约没有问题,我又该如何确定你并非一个撒谎成性、强大且残暴的恶灵,如何确定放你自由不会导致更多的灾厄降临于世、令我变成千古罪人呢?”
“我的能力仅限于‘瞬间找到想要的书籍’,是最弱的那一类。”
“嗯……你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恶魔喜形于色,将空白契约递得更近了。
“那就请您高抬贵手,赐予我自由吧。”
“等等。”
“啊?”
我轻轻将她的手推了回去,说:“契约等会儿再签。我想先了解这座图书馆发生了什么。你瞧,一场不公平的战斗发生了,一名强大的魔法使死在了这里,而她的仆从呆滞地守着大门,等待一个毫无干系的人类靠近并解放她——每一句话都很奇怪又很有趣。你能告诉我这一切的经过吗?从头到尾,描述每一个细节。”
“关你什么事?”
“我是个私家侦探。”
“建议您不要在恶魔面前撒谎。这样会让恶魔也产生撒谎的冲动。”
“好吧。我其实一直想扮演一下私家侦探。圆一下我的内心梦想就好。”
恶魔低下头,揉捏着自己的尾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讲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往自己来时的路望去。
“这样,我打算在这周边稍微做点调查。你也一起来。我的身体有点虚弱,你在我跌倒的时候扶我一把,或者用你的翅膀去高处帮我看点东西……在这些琐事的方面稍微帮我一下,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恶魔有些沮丧地问:“可不可以先签了契约再去调查?”
“不行。在遇见下一个误入图书馆的人类之前,你需要靠我来获取自由,这是我的重要筹码。”
“确实如此……”
“走吧。”
恶魔从大门边挪开,开始跟着我走回图书馆深处。看得出来她很不情愿,因为每当我离大门远去一步,她的脸色就变灰一度。穿过书架间的走廊时,恶魔总保持在我身后一两米左右,这个距离可以在我不小心摔倒时及时伸出援手,又能保证我不会因为其他的不方便事而轻易接近她,很合理。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缓慢地挪动着,谁也不犯着谁。
图书馆书架的侧边用金色的铭牌框选着一个关键词,下面贴着一张书籍清单,旁边的木材表面还有用粉笔写下的笔记,可以看出管理这些书的家伙非常负责。遗憾的是,即使这些字词都来自我所知晓的语言,我对它们的具体含义却是一无所知,只知道都是些魔法相关的概念。我尝试着从书架里抽出几本相对较薄的册子,里边的内容更是令我一头雾水,一个字都看不懂。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路口处的恶魔,问:“这里全是魔导书吗?”
她恭敬地回答道:“其他书籍数量很少,也没有清晰分类,所以一般见不到。”
“可我对魔法一窍不通啊。你帮我翻译一下这些书的内容吧。”
她打了个响指,之前被我拿出来的书自动飞了回去,又有一些新的书飞了出来。这些书上都写着一串相同的署名。
“恕难从命。因为某种‘钥匙’一样的封印的存在,只有和书写者同等或更高级的魔法使才能看得懂它们。我的主人是幻想乡最博学的魔法使,作为使魔的我最多只能稍微修改一下咒语或法阵,根本无法企及她的水平。”
“那就多说说你的主人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恶魔用尾巴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不爱运动的人。”
“你还真是守口如瓶啊。关于长相、性格、作风等等是一点也不提。”
“在得到您赏赐的自由之前,我没有必要对您全盘托出。想知道这部分的内容的话,就请您……”
“收起契约吧。我自己揣测揣测得了。”
在所有书籍分区所围绕的空地上,有一张几乎被黄色稿纸掩埋的长桌子。桌旁的地面明显比书架旁的更加干净。桌上有十五个笔筒,款式各异、数量繁多的笔整齐地摆放在其中。在未完成的手稿上,字迹非常工整漂亮。除了倒下的椅子和几个装着未分类书的箱子以外,各类家具用品看似邋遢,实则井井有条。
我想,大图书馆的主人是一名魔法使。学识渊博,一丝不苟,嗜书如命,习惯于在密闭的环境中持续进行书面工作。从书籍的数量和种类看来,这位魔法使应该掌握着相当丰富的魔法知识,是横跨多个不同领域的全能型天才。再怎么离谱的魔法,应该都能使得出来吧。
“你的主人是在图书馆内部战斗并被打败的吗?”我问。
“对。”
“请带我去她战斗过的地方。我对战场的模样很好奇。”
“这里就是战场。”
“真的假的?”
