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棋
迄今为止,八意永琳在月都象棋上未尝一败。
月都象棋,其实就是一种规则稍微复杂了点儿的国际象棋。它的第一套规则定型时,永琳还在月宫执教,便抽了点时间与月都的各路人士一一比试。休闲对局,正规练习,大型联赛(仅限贵族),以一对多的表演赛,算上所有可能想到的普通或特殊的对局,永琳的战绩都是全胜。她很快便习惯了战无不胜的日子。从月都高官到想要晋升的底层月兔,谁不想赢她一局然后四处吹嘘呢?但即便为了限制永琳而修补规则,甚至趁永琳精神疲惫之时发起挑战,仍然没有人能在月都象棋上从永琳这儿取得一胜。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很清楚了,月之头脑离开了月都棋坛,与月之公主一起逃往地球。为了给公主物色完美的栖身之所,永琳拜访了二十多个国家,途中也顺便了解了地球人的棋类。只不过,在这些简单游戏里一次又一次地将死寿命和脑容量远不及自己的对手,简直就是无聊透顶的重复劳作。跨国旅行时,永琳总是带着月都象棋的规则书和棋具。她总是对一个又一个特级大师解释着,说自己知晓另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有趣的规则。
辗转旅行几十年后,她在一个破旧的渔场里遇到了一名落魄棋士。
永琳没问棋士的名字,也没问他接受过哪些教育,她只是一如既往地介绍了自己记得的那些条条框框,那些有着华丽步伐的异域棋子。会认真听的人主要有三类:在普通象棋里被打得士气不振的,妄图夺取强大的头脑的,还有被华丽的雪白色长发勾住眼睛的。这种人坚持不过半盘棋。能够在听完所有规则后愿意与永琳对弈,甚至一下就是三局的,棋士是唯一一人。
这三局的结果不必多说,是永琳的大获全胜。
让永琳留下来开始第四局棋的,是棋士的礼节。为了多听几句沉稳且柔和的恭维,再来一局无聊的胜利也无妨。第四局和前三局一样是非常经典的王前兵开局,双马联防。两方都保守地摆弄着当前的棋子,没有发动跨时间线攻击,似乎也没有为纠缠和升维做准备,看起来就像在下一场普通象棋。
到了第十三手,永琳的双眉轻轻拧起。
“你进步很快啊。”
“多谢称赞。能得到您的赞赏,我也算没有辜负与您对局的荣幸。”
这一次,永琳的注意力并未被对方的恭维所吸引。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棋盘。由月都科技浇铸的银色凶器闪烁着凛冽的银光。永琳又看了看棋士的表情——像一头快要死去的山羊。也许这个落魄的中年男人只是侥幸,在直觉的指引下找到了连月之头脑都会为之蹙眉的妙手。但永琳不这么想。她敏锐地察觉到,相比人类发明的那些更加简单的棋类,棋士可能更擅长某种高度复杂的新游戏——恰好,月都象棋就是最适合他的一款。
然后,永琳头一次用右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女士,轮到您了。”
“我知道。我在思考。”
“这儿没有棋钟,您想思考多久都无妨。”
从对方的语气中,永琳察觉不到沾沾自喜——这确实只是一场萍水相逢之间的休闲对局。没有奖金,没有荣誉,也不知道面前的白发女人其实是来自月球的神明,所以棋士并不在意胜负。亦或者,棋士已经品尝过太多败局,以至于对胜负失去了欲求?永琳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正在陷入劣势。前所未有的大劣势。永琳再次用余光观察了棋士的神情。棋士仍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喜悦,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你下得很好。”永琳盯着棋士的眼睛,再次强调。
“感谢您的赏识。”
永琳突然松开手中的棋子,说:“我申请封棋。”
在月都经历的数万场高端对局中,永琳从未示弱。在这样的节骨眼宣布封棋,除了为争取思考时间而强行拖延以外,很难想象有什么其他目的。但就像在黑夜里被车灯惊吓的啮齿类动物一般,她的本能反应哭喊着,现在是必须封棋的时候了。
虽说要封棋,但能当公证人的似乎只有两个醉醺醺的酒鬼。
棋士开口道:“既然没有裁判,咱也就不必拘泥于规矩,等咱们再次见面时,您再说出这一步的着法吧。”
不将这一手的着法交给公证人保管,意味着执棋一方能获得额外的战术思考时间。
永琳一怔:“那怎么行……”
棋士笑了笑,用手指抿去嘴边的面包屑,说:“就当是鄙人赠与您的一点薄礼吧。方才说过,您想思考多久都无妨。”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永琳独自回到了旅馆。
