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呱呱妖怪，你说，八百万神是什么啊？”

前不久在父母口中听到的东西，早苗是这么疑惑地问着。

“唔……八百万神啊，其实就和你们所祭祀的神差不多。只是与神灵不同，八百万神都是依靠信仰存在。倘若失去大量信仰，不只是失去神力，甚至连神格，神话也会一同消失，这个神也就彻底留存在幻想之中。”

“那呱呱妖怪有见过嘛？”

“怎么可能呢……我只是一个见识稍多些的妖怪罢了……”

——

经过漫长的夏季，许久未吹过如此凉快的秋风了。早苗拿着扫帚，站在守矢神社外边。好不容易扫到一起的落叶，又再一次被吹散了。

“唉……再这么干下去，怕不是几天都扫不玩吧。诹访子大人，今天是一定要这样打扫嘛？明明神社就在湖上，用不着要扫到湖边吧。”早苗抱怨着，撑着的扫把发出吱吱的响声。

“哎呀，这不是锻炼的好机会嘛。反正这么一路扫下去，说不定还能多收集一些信仰？”

“那总不成我要一直扫到山脚……”

“嗯，不然呢？”

早苗把扫帚放下，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御币，在空中挥了几下，“在此我借用引发奇迹的力量……”

诹访子看着早苗，叹了口气。想来这孩子来到这里，也比以往好了不少。一旁的神奈子看见，走了过来。

“你这本就不是打算给人做的事……山上的那些天狗也没法一天之内把整座山从头到脚打扫干净。看你这样子，只是想把早苗打发走吧。说吧，有些什么事？”

诹访子望向山下的树林，“我觉得你应该是察觉到了。以往这个时候都是秋分之后，照理来说书也早就泛黄泛红，或是说落得只剩下寥寥数片。但现在这么看，也只是吹些凉风，开始有些入秋的迹象。”

“秋神她们还没打算出来干活吗？”

“……我认为没有这个道理。秋神向来都是在同一天左右出来工作。何况身为八百万神，更加没有可能不出来。除非……”

“除非人们已经忘记这些神了吗？事关季节一事，绝无可能人们已经忘却。生活需要处处变化的季节，若要是连人们都开始忘记的话……”

诹访子转过头来，“你要不去看一下河童科技？之前不是说打算改革做什么‘技术变革之神’吗？怎么现在又不记得这回事了。”于是借机吐槽了一句。

“这倒不如说是人类和河童打好了关系。先前那些天狗记者早就用上了‘数码照相机’，到了人类这边更是电灯汽车什么的……从到头上而言这些倒和你挺大关系。即是你先提出那个核聚变路，还最后影响到你自己的存亡之事了。自己身为八百万神，连这样的觉悟都没有吗？”

“所以我才叫早苗下山去收集信仰……”

“所以啊……”神奈子叹了口气。“所以就不要再借那些崇神去收集信仰了。自己不下去走走，又有多少人会记得你？”

沉默许久，诹访子转身走回神社，“哪有神自己去收集信仰的？反正真要到了那时候，我会去考虑考虑的。”

“……你这算是活腻了吗？”

等着神奈子还在思考，早苗从一旁的山路跑了上来。“神奈子大人，我回来啦！”

“嗯，怎么了，早苗，这么着急跑上来？”

“呐，人里的变化真是大啊。走着走着感觉邮箱是回到了还没到幻想乡里的时候。喏，这个是给您和诹访子大人的。”说罢便取出两个小金属盒子来。上面没有什么装饰，更不像是能够打开的样子，只有一个摇曲柄在一旁。

“这是个什么东西……？真是新奇啊。”

“这个啊，叫做八音盒，是可以用来演奏音乐的小机器哦。只要顺着这个方向摇动，就可以听到音乐啦。虽说是只有一小段，但看了挺久，感觉还是这个适合一些。”

神奈子照着早苗所说的方法操作了一下，果真从中相处了悦耳的音乐。又想了想，举起来看了看。“真是有意思啊，人类的创造力。”

若要是有MP3就好了，早苗这么小声地嘟囔着。神奈子忽而是想起些什么似的，看着早苗，“这么说……你是不是又只是去人里玩了一圈，然后急匆匆地跑回来啦？”

“啊，这个……没有啦。该工作的时候，还是要认真工作的，呃……”

——

早苗是现人神，至少，却还是个不那么成熟的现人神。

“诹访子，能跟你说个事吗……？”

“怎么了？难得见你这么讲话，是又有什么麻烦吗？”

“……我可以不再做神吗？”

诹访子一愕，转过头来，“你在这里开什么玩笑话？就你这模样，总不能拿这种话来逗我笑吧？你可别忘了是谁击败了我，又将我手中的国家夺去？”

走过来，神奈子坐在一旁，望着夜空，没有说什么。

“喂喂……你不会真打算这么想吧。再怎么将你也是战神，就算人里发展的多快，也轮不到淘汰你的地步啊。”

“……我清楚，山神的力量是凭借你获得的，真正的山神也是你。但身为战神，是因为人们，妖怪们仍旧记得战争，记得斗争。想来我若是消失的话，人类之间，妖怪之间，人类与妖怪的斗争，也就不复存在，留存一个真正平和的幻想乡吧……”

诹访子吧帽子摘了下来，看着湖边跳来跳去的青蛙。沉寂了许久，方才开口讲，“你真要这么做的话，照你的性格，早就去做了。看样子你还是忘不掉早苗，是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担心早苗她……”