恶魔郑重地点点头。“真的。战斗在短短几分钟内便分出了胜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敌人真的很强。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还是尽早签下契约离开这个地方比较好……”
“你的意思是敌人还在图书馆里,对吧。如果他们早已离开,就不会以安全为理由劝我离开了。”
“……对。我正是这个意思。”
“带我去找那些敌人。”
恶魔纳闷地看着我。她的眉毛快要拧成结了。
“您不要命啦?”
“战斗已经结束了,那些敌人获得了此地的支配权,但这些书架没有遭到任何破坏。我也没有在附近发现你主人的尸体。我想,敌人要么已经远离了图书馆,要么已经不再对我们有威胁。”
“您的推测很有意思。但我还是要提醒您,但凡看见什么异常,就赶紧逃跑。”
“我懂了。你知道那些敌人长什么样。”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恶魔脸上的情绪从嫌弃和烦躁一下子变成了恐惧。她的翅膀向体侧收紧,尾巴竖了起来,体态也有种绷紧的趋势。
“告诉我,幻想乡最博学的魔法使是被什么样的怪物打败的?”
“其他恶魔。”
“长得像你这样可爱的?”
恶魔苦笑着说:“不,是缺乏心智的劣级恶魔。这样的家伙有整整三个。它们比我更弱小,连不懂魔法的平民都能召唤,却拥有一些无法违抗的特殊能力。您还是不要深入调查为好……”
“我们继续前进。”我说。
恶魔似乎很想抱怨,但又收住了声。
我扶着书架,一边咳嗽着一边往图书馆的更深处走去。恶魔继续默默跟在后方。越过魔法使的工作桌后,书架的外观和摆放和先前的区域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存放的书籍变得整齐了许多。我想这是因为年岁更久远的书籍得到了更好的分类的缘故,抑或是书籍本身保存不善、受到空气的蚕食,大图书馆的主人亲自为它们换上了相同的外壳。
然后,我终于看见了除了我和恶魔以外的第一个活物。
它的四肢粗如廊柱,以违背关节学的角度反折过来,扭曲成麻花状,绑在一组金属书架上。赭红色的肌肉纤维裸露在外,许多眼球在肌肉的间隙充盈着,剩下的缝隙随着呼吸微微开合。这东西的脑组织似乎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蛛网般的血管爬满了那块粉色的球,看不到脸在哪。或许它根本就没有脸。
“它看得到我们吗?”我躲在距离二十米左右的书架后,小声问恶魔。
“别在它面前闭上眼睛就好。”
“你说这也是恶魔……长得也太怪了,倒不如说更像天使。你见过它是如何战斗的吗?告诉我它的底细。”
恶魔摇摇头。“我知道的不多。”
“别装蒜。你既然知道‘不要闭上眼睛’的禁忌,至少也该明白这个禁忌是怎么来的。”
“您该不会想把它杀掉吧。没有魔力的家伙一靠近就会被吸进去哦。”
“你放心,我不会贸然犯险。快,告诉我它的底细。”
恶魔见我没有退让之意,无奈地说出实情:“这家伙是居住在梦境中的恶魔,名为‘阿格拉特’。它能够模糊周围空间中‘睡眠’和‘清醒’的界限,使所有人持续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您应该也注意到,我们走了这么久却从未产生过困意。作为代价,它无法控制能力对自身的反噬,一被召唤出来就会陷入瘫痪状态。”
“就这样?”
“对。”
“这坨血肉看起来完全没有防御能力啊。魔法使只要朝它随便砸一发攻击魔法,比如说漫画书里的‘寒冰箭’啥的,就能杀了它吧?”
“没错。”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即使我诚实地为您解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也不见得就能满足您的探索欲,只能指望您尽早认识到危险。要想离开的话,请跟我签订契约,从正门——”
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去找下一个恶魔。可以牵着你的手吗?总是拉开距离也太膈应了。”
恶魔吓了一跳。她犹豫了很久,才从我的眼神确认了,刚刚那句话是认真的。
“当然可以……为啥?”
