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0年的世界走到了第二个千年的尽头。在世纪之交的路口上，人类和充斥着冲突和牺牲的20世纪挥手告别，走向了一切未知的新世纪。欧洲在一百年间从巅峰跌落，成为大国间的角逐场，他们终于醒悟过来，携起手来结成了新的联盟，企盼欧洲还可以立于大陆的西方。（1）
这也是蕾米莉亚生活的第六个世纪，她确实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各种新的科技与组织让她眼花缭乱，根本没法把没件事物弄清楚，就连红魔馆的图书室也远远跟不上知识的更新。只有看到红魔馆那些收藏的古书和古董时，蕾米才能稍微回味一下斯卡蕾特家族过去的荣光。
可是艰难跋涉到今天的并不只有吸血鬼，吸血鬼猎人这一古老的职业依然存在。他们和吸血鬼一样濒临灭绝，可仍在不停息地追杀着猎物。但他们的身份早已不是苏丹的特务，而是在地下见不得人的杀手，一旦没有新的任务，他们就会重操旧业，消灭那些非人的生物。
蕾米操纵命运的能力总可以让她轻松应对每一次猎人的捕杀，她每次都能提前预知结局猎人的踪迹，做出完美的应对策略，和自己的从者一起杀死猎人。她十分蔑视猎人，认为他们就是一群疯子，甚至不会在杀死他们后吸血。可这一次，她实在不想杀死那个猎人，一个被蒙骗的姑娘。
“为什么一个孤儿会变成一个猎人，到底是什么人把她教成这样的？”美铃难以理解命运的事实。
“我只是看了个大概，一个猎人骗她是吸血鬼杀了她的父母，伪造了各种各样的证据。一个小女孩哪能分辨这些呢？”
“大小姐，说实话，您真的要杀她吗？我觉得她或许还有救。”凯瑟琳说道。
“可命运如此啊。我又能怎么办呢？”
“蕾米，打破它，我们已经解析了命运。”帕秋莉冷冷地说
“这太困难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姐姐大人，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的智慧！”芙兰鼓励着蕾米。
红魔馆的内部点亮了灯，做好了迎战吸血鬼猎人的准备。蕾米郑重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冈格尼尔之枪。帕秋莉在地下坐定，准备听蕾米指令发动魔法。小恶魔检查着自己绘制的法阵，进行最后一次充能。芙兰和帕秋莉待在一起，以防出现意外（两个人都有可能）。至于美铃和凯瑟琳，蕾米给了她们一个重要的任务，现在还没有赶回来。
“大小姐，您想打破命运，就不要把它当成真实的未来。”小恶魔说道。蕾米不知道这是不是帕秋莉叮嘱她的。
小恶魔回到了地下，女仆们大都也去了红魔馆的其他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蕾米一个人。她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嗒嗒”的微响，看到外面的月光撒在树梢，时间正在一分一秒的流过，命运走在它的正规上。
“九点三十六分，她该来了。”
蕾米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朝着空地说道：“不要躲藏了，你应该知道我的能力。现在收手还不晚。”
一片寂静。
“我知道你的命运，你出生就没了父母，有好心人把你救下才活到现在。不幸啊，你跟了一个坑蒙拐骗的吸血鬼猎人，她教你敌视我们这些吸血鬼，把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你的命运不应该如此荒谬。”蕾米接着说。
依然是死寂。
“我们不妨看看，人们常说魔鬼都是躲在暗处，可我从来没有隐匿过行迹。我白天出门只需要打一把阳伞，可你们呢？整天干着见不得人的事，害怕自己的身份被别人得知，就连半夜出门也要蒙着脸。到底谁更像人，谁更像鬼呢？”
猎人还是没有出现。
“如果你说我们干了什么坏事，我不会否认，违背良心的事我干得多了。可你们自诩正义，却杀了不知多少无辜的人，只因为他们是吸血鬼，或者跟吸血鬼有关联。如果你们真的想主持正义，为什么只对着吸血鬼下手呢？”
蕾米握紧了长枪。
“出来吧，我不想杀你，或者说我不想杀人。我们红魔馆比你强大得多，你毫无胜算。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不要再活在暗处，不要成为命运的牺牲品。你就此改头换面，红魔馆既往不咎。不要继续犯错了。”
