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与笼

——或许广阔之中的流舟,心中沉稳的天平,也会是自身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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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镰划开急湍,小町乘着小舟驶向流水的终点。三途川,相传在人们死后,便会化作亡魂来到这里,接受引渡人的渡引,来到是非曲直厅,接受对前世的审判,等待着转世的一日。小町将亡魂从往世渡往来世。为了行舟方便,小町会将大多数亡魂的名字刻在小舟的木板上,只留有个别的亡魂现形乘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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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在冥界的亡魂,若在审判时不曾承认自己生前所行之事及其缘由,就不会得到审判长的裁决,长期寄居在冥界中,直到接受的一日。当然,亡魂从未有能长久拖延于此。在时间的浩瀚中,他们最终便会承认自己于其中的渺小,同三途川中的扁舟一般——

“那么引渡小姐,渡船期间我心中始终有一个疑惑不解,不知可否请教?”

“说吧。”

“能够来到冥界的,除开身为审判长的阎魔便是往世的亡魂。若要是您,是从什么地方来带三途川,作为引渡人的呢?”

小町笑着:“唔——,引渡人啊,也是跟你们一样的亡魂哦。相比于其他的亡魂,引渡人都是由阎魔在数万亡魂中选择出来的。”

“那引渡人在亡魂中有什么不同之处吗?莫非是有着强大的心理素质或者是勤劳刻苦?”

“不是哟,引渡人相比于亡魂的不同,他们都是选择了自尽的人。之所以会选择他们,是因为自尽通常是无法承受往世对其的负担,因此也在幻化做亡魂后更不愿承认往世。借此而能够长期在冥界中工作,并且在引渡的过程中不断审视自我,等到迎来转世的一日。”

“明白了。照您这么说,您是不是也要到转世的日子了——”

小町的微笑显得一丝凝重,亡魂见状,也没有再去追问什么。

“时间是会冲刷着身为人的记忆,让他们逐步忘记往世,从而承认自我。以往的引渡人通常只会工作数余年,多的也不过几十年罢了。而我呢,也在这待了许久了。加起来的时间早已记不清了。你的心中也清楚,这些时间意味着什么。但是我并不能够向你阐述这些。我同样不希望,你,或者你们,在走向是非曲直厅的路上,为此而感到惋惜……”

“抱歉,让您想到些不好的往世,是我的过错,打扰到您了。”

“……”

许久,小舟上的名字渐渐褪去。小町在三途川中驶着孤舟,用长镰棹停在了往世的岸边,缓缓地坐下。

小町的内心回忆起了以往的悲惨,渐渐陷入了迷茫。在以小舟上一个一个的名字刻下,无数的亡魂从心间流过。不知来自往世的他们,有曾经历过什么呢?恍惚之中,木板上的木刺扎到手掌,忽而清醒过来。自己来到冥界,来到三途川,不就是为了逃出那灭国亡家的牢笼吗?可是如今与这只孤舟一同,被自己所禁锢于真正的牢笼之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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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多出于善意,若要是舟中有着善良,或是行仗正义的亡魂,小町也会让他们在往世的岸边驻守一会,让他们不留遗憾地,再看看往世的最后一眼。尽管这么做会被上司说教一番,但要想到以往的自己,小町也乐意这么做。

四季——是非曲直厅的审判长,冥界的天平,在厅内长期主持审判裁决职务。任何来带是非曲直厅的亡魂都会在这里对生前所为进行裁决,并以此为凭据决定转世的方向。作为小町的上司,若要平日小町去幻想乡偷懒,或是平日工作怠慢了,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其身后,对着进行说教。从白日训至黑夜,算是比较常见的乐事。当然,四季也会来到外界,向人们传播正确的思想,让将走上不轨的人们步回正道。这并不算是四季自己的工作,但是听了说教,或许能够减少在世间的错误行为,从而减少在审判时的罪行。这样也就不会让转世有的如此悲惨,算得上是四季的一份好心。