“这样做会让我有安全感。”
我拽着恶魔的手,加快了脚步,往图书馆的另一个角落赶去。或许是因为先前聊了许多关于她主人的事情,再加上友好的肢体接触,恶魔也没有之前那么抗拒我了。当我问到关于图书馆还有魔法使的更多事情时,她也愿意告诉我更多的细节。比如说,魔法使有哮喘,没法完成很多复杂魔法的咏唱,研究魔法往往要靠纯纸笔工夫。比如说,魔法使和吸血鬼是亲密的友人,在大图书馆上方有一栋洋房,里边还住着吸血鬼的走狗。比如说,魔法使爱喝气味浓烈的茶,因此经常弄脏自己的睡衣,却又总忘了那些是污渍而不是条纹,结果好几个月也不洗衣服……
随后,我看见了第二个所谓的劣等恶魔。
它像一只用颜料染过色的巨型蜈蚣,紧紧缠绕在一根承重柱上。躯干的每一节甲壳都覆着一张人脸,有的圆睁双目,却瞳孔涣散;有的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溃烂的齿龈;有的则眉头紧蹙,摆着尖叫的嘴型。连接在躯干上的腿在每侧至少有二十条,腿的末端是完整的、尺寸各异的人类手掌,全部呈抓握状,许多指节因肌肉紧绷而泛出死白。
“我站在这个距离观察它,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你有什么难言之隐的秘密吗?家族内的丑闻,小时候不敢说出去的坏事等等。”
“没啊。我坦坦荡荡做人。”
“那就没有危险。”
“这家伙的能力是什么?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答案。”
“这个恶魔叫做‘纳玛’,能够读取睡梦中的人的记忆,并将记忆注入那些占位的头颅中。它的能力范围相当大,可以覆盖整座大图书馆。只要遇上了这家伙,又好巧不巧在它周围睡了下去,你的内心私事就会被它看光喽。”
“它会把窥探到的记忆交给《文文。新闻》吗?”
“不会。这个恶魔不会说话,只会自娱自乐。虽然有很多脚,移动非常敏捷,但因为它的记忆被其他东西读取着,现在也动不了了。”
“就这?”
“就这。”
我失望地望向恶魔,说:“我明白了,这家伙能和‘阿格拉特’的能力形成配合。后者可以让周围人全部陷在睡梦中却又不自知,然后前者就能毫无保留地窥探这些人的记忆。但是仅仅获得了信息又有什么用呢?还是那句话,这家伙也是一个‘寒冰箭’就会被秒杀的样子啊。”
“没错。”
我攥紧了恶魔的手。
“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理由阻止我去找第三个敌人了吧?”
“嗯……您应该已经猜到了,第三个敌人也是像这样无法行动的、大范围能力型的恶魔。虽然近距离接触还是会死,但我确实无法坚持说‘这一切对您而言是非常危险’的辞令了。”恶魔很是失落。
“别一副要哭的样子。见完了最后一个敌人,我就给你签契约。说话算话。”
“嗯。”
本该在听到这句话后欣喜若狂的恶魔,此时却显得意外平静。
“走吧。”
最后的这一段路显得格外轻松。也许是我们对彼此放下了戒备,也许是人类与恶魔之间的某种屏障被打开了,我们竟然有说有笑地、像在公园里漫步那样,穿过阴森冷清的书架群,一路上随心所欲地聊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恶魔谈及她与主人在大图书馆里的相处,她是如何容忍主人的各种怪癖习惯,又是如何受到主人的学识与温柔心性的感染,从而对书本产生了发自内心的尊敬。她谈起作为图书馆里的恶魔,被迫卷入战斗时,她除了弹幕以外还会使用的武器:塑料锤子,裁信刀,长金属夹子,热咖啡。说来好笑,就算包括我在内,图书馆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喜欢喝咖啡。
话题正说到兴头上,我们刚好看见了第三个劣等恶魔。
这是一座由骸骨和书页堆叠成的塔,高度甚至不及一个书架,塔底有着粗短且厚重的四肢,脚掌宽如磨盘,脚趾像石笋般深深嵌入地砖之中,压出蛛网般的裂纹。它身上的书页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凹坑,坑中露出暗红色的石蕊状绒毛。它的头部是一块光滑平整的菱形平面,没有任何五官。
“这就是最后一个敌人了。请注意不要乱翻周围的书,可能会有危险。”
“我已经对魔导书感到厌倦了,放心。”
“它的能力是……”
我突然伸手捂住恶魔的嘴。“先别急着揭晓答案,我猜猜。已知前两个恶魔的能力都看上去没什么用,但三种能力组合却能打败一名强大的魔法使……第三个恶魔的能力必须能够利用上前面二者的机制,并且在一瞬间对魔法使造成致命的伤害才对。也就是说,它能够将不好的回忆转化成恐怖的噩梦,用内心深处的恐惧作为武器,对吧?”
