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樱纷飞,那是几度曾鲜活的生命呢
冥界。
那是位于幻想乡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死后的灵魂们都会去往那里。
虽然是死气沉沉的地方,但也有四季的分别。春天会开满樱花,秋天也会落满枫叶。即便如此,冥界终究还是死者的世界,那里的鱼鸟虫兽都不会鸣叫,只是静静地运动着。
在冥界,唯一算得上繁华一点的地方,就是白玉楼了。那里种植了数不清的樱花树,每当樱花盛开,花瓣就会纷纷扬扬地落在楼前长长的阶梯上。而在这群樱花树中,有一棵最为高大,也是永远不会开花的樱花树,它的名字,与这座楼的主人有点关联,叫作“西行妖”。
说起白玉楼的主人,她的名字是西行寺幽幽子。而这个名字里的“西行”,又与幻想乡以前的一位歌圣有关。
那位歌圣,人们称其为西行法师。歌圣热爱自然,直到死前都在旅行与歌颂。当他悟到自己大限将至,他依照他自己的意愿在最美丽的一棵樱花树下永眠。后人悼念他时,也会奉上樱花。
西行法师在女儿出生后,就抛下妻女开始了他一生的旅行。而白玉楼的主人,正是这位歌圣的女儿。
西行寺幽幽子生来就有引诱人死亡的能力,与她建立了联系的人都会走向最终死亡的命运。在她生前,因她的美貌与西行法师后裔的身份,有无数追求者接触了她,可最后无不死于非命。这位大小姐想不通自己如此悲惨的宿命,在一棵樱花树下自尽。民间的传说是这样记载的:“富士见之女,于西行妖满开时,分开幽明境。”然而,她的亡骸被西行妖所吸收,此后再也无法满开,成了一棵妖树。
但造化弄人,死后的她,以亡灵的身份来到了冥界,受到彼岸的阎魔的委托,成了那里的管理者。彼时的她,早已丢失了生前的记忆,深居在白玉楼中。不仅是失去了记忆,死后的她甚至还更乐于引诱人走向死亡。那棵西行妖,也是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冥界,成了白玉楼庭院里的第一棵樱花树。后来她也有意地吩咐下人在冥界种满樱花树,久而久之便在白玉楼内形成了樱花树的海洋。
不管怎样,幽幽子都将作为冥界的管理者、西行寺家的大小姐,在冥界永远地生活下去。
这就是她的故事。
还要补充一点的话,春雪异变的发生,是她收集幻想乡的春度希望让西行妖满开,因为她知道这棵树下藏着某位大人物的亡骸,西行妖一旦满开,那神秘的亡骸也会大显真容。不过,即使不被制止,她也不会成功的——那棵樱花树下,埋葬的正是她自己啊。
“爱丽丝,快点快点!”
“哦,真是的,赏樱花为什么还要去冥界那种地方呢?”
魔理沙站在我家门口,有些急不可耐地来回踱步。我在屋里整点着装束,系好靴子上最后一个带子后,我小跳着出了门框。
坐上魔理沙的扫帚,我们来到幻想乡的上空,那里存在着一个名为幽冥结界的领域,穿过那里,我们就到了冥界的白玉楼。
白玉楼这个名字,真是有日本风情呢。就我所知,“白玉楼中之人”在日语中是指代已死之人。这个典故,似乎出自中国唐朝。一位名叫李贺的诗人在白昼时与一位绯衣之人相见,那人对他说“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李贺听后,不久也便辞世。后来,白玉楼就成了才子英年早逝的象征。这座楼的主人,是叫西行寺幽幽子吧,她也是亡灵呢,不知道生前的她又遭遇了什么呢?
此时幻想乡的冬天刚过去不久,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我们此番前去冥界的白玉楼,就是为了一场赏樱的宴会。
“嘛,本来以前看樱花都会去灵梦的神社的,这次八云紫那家伙突然不知道怎么想的,要我们今年来冥界看樱花。”
魔理沙轻轻落地,我也下了扫帚,看着眼前气派又不失婉约的白玉楼。光是站在门外,就能闻到樱花的淡淡香气,可想而知庭院内又会是怎样的粉色海洋。
“我们来啦!”
走进庭院内,第一眼就看到横躺着的灵梦悠哉地抱着酒瓶,往嘴里一口一口地灌着。地面上已经稀稀拉拉落上了樱花的花瓣,踩在上面都会有沙沙的声响。此外,嬉戏于庭院广阔空间里的小妖精小妖怪们也是宴会的客人,她们没有赏樱的情趣,只是和同伴们一起打闹,掀起一阵又一阵樱海,或许是因为她们本身就是自然的化身吧。再往里走一些,看到了八云紫和一位身着传统和服的樱花色头发的女子跪坐在一起,值得注意的是,她身上的和服用的是左衽的形式。
“幽幽酱~”
“紫儿~”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点怀疑我的眼睛和耳朵。
“魔理沙,她们……”
“嘛,两个老太婆打情骂俏有什么好看的。”
魔理沙拉起我的手臂,把我往回拽。我也只好跟着,与她坐在了一棵樱花树下。魔理沙把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有些皱眉的样子。我就用手指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往上提了提。
“魔理沙,皱眉可不好哦。”
“唔,知道啦!”