外界大抵是战争频发,前往三途川的亡魂愈发增多,四季的工作也开始变得繁重。反观小町这边——好像有一会没有把亡魂渡引过来了。小町在接引时遇见了一个武士的亡魂:生前所居的村庄受尽附近山寨的劫掠,强盗们将村庄洗劫一空,占为己有。不断压榨着村庄中的人们。武士心中并不甘心,一日不顾安危上前孤身斗争,最终放火烧掉了整个山寨,完成了村民们的心愿。但自己同样烈火焚身,也伤及了一些无辜的百姓。小町让他在往世回望,出于他自身的正义凌然。若要追究伤及的无辜,小町眼中或许微不足道,但四季就不这么认为了。

“小町——”

四季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小町的身后,虽然身高上小町比四季高上不少,但从背后的冷汗就看得出来气势上四季更胜一筹。

“呃……四,四季大人,这个点过来是有什么是吗?是不是看在这么忙碌的份上,需要我去给你整几份烧——”

四季狠狠的用悔悟之棒打了一下小町的脑袋。

“最近这么多亡魂流入,还想着在这里偷懒?闲着没什么事干,帮我去处理审判事务啊?”

“呜——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船在这搁浅了一些而已……”

“别拿你那讲了多少年的借口偷懒了。你不赶快把这些亡魂渡引过来,往世那边迟早要出问题。还有就是,你怎么能够把这么一个杀生的亡魂驻留在往世?这点东西都不知道,是想着让他在外界祸害吗!”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他生前都帮了这么多人,误伤几个无辜难道就——”

四季用手中的悔悟之棒击碎了小舟,将其一分为二。刻上名字的木板上传来亡魂的哀嚎,被三途川的流水带下深渊之中。

“难道就?这是你在这刻意把他停滞在那里的理由吗?当作是你的私心,还真就当我先前的说教白讲了?”四季大步从船只的碎片上向岸上跨去,小町将镰刀一把划去,阻挡在了四季的面前。

“四季大人你要好好想想啊,就算是他所行之事殃及了无辜,那也是为了更多人着想啊。您这等行为,可到底是在帮他们,还是在残害他们啊?”

“好啊,现在还要想着倒反天罡了啊?害了人就是罪!没有什么帮不帮借不借口的。生命的轮回就算是无穷尽的,你怎么不想想他们就这么永远失去了再回去往世的机会?如此般践踏生灵,又岂能是可容忍而作同情的吗!追求绝对的公平,你现在倒是来阻挠我的职务。是善是恶,从不由你那点人心来定,是从我手中的悔悟决定!”

说罢,四季将小町的长镰击开,快步走向岸上。哪怕是小町尽力拖住了四季的腿,也终究无法阻挡四季愤怒地将悔悟之棒刺向武士亡魂的胸膛。

武士被悔悟之棒的穿刺而哀啸,胸前喷涌出强烈的业火,却忽而长出数千朵白菊,将业火洗涤纯净。四季一愣,手中的白菊化作数株藤蔓,将四季的手臂划伤,罕见的滴下墨红的血液。

四季立马将手收回。“啧……”“四季大人,您还好吗……?”

四季并没有说什么,化作阴影离开了岸边。武士无力的倚倒在岸旁。小町连忙将其扶上小舟,将亡魂渡引离开。

来到是非曲直厅,四季静静的看着武士的亡魂,流着鲜血的手持着木槌敲下,判决书的边缘被火焚出林叶焦痕,武士的亡魂化作一缕青烟没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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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与小町在三途川上乘舟前行。

“四季大人,您的伤还好吗……”

四季没有回话,静静的向是非曲直厅的方向望去。追求绝对的公平,本就是身为审判者的职责。如今却反噬自己,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乘舟之上,便是无边的公正。流水之下,则是软弱的人心。

公正,什么是公正?难道不似我这般的木舟,行驶于人性之上,却又离不开人性的基底吗?如今的是非曲直厅,不也是对于我的船舟,将我困窘在公正的牢笼之中吗?

“小町。”

“怎么了,四季大人?”

“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唔——尽职尽责,算是严厉的吧。可就是太严厉了,都有点违背人性了呢。”

“是啊,是有点抛弃了人的模样了。如此久的时光之中,心中为数不多的慈悲也被时间的游舟取走了。或许不待那一日,我也逃脱不出自身的牢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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