她将本要用于地球药物记录的稿纸全部从手提箱底部拽出来,用黑色签字笔认真画下对局的每一手(由于引入了更多的时空维度,用纸笔记录月都象棋需要的记号量是指数增长的),一遍又一遍地观摩着。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强调:自己会输掉这场对局。可能性是多少?永琳不知道。但她从来没有“不知道”一场棋局的胜率过,她对这个数字的估算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不知道”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再下下去,她会输。输得不明所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犯错的?第一手的佯装模仿棋?还是第六手的以退为进?永琳回看自己先前的每一手,都揪不出错误。棋局确实一直在她的掌控之中,或者说,在十手以内的视角看来是如此。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第十二手——不,是只有下到了第十二手,一名普通的月都象棋棋手才能注意到这局棋的不同。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棋士在前十手的低迷表现为未来的棋局做了长足的铺垫,从而让永琳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王暴露在了即将形成的火力网中。这一种铺垫的隐蔽性之高,足以暂时迷惑月之头脑的双眼。
不对,并不是这样。永琳脱下外套,解开长辫,好让散落的头发遮掩住自己逐渐错乱的表情管理。棋士根本就没有做什么铺垫。换句话说,想遍了月都象棋的一切发展历史,永琳仍然无法将棋士所做的微小操作认定为某类完整战术的一部分。她无法确认这些操作是不是有意的铺垫,但它们确实起到了相应的作用。这意味着她并不是因为犯错而受到了惩罚。这是一场硬实力的对决,而对方的智慧更胜一筹,仅此而已。
这句结语用来描述任何一组对手都不会有违和感,除了八意永琳和棋士。
月之头脑代表着整个月都最顶尖最完美的智慧,哪怕被政治意义上地流放了,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月球人比地球人更聪明,向来如此。但就是这样的八意永琳,被一个人类棋手逼得开始苦思冥想。一个短命的人类,一个仅下到第四局的月都象棋新手,在被整个月球所唾弃的污秽种族中、称不上优秀的一个单独个体。倘若这样的家伙真的打败了月之头脑,对整个月都而言,会是一场莫大的耻辱。
在思考的间隙,月之公主撞开了房间门。
“永琳,今天去哪儿蹭地球人的饭呀?”
“等我一会儿。”永琳挥了挥手。
公主慵懒地躺倒在毛皮地毯上。“你从上周开始就在研究这个棋局了诶!”
“我知道。”
“要不要听听本公主的锦囊妙计?可别忘了,我在月都的棋赛可以排到一百多名,也算是个有点实力的棋手呢。”公主抬起头,大眼睛像相机快门一样眨着,“试试走(T-1)-L6-Qh5-f3,把后送回去开一条时间线……”
“别插嘴!让我自己想想。”
“好吧。你加油。”
在封棋期间与其他棋手商讨对策的做法,哪怕被那位颇有礼貌的棋士所默许,在永琳看来也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但公主的无心之言总是萦绕在永琳心头。这并不是一步陌生的棋,这种走法早在第一天研究棋局时,永琳就已经想到了。她并不认为这一手棋能拯救败局,但也确实属于为数不多的、能稍微挽回胜算的一手。所以她不由得开始思考,或许真正能反败为胜的一手会与公主建议的着法存在相似性。可惜在思索了半个月后,永琳还是决定放弃这种思路。
这算是盘外招吗?公主的棋技不如她,给出的建议也不是新信息,这条建议不应该在心里有如此沉重的分量才对。为什么自己没有立即打断公主的话语,而是要听她讲完一条并无参考价值的建议呢?原因不在于建议的内容,而是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大脑开始不再相信内部的分析与思考,以至于连公主的建议都要当作掌心至宝来看待了。想到这里,永琳打了个寒颤。
有一瞬间,永琳怀疑起整个月都棋坛的水平。如果曾经与自己对弈的棋手们都不是为了棋而来,而是为了某种与职权挂钩的印象,也不是不能解释现在的状况。月之头脑的棋技说不定很差,一直都差,所以才会被愚笨的地球人打败。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否决了。理由是,地位比自己更加显赫的月夜见大人并没有展示出过人的棋技,胜率榜的顶部上非但没有他的名字,反而还有几只头发染成桃色的月兔。这说明月之民的心境并未腐败到地球人的程度。既然如此,也没必要怀疑自己的棋技是被哄骗推崇上来的伪造物……这些杂念对棋局并无帮助,还是尽早舍弃为好。
公主像是窃听到了永琳的心声,又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哎呀永琳酱,哪来这么多麻烦的事儿呢?你早就知道这盘棋该如何解开了吧。”
“公主的意思是?”