恶魔莞尔一笑。
“这样似乎有点太强了。跟地灵殿之主差不多了吧。劣等恶魔可做不到这种事。”
“那么……它能将梦境中的记忆具象化,制造出一个各方面细节都完全吻合的世界,甚至于复制出了一个更强的魔法使出来,用她自己的招式完成了制敌?”
“虽然魔法使自己的招式是足够强啦……但这种能力只有梦境世界的统治者,那头黑白色肥貘才能使出来。”
“我再想想……它能把记忆中发生过的事情进行因果逆转?”
“喂,已经是月球人的能力的范畴了。地上的妖怪再怎么强也得不到这种能力。”
我捂着脑袋坐下,挥手表示认输。“我头有点痛,想不出点子了。看来我不是做私家侦探的料。你说答案吧。”
“嗯。”
恶魔深吸一口气,咽了口唾沫,轻声说:“它叫做‘卡莉斯托’,是一个能读取其他恶魔的记忆,并将记忆中提及的物品改造成陷阱的恶魔。只要得到了足够详细的记忆,这一能力的作用范围能够覆盖整座图书馆。作为代价,‘卡莉斯托’的本体也会化作一个巨大的陷阱,无法挪动半步。”
“我懂了!对于这整座图书馆的每一本书,你的主人都倾注了无数的热情,自然也堆积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没错。”
“‘卡莉斯托’的能力与‘纳玛’配合,你主人的记忆就会被用作转化陷阱。这里所有的书都会变成咬人的夹子,纸和笔都会变成锋利的刀片,整座建筑都会化作中世纪的地牢……还是不对啊,这种级别的东西对一名掌控着各种魔法的魔法使完全构不成威胁嘛!”我说着说着便丧失了热忱。
恶魔点了点头,说:“况且,陷阱不会主动发起进攻。只需将作为本体的‘卡莉斯托’击杀或驱逐,尚未被触发的陷阱就会恢复回原有的物品,只有已经被触发的陷阱才会遭受永久性的转化。”
“而对付这家伙只需要一个‘寒冰箭’?”
“正是。别看它看上去很硬,对魔法的防御能力几乎是零。”
我抬起手,示意恶魔住嘴。“先前的情报有问题。我可以想象你的主人被陷阱所伤,血流不止,但怎么也想不到她战败的场景。没错,三个恶魔都拥有大范围生效的、无法通过防御结界反制的能力,被召唤出来时也散落在图书馆的三个角落,没法短时间内消灭所有本体。但作为三个没有主动行动能力,没有隐蔽性,也没有任何容错的靶子,图书馆的魔法使不可能陷入苦战,更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杀。你在说谎,恶魔。由于我身为弱小的人类、无法验证这些能力的真假,你一定隐瞒了什么,误报了敌人的能力,乃至于扭曲了你的主人的死因。你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恶魔直视着我的眼睛,郑重地说:“我从来没有说谎。”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凡是我询问的,她都如实回答了。在其他闲聊的方面,哪怕有些许口误,也只是无关事件本质的信息罢了。在这座图书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
想杀掉一个强大的魔法使,信息差、战斗力、暗杀策略,三者缺一不可。
假设魔法使坐在她的桌子旁,同时在图书馆的角落,三名恶魔被同时召唤了出来。“阿格拉特”、“纳玛”、“卡莉斯托”三名恶魔的能力进行组合后,魔法使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有关整座大图书馆的记忆被读取,转交给最后的恶魔,结果是整座大图书馆的书架、书籍、灯具、文具全都开始慢慢转化为陷阱。假设魔法使醉心于自己的写作,直到陷阱波及了工作桌才察觉到不对劲,下一步会怎么做呢?
