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想必战争的残酷不必我再详述。
只是多数人都忘记了那些伤痕,抛弃了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
我无法原谅他们。
奋斗的人们想要换来的就是他们的笑容,我又有何道理使他们重新回到悲伤之中呢?
这样的我肯定是自私的。
可我是多么爱着那些没人提起的,多么希望再次看见他们在我的眼前闪耀着。
我无法忘记。
于是我藏起了真实的自我,做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直到有人唤醒我。
距离残暴的战争已经过去了数个月。
所有人都受伤了。
失去了双腿知觉的我,只能请小町推着轮椅,代替我行走各处。
当初就是和她一起前去战场的。
我明白,这并不是她的错。真正引发战争的已经不清楚是谁了。
但想必小町每次看见我时,内心都是歉疚的。
我不想看到这副模样的她。
“该醒了,玄。”
来自耳边轻柔的气息,使意识多醒了几分。
朝阳依旧在窗边书写着时间的流逝,提醒着明日已经成为此时此刻。
尽管我脑中有些反抗的想法,终究还是让她将我抬下了床,从过往中摆脱开来,重回这没有色彩的现实之中。
“嗯……”
我沙哑的嗓音或许是从战役中留下的唯一物品。
小町将载着我的轮椅推往客厅,放上一盏茶和新的报纸,就独自往后方的厨房走去。
或许她也在逃避着我。
浅浅的尝了一口茶,好苦。
果然我还是不能接受这样。
今日的报纸依旧是没什么稀奇的。
人里的大事、巫女退治妖怪,乃至于异变的传闻,离我都太遥远。
已经回不到安逸而静谧的时光,如今在我身边流过的空气都已凝结,我们再也不是当时的平凡之辈。我们都成为了受害者。
生活再也不是平滑的,每走一步都再一次划伤我,处处都是尖刺。
“哈啊……”
我吐出一口长气,好消解这份又试图漫起的忧愁。
都过去了,不是吗?
还有什么好惦记的呢?
“吃饭了。”
这份情绪,就是无法忘记的证明。
战后,我们搬离了原先居住的彼岸。
再也不想前往那个只存在感伤的地方。原本在那里的每一天都是明亮的,温暖而柔和,还能看见鲜花在向我招手。
可是一切都变了,变的冷酷无情。
残忍的血污染了大地,孤苦伶仃的魂无人凭吊。
即使我们是死神,也终究接受不了那些哀怨的声音持续回响。
一遍又一遍。
“出发吧。”
用完早饭后,她推着轮椅,开始了今天的行程。
幻想乡的晴天依旧是那么的美好。
我心中的阴霾却总是难以散去。
一路上,我们两人保持着沉默。
虫鸣不绝于耳,但那是只属于它们的话语。
我身后的她,还有她面前的我,问答就在无声中。
汗水滴下,我能想见她的声音一定是颤抖的。
而我一瞬间,曾想着把手伸向她那饱经风霜的面容,擦干她不知流向何方的泪水。
可我还是回不了头,跨不出那层心灵的壁垒。
啊啊,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个境地的呢?
我问着在哭泣的风。
只听见呼呼几声,带走了我能言说的,带来了我们已然知晓的。
破碎。
“欢迎!”
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人里的书店。
或许是出于好意,身为老板娘的小铃并没有拒绝我们在店内看书。
而我和小町也就顺着这样的意思,各自翻起了书本。
一页又一页的翻过,彷佛心被切割成一片一片,供人赏阅。
我的心思早已不在手中那些他人的话语。
想问出口的事情有很多,太多太多,都是到了嘴边却又缩回肚子里。
斜眼看着一头红发的她,正专心注目着一本有关花草的书。
我便知,她也同样迷惘。
“啊……”
又来了。
又是这样,说不出口的那些字句。
就像是一把匕首悬在胸口,随时要让我毙命于此。
可它只是轻轻划过,切开那最脆弱的一点,使我淌血。
应该是听见了我发出的声音,小町侧着头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气力全失。
“怎么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故作坚强。
可在你的视角里,有真正的我存在吗?