“喏，你这讲白了，不就是在担心吗？”诹访子笑了笑，“想来你都还没有这样的觉悟啊，又何必去考虑这些事情呢？”说罢便起身，走下山去。

神奈子望向星辰。相传天上无数的星宿，都源自于英雄的牺牲。日月星辰，是在乡里为数不多能看见外界的事物。觉悟……？那些无名的英雄，早就已经是英勇无畏。自己身为神灵，可却连一个凡人的思想都没有，那又怎么称得上是神呢？神奈子是外界来的神，身作战神，本应是抵抗斗争，保护残弱。但也正因为自己的存在，导致了无尽的斗争。正因为人美仍旧记得斗争，才有了战神。那么，没有了战神，也就自然不会有战争，人类与妖怪的秩序，也许也会因此重组吧。

神奈子放下真澄之镜，站起身来。那把许久未曾举起的长剑，也许也会是最后一件举起的兵器。

“这样一来……我或许也算得上是一个‘英雄’吗？”

次日，早苗从床上起身来，想来是时候给两位神明做早饭了。照了照镜子，原本绿色的头发一夜间染作了青色。早苗揉了揉眼睛，莫不成是自己看错了。但仍旧是那副模样，也懒得再去想这么多。于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却看见那块染上了鲜血的真澄之镜，宁静地躺在地板上。

“神奈子大人……？”早苗忽而是心头一紧，着急地跑出神社，四处观望，像是在找什么。绕了数圈，只见着神奈子，倒在血泊之中。早苗冲过去，呐喊着，但是四周也没有任何回应。

出外走了一晚上的诹访子，走在山路上。听着早苗撕声裂肺的哭声，心想着出什么事，立马跑了过去，被眼前的景色所一愣。一时间诹访子不清楚讲些什么。解释？安慰？一片混乱。

“老友……你真是留了个大麻烦给我啊……”

——

过去了半年，依然等到了开花的季节，但那些告春的妖精，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原始平日会出外赏花的早苗，如见也只是坐在神社里头，沉寂地看着外边散落的花瓣，没有了以往天真的笑声。也不知是人里的科技发展迅速，诹访子所收集的信仰也愈发减少，日益变得虚弱。

“诹访子大人，我今天出去一趟人里。”

“嗯，没问题，去吧。想买什么，就要吧，不必担心。”许久没有听到过早苗出门的意愿，诹访子自然是同意。只是看着早苗走出神社，不只是模糊了还是什么么，却看着愈发像神奈子。心里始终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决定跟随在后边。

MP3，红白机……以前那些还在幻想中的事物，如今也都成真了。耸高的大楼，繁华的街道，璀璨的明灯，早苗望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经济繁华的时代，又回到了那个在幻想乡之外的地方。看着西装革履，背心短裤，仔细想来，或许如今穿着的服装显得格格不入。还是说换回以往的学生制服或许好些？不过自己仍旧是风祝，不能忘记了。来到陌生而却熟悉的红绿灯前，等着绿灯。忽而望见远处一个青色短发的人走来，早苗着急地回过头去看，却后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再也见不到了。

转交经过，看到一家老旧商品店。想着或许能找到些什么，早苗便走进店里。店长看着早苗的模样，像是以往家人所说的那个被祭拜的风之人。先是惊讶，又叹了口气。早苗在店里逛着，一些坏掉的手表怀表，没人要的首饰工具。抬起头来，那货柜的高处放着个金属盒子。旁边附着个曲柄，不像是能打开。看着却又是如此的熟悉，忽而眼睛一红，哭了起来。

“……小姑娘，你没事吧？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划到啦？”

早苗看着店长，又转过头去，摇了摇手，没有说什么。一旁的诹访子刚想着走上前，却想了想，还是算了，走回了神社。

夕阳西下，想来也逛了许久，是时候该回神社了。明明快要忘记的生活，又在幻想乡中再现了。早苗想着，若要是回到以往的日子，也好。只是如今自己又离不开神社，也离不开着相伴自己许久的“家人”。回到神社，看见诹访子倚靠在一旁，坐在神社外边。

“诹访子大人，我回来了。”

等过了晚饭，早苗和诹访子一同坐在外边。

“时间过得真快呢……诹访子大人，现在又到了盈月的日子。”

“是啊，不知觉间就这么流逝了。一个月又这么过去，还有多少个月呢？”

沉静了一会，诹访子躺在早苗腿上，望着星空。

“你说，若要是我们都离开了你，你会怪我们吗……？”

“怎么会呢，诹访子大人。”早苗看着那遥远的明星。“两位大人再怎么说，也不会离开身边。尽管……神奈子大人已经不在这里，但那边闪烁的明星，便是神奈子大人化做的，一直遥望着我们啊。”

只有诹访子清楚，那传说也只是个玩笑话。那颗明星，早在几万年前就在那儿了。

“怎么样，今天去了趟人里，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感觉又像是回到了还没来到幻想乡前的时候把。那会热闹，又平静。虽说是习惯了这边的生活，但还是会怀念以往，还是会想起之前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数不尽的事，还有万事皆通的呱呱妖怪……”

“……还想让我再当一次呱呱妖怪吗？”

早苗难得地流露出笑容，“这倒不必了，诹访子大人……”

过了一会，月亮也缓缓地踱步走到头顶来。几片花瓣吹过，诹访子忽而是想起些什么，问了一句。

“早苗，幻想乡是一切被遗忘之物地归宿之地……你说，若要是在幻想中也被遗忘，又该去哪儿呢……”

“这我怎么知道呢，诹访子大人。”

说罢手便垂了下来。

“……诹访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