“你其实并不想要封棋,而是想要认输。”
认输。永琳只从棋盘的对面听见过这样的词汇。她捋了捋袖子,继续在稿纸上涂写。“不。我只是需要更多的思考时间。”
公主趴在床边,捧着脸颊嗤笑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输了就输了呗!”
在世俗意义上,永琳或许已经败了。利用棋士的慷慨,她拿到了额外的思考时间,却无法想象出战胜于局内之法,好似在棋盘上被多重时空将死的王。然而,只要棋局尚未迎来终结,命中注定的失败就不会到来。月都象棋不就是这么运作的吗,倘若未来的王身陷绝境,逃向尚未到来的过去,抑或是尚未被开辟的维度,或许就会有转机。只要这盘棋不结束,自己就仍然是未尝一败的月之头脑。
“在武侠小说里边,一个人强大到永琳你这种程度的时候,都会因为求道之心而渴求一败。我觉得这场棋局也许真的是绅士的礼物,是送给你的。听起来就跟求婚一样呢。哎!说到求婚,我在这方面可有经验了……”
“公主,别闹。”
“实在赢不了的话,你要不偷偷往棋盘上塞三个卒?”
“不要开这种没意思的玩笑。”
如果能够接受作弊的话,大可不必如此拘谨。只需使用从月都带来的设备,将对手的心智迷乱,甚至扭曲既定的现实,都是易如反掌。永琳当然不会选择作弊,至少不会选择违背棋手意志的作弊。如果她是这样的卑鄙之人,当初的棋士也不会允许她将未着之手带回家吧。就算棋士没能识破永琳的技俩,她的记忆力也会将胜之不武的屈辱一刻永远铭刻在心中,将愧疚与痛苦带进长远的未来,这是永琳所不希冀的结果。
经过了长久的思考,永琳终于决定直面自己的失败。
“我出门一趟,傍晚回来。公主你记得提醒铃仙给病人换药。”
“好嘞。”公主做了个敬礼的手势。
“帝,把竹林边缘的侦察队叫回来休息吧。”
“没毛病,师匠。”黑发的兔子点了点头。
永琳卸下白大褂,穿上一件老款风衣,拎着装满稿纸的挎包走出了幻想乡。
双脚踏出大结界的那一刹那,永琳猛然惊觉,自己已经离开了棋士的时代。
在曾经有一座破旧渔场,容纳着政治犯、落魄棋士和酒鬼的地方,城市的清晨不再弥漫着煤烟,而是充斥着亮晃晃的霓虹色彩。烟囱、工厂、齿轮与钢梁,那些曾经象征着力量与文明的事物,已被光滑如陶瓷的优美多边形取代。河上汽船低沉的汽笛消失不见,平静的波浪下是青蛙模样的清洁机器人。
将近一千年过去了,她一直在见证着人类文明的飞跃。只有在思考月都象棋的时候,自己的心境才停滞不前。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才下定决心接受失败,真丢脸。
永琳感到一股强烈的想要涨红脸颊的冲动,但还是压了回去。
丢脸就丢脸吧,永琳心想。自己已经放下了胜负心,放下了身为月之头脑的架子,现在的她能够坦然面对一切失败。可惜的是,那位曾经将月之头脑逼上绝路的棋士,现在肯定已经长眠。哪怕永琳愿意结束封棋、重新回到那必败的棋局中,阴阳之隔也不允许她这么做了。
比起遗憾,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棋局再也不会结束了,月球人的智慧也没有因此而贬值。或许这就是一种折中的、不好不坏的结局吧。
但她还想下一盘棋。再一盘就好。
失去了旅行目标的永琳在崭新的人类都市中游荡。
似乎是受到了命运的感召,她走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博物馆。馆内的展品都很有年头,但大多缺乏观赏价值。没有讲解员,也没有写着密密麻麻注释的标牌。塞满报时鸟的老式时钟,没有齿的钥匙,长着三个鼻子的玩具。永琳就这样一列一列看过去,直到抵达了白色巨墙的脚边。她抬头一望,在墙上挂着一张由数百份发黄的稿纸拼凑而成的巨大棋谱。棋谱上,对局在第十三手止住了。她认得这份棋谱。
“这位客人,想触碰展品的话请购买‘摸摸票’哦。”一个年轻而清朗的声音传来。
永琳缓缓转过身,看见一个黑色短发女子站在身后。女子的脖子上挂着一副护目镜,胸前的名牌写有“馆长”二字,看起来是三十岁出头的健康人类。
“我没打算摸。只是发了会儿呆。”
“对这份棋谱感兴趣吗?”