搞不懂。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放弃了所有抵抗的机会。
在你的面前我暴露无遗。
倘若你,愿意将那一部分挖出来……
“不,没什么。”
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你的刀刃早已钝化,切不开这层枷锁。
小野塚小町,早已不是那个我理想中的死神了。
当然,我也不再是那个你追求的男人。
“是哦。”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书本之中。
视线低垂,似乎再也不想从那麻痹之中脱离。
而失去言语的我,也只能再度翻起那早已看过无数遍的小说。
我们处在傍晚的霞光中,那份炽热也终将落下。
再次看见了幻想乡中那份独有的风情,那是任何山水画都无法显露出的光彩。令人沉醉。
但在夕阳影子中的我们,还是按奈不住这样的情绪滞涩在喉头。
她知道,我也知道。
我们势必得说些甚么,才能在完全崩毁之前修复那些已成碎形的自我。
“……玄。”
果然,还是被她抢先了。
小町比我所想的还要再更坚强些,又或许,是我更脆弱些。
话语从未对伤口进行保留,它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一切,然后将其抹平,成为它存在的模样。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所接受到的痛楚,我们所感受到的、如同针扎般的,才是应该被珍视的部分。
那是我们遗留下来的,被已逝去之人所交付的,应被给予后来者的。
一切都在对话中,自然消解。
我静静地听着她诉说。
是的,静静的,无法言语的。
这段时光,是只属于我们二人的,只由她说、只由我听。
我很高兴,终于能见到她心中最脆弱的部分。
她笑了,却也哭了。不断在后悔中泣不成声,又在战后的幸存中微笑着。
我等待着,停留在那一晚,她对我说一同前往战场的那一刻。
追忆,在过去中奔驰着。
然而,她的倾诉骤然停止。
当我还活在过去的痕迹时,她已必须独自面对崭新的未来。
我想我是明白的。明白那份坚韧,明白那份罪恶。
夏日的夜晚不应落下白雪。
但那西行妖是如此令人难以忘怀,美到不曾临死之人也将被其引诱。
蝴蝶翩翩起舞。
小町收到了一封书信,是那已然不愿再见面的裁判长。
指名要死神所拆阅的信件,想必我是没有资格一同参与的。
在这场无声的雨中,我坐在老旧到毫无弹性的皮椅上,等待着她读信。
她紧闭双唇,双目眯细,彷佛恶鬼从纸上跃出似的。
那双手先是微微颤抖,而后气力流失,苍白的撒落。
“……怎么了?又是同样的问候?”
想当然不是了,我愚蠢的脑子总是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那鲜红的双目死撑着最后的意志,瞪向了我。
“甚么都不要问。”
夜中的静雨化成了迷雾,开始侵占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伸出的双手好似婴儿般,不具有任何意义。
我好怕,再也抓不到她的双肩。
自此,我们两人回归沉默。
原先逐渐靠近的两条线在那一夜又被迫分离。
她没有揭开那信中的秘密,也没有对我坦承一切。
尽管她的眼眸还是不曾说谎。
曾经的死神再次拾起了她的行囊,岁月在衣装遗留了咬痕,发圈也不再充满光泽。我知道,她的肩头又多了一个担子。可我无法阻止她,拉住她,那怕一次也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小野塚小町。
一个人的日子,虽不容易,可我也逐渐能接受这样的生活。
我去了一趟许久未造访的夜雀食堂。
那儿和记忆中没有变化,和老板娘的谈话依旧是那么活泼有趣。
鱼丸和烤串也是那熟悉的味道。
不断的出发去探访旧友,他们对我展露笑颜,表现出欣喜的神色。
我那僵硬的面容也终于松动了些。
樱花飘落,我在春风中苏醒。
昨夜不小心未关上窗子,以至于有些受凉。
但当我翻个身准备离开被窝,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我煮着茶、读着报,坐着那长年使用的轮椅。
一次次的触碰那些愈合结痂的部位,传来了些许的搔痒感觉。
过去的血液再度开始流动。
光阴从我眼前飞过,尽管世界五彩斑斓,我仅能捕捉到其中的一种色彩。
她轻轻抬起我的手,带我抚摸那些有她在的地方。
红色的余温点燃了我心中的灰烬。
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如今才能明白痛最深刻的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