蕾米听见了窗户破碎的声音，转头看到一个黑色披风的猎人。蕾米马上做好了战斗准备，可就在她看到猎人向自己冲刺时，却发现猎人一下子从远处瞬移到了很近的地方，举起了闪着寒光的匕首。
二
这难道是瞬间移动的能力？蕾米心中一惊，保险起见没有正面对抗，而是先一步跳开拉远距离。随即她扔出了手中的冈格尼尔，一道红光直奔猎人而去。尽管是仿制品，但它依然可以称得上百发百中。冈格尼尔划开空气，已经快要到达猎人的眼前。
猎人一下子反应过来，突然出现在蕾米的后方，想趁她手中没有武器发起攻击。就在猎人离蕾米不到五米的时候，蕾米的手中泛起一丝黄光，地上突然浮现出一道魔法阵，向猎人射出密集的魔弹。猎人眼见攻击不成，直接回到了暗处静待时机。
蕾米拿回了自己的冈格尼尔。她已经发现了猎人的踪迹，直接向她藏身的方向扔了出去。可这一次猎人早有防备，瞬间接近到蕾米身边，换上长刀横劈过来。蕾米没有犹豫，直接飞离地面，随后烧掉绿色的徽章。地上的法阵狂暴起来，发出一道冲击波，将猎人震在地上。猎人狼狈地爬了起来，看到拿着冈格尼尔飞来的蕾米。
猎人改换了策略，直接瞬间跃起到蕾米的侧面。蕾米原以为她要攻击自己，但猎人的目标竟然是自己手上的冈格尼尔，蕾米一下子反应不及，手上的长枪被长刀砍到地上。但蕾米是战斗的老手，她的左手直接手刀劈在了猎人的肩上，猎人吃痛的同时长刀也掉在地上。
蕾米快速向自己的长枪飞去，意图在猎人之前拿到武器。可猎人没有拿自己的长刀，而是握紧匕首挡在蕾米面前，一副要用短兵器肉搏的架势。这是猎人的拿手好戏，大部分击杀吸血鬼靠的都是银质匕首攻击脖颈，可以做到一击致命。蕾米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直接烧掉了第三个徽章。
蕾米的周围出现一抹淡淡的红色。猎人没有理会，匕首直接刺了上去，但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推开了。蕾米趁机上前，死死握住了猎人的右手，左手趁势摸到了猎人的长刀，就要向猎人的脑袋砍下来。猎人的眼睛死死盯住蕾米，毫无对死亡的畏惧，等待着自己命运的降临。
但是蕾米没有砍下去。
“你难道不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被救下来的吗？你的身世真的是猎人告诉你的那样吗？你已经输了，我饶你一命，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蕾米对猎人喊道。
猎人的眼神满是诧异，她没有料到一个吸血鬼居然会这样轻易放过自己。她并没有那种绅士风度，趁蕾米不备直接挣脱出来，顺便一手夺下自己的长刀，直接跳到远处，计划着下一次攻击。
“姑娘，你看你还没有杀过人，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为什么要这样执迷不悟？吸血鬼和人类早就可以和平共处了，现在已经不是几百年前吸血鬼捕猎人类的时代了。我原来也是人类，和这里的人类没有区别，只是经历了仪式获得了有代价的能力。你难道不懂这些吗？”
猎人终于发话了，是一种冷漠到不留感情的年轻女声。“我当然知道，但你终究不是人类，你靠吸人类的血为生，那就是把人类当成猎物。你和那些嗜血的动物没有区别，为了人类的生存，我们吸血鬼猎人就是要清除你这种危险的生物。你永远不可能等同于人类。”
蕾米见根本说服不了她，只好拿起武器继续战斗。她一边应对着猎人神出鬼没的攻击，一边试着和她交流。
“我和人类已经生活几百年了，根本没有什么你口中的捕猎。”
“你们这帮杀了我母亲的家伙就不要狡辩了，去死吧，恶魔！”
“你的母亲根本不是吸血鬼杀的，那只是一场意外，日本哪有吸血鬼啊！”
“可你那时就在那里，所以就是你干的！”
猎人跳到一个角落里，平稳了一下身形，打算跳起来攻击蕾米。可就在她行动前，屋外传来了人声。
“大小姐，我们来啦！”
说着，一连串飞刀铺天盖地地向猎人飞来，直接封死了猎人所有的逃生路线。美铃和凯瑟琳直接把一大包飞刀都抛射出去，猎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可飞刀并没有扎中猎人，蕾米启动了最后一个蓝色魔法阵，把所有飞刀弹开，自己则顺势飞过去缴了猎人的械，把她死死地按在地上的束缚法阵上。这一次，猎人再也不能跑了。
三