她会在图书馆的空中飞行,避免碰触到周围的物件,飞过我们刚刚走过的路,发现并依次轻松击杀三名毫无防备的恶魔。
如果她与馆内的陷阱展开了生死搏斗,又被信息差所蒙骗,不得不用各种各样的法术来试探恶魔的能力,战斗一定不会结束得这么快。书架上会有火焰烧焦的痕迹,被触发了的陷阱书会露出牙齿躺在地上,我在刚刚开始调查的时候就该发现这些证据了。但事与愿违,整座图书馆安静如初,三名恶魔也好端端地呆在原地。想解释这个情况,就必须引入第四个变量——也就是图书馆里的第四名恶魔。
“你和那些恶魔是一伙的。是你召唤了它们,然后一起谋害你的主人。目的也很明确,你想要解除恶魔契约,想要获得自由。”
“嗯。”恶魔没有否认。
“你的能力是‘瞬间找到想要的书籍’。给我拿空白契约,还有为我展示魔导书的时候,你都展示过你的能力。只需要轻轻一动手指,想要的书就会从书架上飞下来,抵达你的身边,没错吧。”
“是的。”
陷阱是不会主动进攻的。但在第四名恶魔的能力作用下,原先固定在书架上的书就能被主动触发。魔法使将没有喘息的时间,在半个图书馆被转化成陷阱后,所有的陷阱便能在恶魔的一声令下发起总攻。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袭击,在不知道任何情报的情况下,魔法使会怎么做呢?
她会在空中飞行,用魔法击落袭击过来的陷阱,轻松击杀三名毫无防备的恶魔。
“四名恶魔还是不够。”我摇摇头。
“确实还不够。”
“即使你们四个的废物能力发挥出了绝佳的配合,依然无法与魔法使所持有的最基础的战斗力相匹敌。依靠信息差打偷袭是不可行的,因为魔法使在依靠直觉试图获取信息的过程中,很轻松地就能将你们的攻势扼杀在摇篮里。再说了,现场还是没有留下对应的证据,解释不了。”
除了四名恶魔之外,这座图书馆内已经没有其他的敌人了。是这样吗?当然,还有我……但我对魔法一窍不通,体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与四名恶魔不存在任何配合。
第五人不是我,应该是死去的魔法使本人。只有运用魔法使自己的力量,才能对这位强大的魔法使造成一瞬间足以致死的伤害。
“你们并不是靠信息差完成的进攻。相反,在你刚刚完成了召唤仪式的时候,你就把敌人的情报告诉了你的主人,仅仅隐瞒了它们的位置。你摊牌了,当场跳反,说自己会帮助它们大闹一场。”
“嗯。”
“你的主人拥有整个幻想乡首屈一指的智慧,她很快了解了自己的处境。也正是因此,她陷入了苦恼。你的主人最急着保护的对象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这些让她付出了一生心血的书籍。如果她不知道恶魔的能力,付出一定的损失来杀掉敌人无可厚非。但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书都会掉下来、变成陷阱、再也无法复原呢?”
虽然第四名恶魔也拥有关于大图书馆的记忆,但她一是看不懂这些高级魔导书,二是查找书籍时更多地依赖能力而非记忆。况且,如果恶魔处于被“卡莉斯托”读取记忆的状态,她也应该像“纳玛”那样动弹不得才对。也就是说,“卡莉斯托”的能力仍然需要仰仗于魔法使本人的更详细的记忆,才能大规模将书籍转化成陷阱。所以聪明的魔法使很快意识到,自己才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的主人会改为选择一种更加麻烦、但能保住所有书籍的战术,而不是消耗时间去寻找那些本身毫无战斗力的恶魔。”恶魔回答道。
“没错。此时的她有以下几种选择。”
一,离开大图书馆,脱离四名恶魔的能力范围,立警告牌,搬救兵。
二,自我了断。一具死尸不受“阿格拉特”的影响,“纳玛”也没有可以读取记忆的目标,“卡莉斯托”就无法制造陷阱。
“选项一是最合理的,但选项二才符合你口中的结局,也是你真正想要的结果。可对于一个理智尚存的魔法使而言,没有任何理由选择‘自我了断’。所以你失败了。我可以认为你的谎言主要集中在我们初次对话的时候。魔法使没有牺牲,她很快就会回来收拾烂摊子,图书馆里的书都没有变成陷阱。所以你心知肚明,在她回来的那一刻,身为拙劣的背叛者的你,就会失去自己在幻想乡的一切立足之本。被直接杀死或者被永久驱逐,就是你无法逃脱的命运。”
恶魔笑了笑。“如果主人确实离开了大图书馆去搬救兵,就会如此发展。只要不下十分钟,吸血鬼大公就会破门而入,把我和其他三名恶魔一并灭杀吧。”
我又咽了口唾沫。
“但都过去这么久了,外边什么人都没来。你的主人没有选择选项一。”
“嗯。”
她会为了什么理由选择自我了断呢?就算自我了断可以防止书籍被毁,失去主人的恶魔也可以继续在馆内搞破坏……不对,如果恶魔的主人已经死了,为什么她“与主人之间的契约尚未解除”呢?契约中的主人一方死去的话,这份契约应该直接失效才对呀?