这时,面色微醺的灵梦拿着两瓶酒朝我们走来。
“喂,你们两个,先把打情骂俏放一边去,喝点酒吧。”
“谁打情骂俏了……”魔理沙白了灵梦一眼,然后装作有些吃力地样子起身,接过灵梦递来的酒杯。
“等,等等,”我看着灵梦递过来的酒杯,连忙摆手问道,“刚刚我就想问了,为什么灵梦你……在喝酒啊?”
“嗯?很奇怪吗?因为好喝啊。”
“不不不,我是说你这个年纪……”
“呵呵,在幻想乡可不能被常识束缚,年轻可爱的少女和酒可是绝配呢。”灵梦这样说着,魔理沙也在旁边点点头,“而且,这里的酒听八云紫说还是珍品呢,叫什么‘樱花醉’。”
“听上去像是用樱花酿的酒一样。”魔理沙附和着,“这时候要是再配上什么甜点就好了,就比如……”
“雅典娜之泪。”
我们三人正闲聊着,一阵柔和的声音传来,那声音的主人正是站在我们一旁的西行寺幽幽子。
“幽幽酱,对她们冷不丁地说这些她们听不懂啦。”八云紫也走过来了。
“啊,是的呢。”幽幽子对着八云紫笑了笑,“人家只是听到有人在讨论甜点就好奇嘛。”
“喂,紫。”灵梦看向了八云紫,“来跟我喝几杯。”
“啊啦,是灵梦邀请我一起喝酒呢。”八云紫搭起灵梦的肩膀,两人就这么走开了。
随后,幽幽子又笑盈盈地看向坐在树下的我和魔理沙两个。魔理沙有些不悦地躲避着她的视线,眼睛也黯淡了一些。
“两位小姐,不知道小女子能否为你们进行一次茶道表演呢?”
所谓茶道表演,是一项十分注重礼仪的表演,包含着主人对客人、客人对主人乃至人对茶具的礼仪,表演时都有着严格的动作要求,并不是简简单单泡一杯茶。幽幽子小姐对我们发出这样的邀请,我也不明白她的用意。
魔理沙的脸色依旧很难看,但她还是不情愿地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顺势站了起来。
“啊,那么两位小姐,里面请吧。”
大宅的门被轻轻拉开,幽幽子小姐微微欠身,让有些不知所措的我们先进了里面。映入眼帘的房间的布局十分日式,透过窗台的光线柔和地映在木质地板上,每迈出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间的正中心是一副颇为壮观的茶案,早已备好的茶具等物品静静摆在桌上。空气中似乎也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茶叶的清香,让我不禁放慢了脚步,而魔理沙则只是跟在我身后,一直垂着头。
待我们坐定后,幽幽子小姐也正襟危坐在我们的对面,双手轻放在膝上,怀着亲切的笑意看着我们。因为不习惯于跪坐,我的小腿稍稍有些发酸,但接下来幽幽子小姐的表演让我几乎忘了这种酸痛。
“茶道,始于礼,终于和。”幽幽子小姐这么说着,“请允许我为来客演示‘薄茶点前’。”
她轻轻抬起双臂,整理好宽大的袖口后拿起案上一匹朱红色的绢布,开始折叠。她的手指纤长而灵活,很快就把那布折出了几条波浪,中间留下了一条褶皱。
“这个茶巾的折叠方式,叫做‘霞折’,是不是很像朦胧的朝霞呢?”幽幽子小姐一边解释着,一边把折好的茶巾摆在案上,看上去好像只是用来装饰的。
接着,幽幽子小姐用竹制的舀勺从铁壶中盛出热水,缓缓注入茶碗。热水旋转在茶碗中,即使热气蒸腾,却一滴都没有溅出。等热水中升起的白雾有些消褪后,她又握起茶碗的上下两边,将热水倒入一旁的陶罐中。
“此乃‘温杯’,这里所用的热水不仅是为了清洁,也是让茶碗达到适宜的温度。”
然后,几勺抹茶粉轻轻抖落茶碗中,翠绿的颜色沉入碗底,像是飘落的柳絮一样,寂静而温柔。热水紧接着从柄杓中流出,如银线般垂落在碗中,与茶粉互相绽开,顷刻变成了一潭朦胧的春泉。幽幽子小姐又拿起精致的木刷,在碧绿茶水中滑行着,时而轻缓,时而急促,直到碗中腾起一层细密的翠沫。
“那么,请用吧。”
幽幽子小姐将两只茶碗轻推到了我们面前。一套流程下来,如同做了个梦一般,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像是死寂一般的美丽,我只能想到这样形容她的表演。
魔理沙一直低着头,没有动作。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捧起了茶杯,慢慢把茶水往口里送。茶的清香在口中氤氲着,感觉像是嚼了一口樱花一样的香味,又带着抹茶独有的苦涩。也许是觉得有些无聊,魔理沙这才浅尝了几口茶水。
我们就这样品尝着幽幽子小姐的茶水时,我一个不小心,把茶水打翻了一些,溅在了茶案上。
“啊,幽幽子小姐,抱歉……”
“没事。”
幽幽子小姐的声音依旧柔和。她按住了我急忙想要整理茶案的手腕,把先前折好的茶巾展开,有条不紊地拂去了倾出的茶水。
“在茶道中,发生意外以及对意外的处理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幽幽子小姐解释着,“你看,折好的茶巾就这样被展开,这叫‘破执’,表示不要执着于既成的事物。”
“这……这样啊,受教了。”茶道还真是有讲究啊。
“不过,这样的场景,让我想到了茶会怎么也绕不开的话题了呢。”
“什么?”