“嗯。”
“虽然是我自己家族的收藏品,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棋。”馆长踮起脚尖,向右上角伸出手指,“看这页边的注脚,记录棋谱的人似乎想要和一名有着白色长发的美人继续下这盘残局。”
永琳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能实现这个心愿,因为他的对手爽约了,封棋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客人您的联想能力不错嘛。”
“馆长,您对这个棋局怎么看?哪一方占优?”
馆长尴尬地笑了笑。“我猜是白方?不知道啦,我下棋很烂的,闲暇时间都送给电子游戏了。而且咱又不知道规则。我只知道这谱子长得像百十年前的国际象棋,其他的都不懂。”
永琳握住馆长的手,神情恳挚地说:“我碰巧知晓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有趣的象棋规则。不出意外的话,这份棋谱所对应的就是它。如果您有兴趣,可否听我道来?”
“当然啦!我有的是时间!”
于是,在空荡荡的博物馆中央,永琳开始讲起自己已经有一千年没有对人类讲过的规则。月都棋盘不在手边,她便动用了自己所能想象到的最优美的词汇,将奔行的棋子描成画卷一般的文字。黑发的馆长听得津津有味。
听罢,馆长说:“这个规则我觉得有点耳熟。跟二十一世纪初的一款电子游戏差不多,不过要更复杂些。真是富有设计感的好棋。”
“您能理解到这种棋的魅力,我就很开心了。”
“既然聊到这份上了,咱俩把这盘棋下完如何?若棋谱的主人泉下有灵,也会为我们今日的会晤而感到欣慰吧。”
再下一盘?
嗯,把这盘棋下完,了结这一切。
就算自己会输?
输了也无妨,自己已经尽力了。况且自己不一定会输。面前的这个对手又不是当初的棋士。馆长说过自己不擅长棋类吧。
说不定能赢。
永琳的心里再次筑起了火堆,燃起了火苗。
馆长从永琳手里抢过笔。“嘿咻!下错了别骂我啊,我是纯新手来着。”
“你要先来?”
“嗯。我刚刚不是说白方占优吗,那您就让让我,给我执白棋吧。”
才在不久前(或者应该说很久很久以前?),永琳还是被逼入绝境的白方。她亲自经历过令人绝望的长考,知道这是一个必输的残局。但对于刚接触月都象棋的馆长来说,看不出局面走向、把劣势方当作优势方也是正常的吧。
让智慧和经验上占尽优势的永琳换执黑方,馆长将不会有任何胜算。结束了。
起初,永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看到馆长那兴奋的表情,她的愧疚也很快消散殆尽。这样就好。这样下来,待此局结束,月之头脑仍然是胜者。虽然得胜的方式充满争议,免不了要受到内心审判庭的谴责,但总比永远晾着半局棋要圆满。是馆长自己说要执白棋的!自己这一边没有耍任何技俩!反正自己已经看开了,成长了,与自己的智慧和愚笨和解了,今后下再多的棋也不会再在乎输赢了,对吧?
馆长随手写下了几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笔迹特别潦草。
“该您了。”
永琳有些诧异。“这么快?不再想一想?”
“就这么下。咱们只是简单切磋,我单凭自己的理解,感觉是这么下。您放放水,可别一下子把我给将死了,哈哈。”馆长爽快地笑着。
永琳仔细看了看馆长写下的着法。这一步是让关键隘口的主教进入高维……果然是新手,这么下是错的,任何一个稍微经过月都象棋训练的月兔都不会这么下。
对吗?不对吧。
她愣住了。
她看见了从必败的一方绽放出来的鲜花。攻守易位了。
她感到手指发凉。
她思考了很久,很久,都没能下笔。
“该您了!”馆长伸手戳了戳永琳的肩膀。
八意永琳缓缓站起身,用一种平静到毫无生机的语调说:“我申请封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