“你的主人没有死,也没有出去搬救兵。她还在大图书馆里。”
“是的。”
选项三,用失忆的魔法抹除自己关于大图书馆的一切记忆。
“我就是帕秋莉·诺蕾姬。”
我挥了挥手臂,感受着袖子的软绵绵触感。
“现在的我失去了所有的魔法,也没有了关于自己身份的记忆,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好在整座图书馆的书都保住了,因为作为源头的记忆消失得太快,‘卡莉斯托’根本没来得及开始转化陷阱。”
“帕秋莉大人……”她的眼眶发红,肩膀开始抽搐。
“我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个方法可以救你。如果选择了这条路,你必须亲自去杀掉你召唤出来的恶魔,不能依靠外人的力量。明白吗?”
“嗯……”
四名恶魔联合起来的话,我自己和图书馆都会遭殃。但如果只有三名废物恶魔,情况几乎不会恶化。她会理解我的用心。她会回心转意,因为她是我一直以来信赖着的使魔。我知道她有坏心思,我知道恶魔的本性是邪恶的。但我还是愿意把性命托付给她。只要她决定保护失去记忆的主人,秘密地解决掉那些敌人,我们就能把整个事故的真相藏下去。
这样一来,小恶魔就不会以背叛者的身份,而是以力挽狂澜的忠诚下属的身份被记住,能够继续在幻想乡、在红魔馆生活了。
“还有,你记得吗,我们从来没有签过任何形式的契约。”
“啊?”
“就算不签空白契约,你也可以离开大图书馆。但你还是留下来了。因为你记得我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对吧。‘不惜任何代价,保护这里的书’。倘若你对我的命令毫不重视,自然也不会感觉到自己被契约所束缚,我们就不可能走到现在反败为胜的这一步。谢谢你。”
“帕秋莉大人,我真的从来没想过……”
“小恶魔,你要知道,我们的口头约定比任何一种恶魔契约都要更加强大。就算你鬼迷心窍了,对我做了这样过分的事情,我还是想相信你。就算你一路上不停地试图引诱我签下空白契约,你也没有尝试过杀我,没有试着逃跑,因为你也在犹豫吧,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反悔……这样就足够了。嗯,‘小恶魔’就该是这样,肚子里全是坏水,却总让我忍不住想要信任,这样也挺好。如果你愿意的话,请继续陪在我身边,不要再背叛我了好不好?”
“对不起……”
小恶魔的肩膀猛地撞进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全身的重量骤然塌下来。她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滴在我的胸口,温热的湿痕逐渐扩张着,沿着衣料的纹理向下蜿蜒。到底是纹理还是污渍,我好像也忘了,没差啦。每一声抽泣都让她的脊背弓得更深,好似要钻进我的身体里一样。听着她哭唧唧的声音,我心里莫名地涌起些欣慰甚至愉悦。
比起相信小恶魔,更重要的是,我对于失去记忆的自己的信赖吧。
曾经拥有一切魔法知识、洞悉世间万物原理的我,会不会偶尔想到“真想忘掉一切重新再学一遍”的点子呢?就好比看完一部好电影时,那种怅然若失的情绪。果断地抹除自己的记忆,让失忆的自己推理出真相、感化背叛的仆从,对我来说也许是一种娱乐。
小恶魔还在抽泣着。“我被私心冲昏了头脑,愧对于您,实在对不起……”
“好啦好啦,哭花了可就不好看了。你的脸蛋可比那些劣级恶魔漂亮多了呢。”
她抬起头,眼睫毛上还挂着水。
“可是,您的记忆,您的魔法,它们都……”
我弯了弯唇角,轻松惬意地说:“没关系,我人还活得好好的呢。等你杀完那些恶魔,让我的魔法使朋友们来帮忙,用那本记忆魔法的魔导书就可以恢复了。比起这个,晚上你想吃什么?”
“呃,鳗鱼饭?”
“我也想吃一样的!等会儿叫咲夜做两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