“一期一会,”幽幽子小姐的目光落在茶碗上,身体坐得更直了些。
“什么意思?”
“意思是,每一次茶会都是独一无二的,不会再重来。因此,表演茶道的双方怀着一辈子只能见一面的心情互相对待,也会拿出最好的礼仪。”幽幽子转头看向屋外的樱花,“普通人短暂的生命,就像那樱花一样,不知几时就会零落了一大片啊。”
幽幽子说这话时,魔理沙的头稍微动了一下。
我也因此而思索着。其实我一直不太喜欢赏樱,眼前的落英缤纷,都是逝去的生命罢了,为什么生者还会以此为乐呢?虽然飘舞的落樱看起来是很美丽,但是一想到它们曾鲜活的生命,心情就有些沉重啊。
“不过,这里是幻想乡,”幽幽子站起来,走到了门口,用手接住了几瓣落樱,又回头莞尔一笑,“想办宴会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想要见面也是很方便的事。”
她的手指抖动了一下,那落樱像是蝴蝶一般向上飞走了。
“我的表演结束了,两位小姐请自由地去赏樱吧。”
宴会进行到后面,基本没了什么兴味,只剩下喝得烂醉如泥的来客与到处打闹的妖精。不远处好像还有人在摆弄小提琴,不知是水平太次还是无人在意,围观的只有寥寥几个尚且清醒的客人。月亮已经出现在冥界的天空中,静静地把寒光照在地面上。几个被胡乱放在地上的酒盏还残留着一些未饮尽的酒液,映着月色,显出了几分晶莹来。
樱花倒还在落着,不过这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人会欣赏了。
“那么,我先走了。”
灵梦跟我们挥挥手,迈着有些摇摇晃晃的步子离开了白玉楼。魔理沙和我还是坐在树下,但她依旧一言不发。
“魔理沙,你怎么回事啊?”
“不,没什么。”魔理沙眨眨眼睛,像是在回避我的目光。
“你到底怎么了,给我说清楚啊!”
我按住魔理沙的肩膀,直视着她。她的眼睛,不再像以前一样光芒四溢,反而充满了忧郁。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变得这样,但我想改变这一点。
“爱丽丝……”魔理沙的嘴角勉强挤出了一点弧度,“和西行寺幽幽子她打交道,真的让我很难受啊。”
“什么意思?”
“没,只是……幽幽子她是亡灵吧,”魔理沙重重闭上眼,“她的气息,让我有些喘不过气啊。”
“什么嘛,现在她又不在院子里了。”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幽幽子的身影,大概回屋子里了吧。
“也是呢。”魔理沙又睁开眼,有些不安地看着我,“爱丽丝,回去吧。”
“好吧,听你的。”
我们坐上了扫帚,飞到了上空。魔理沙的飞行速度也比以往慢上不少,到底是什么堵住了她的心呢?我也很不安啊。
“爱丽丝。”
“嗯?”
“如果人生有五次的话,你会做些什么不同的事吗?”
“那样啊,我可能还是会选择做人偶师吧。”
“哦,我想,我也会继续做人类魔法使呢。不过,我还要住在不同的地方,吃不同的东西,认识不同的朋友,还有……”魔理沙顿了顿,“每次都要遇见你。”
听到这话,我顿时有些脸红。
“魔理沙你……说什么啊!你也喝醉了吗!”
“也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