蕾米扒下了猎人的帽子，看到那只是一个蓝眼睛的少女，留着一双麻花辫，可奇怪的是她有一头不像年轻人的银灰色头发。蕾米看着她的眼睛，以前她的从者里也有几个是这种深沉宁静的蓝色，美铃也是。她叹了口气，说道：“我看你的名字叫咲夜，是这么念的吧？”
“事到如今，瞒着你也没有用了，这就是我的名字。现在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吸血鬼猎人了，杀了我吧。你们这群吸血鬼赢了。”猎人愤恨地说，但蕾米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遗憾和恐惧。
“猎人到底是怎么传到现在的？你们为什么要一直追杀吸血鬼呢？”蕾米问出了困扰自己一百年的问题。
“只要有人教，猎人就可以一直存在。我们这支原来可是伦敦的开膛手杰克，他原来想去杀你的，可惜他自己杀人欲太浓，被警察盯上了，最后进了精神病院。（2）要是我们还有当年那么多人，你们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你总是说吸血鬼杀了你的母亲，可是那根本没有证据。”蕾米从美铃手上接过了一沓文件。“看看吧，这是当年警方对弃婴案的调查报告。”
咲夜接过文书，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过去。这段时间里，蕾米清楚地看到了她的命运。
被蕾米等人救下之后，她被当地的孤儿院收留。而蕾米在日本的行程被吸血鬼猎人得知。虽然那已经是蕾米回到伦敦之后的事，但不妨碍吸血鬼猎人用这件事来蒙骗咲夜。咲夜本来是一个弃婴，但警方找到她母亲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从高处跌下死亡了。被猎人稍微添油加醋一讲，咲夜没有怀疑地相信了。从她十二岁开始，猎人便教她各种杀人的手法，这个猎人就是当年蕾米和亚里山大一起击杀的猎人的徒弟。
又过了几年，猎人带上咲夜一起去观摩他击杀吸血鬼，目标就是俄罗斯的亚历山大。他们正好选了一个亚历山大前往第聂伯河边的柳捷日怀旧的时机，希望在对吸血鬼最不利的河边解决他。猎人本以为解决一个年老的吸血鬼很容易，可是他错了。亚历山大拼尽最后的力气和猎人一同坠入了第聂伯河，他们的尸体在下游的基辅被打捞上来。
但是据猎人所言，世界上此时只剩下了蕾米和她妹妹两个吸血鬼。而咲夜就像她的猎人前辈一样，继续追踪着蕾米的踪迹。她是罕见的天生具有特殊能力的人，经过猎人的培养，已经可以运用自如。在经历了一番准备后，她抓准红魔馆中两大战力都不在的时候发起了攻击。
蕾米终于看清了她的能力是操纵时间的能力，可以在小范围内加快或减慢时间的流速，甚至可以暂停时间，这就是为什么她可以以近乎瞬移的方式攻击。在蕾米眼中，这可以和吸血鬼最强大的能力媲美。若不是有法阵的协助，她几乎不可能活捉咲夜。
“小姐，你好好看看弃婴案的报案人，就是我们救的你。”美铃在一旁说道。
咲夜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颤抖着说：“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我是个人类。”
“我不希望再有悲剧发生了，如果一个人没有罪就如此死去，那不是太不公平了吗？”蕾米说道。
“可你能看到我将来与你厮杀的命运，你救我可是个错误。”
“我听说过一句话，‘在法庭宣判之前，任何被告都是无罪的’。（3）不管你将来如何，你那时只是个可怜孩子。”
咲夜沉默了，她没想到自己被猎人蒙骗了那么久，差点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人类和吸血鬼从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关系，反而是猎人们不断强调两者的矛盾，引导人类攻击吸血鬼，从中夺取沾着血的名誉与报酬。自己坚持的信念一下子崩塌了，从来不是吸血鬼捕猎人类，而是他们这些人类无端迫害吸血鬼。无论再有感染力的猎人说辞，在这一份报案人名单前都失去力量。
“为什么你作为吸血鬼，却能和人类如此亲近。你有远超他们的力量，你以他们的血液为食，为什么有人愿意跟随你？”咲夜问出了令她痛苦的问题。
“我的能力不足以和现代的武力对抗，不存在什么超越人类的力量。我喝的血液靠的是和人类交易，并非如野兽那般残酷的猎杀。我的从者们受恩于我，在命运的指引下跟随我，他们既是我的从者，也是陪伴我的挚友。”
蕾米停顿了一下，又说：“不是命运的指引，这是我自己争来的。”
咲夜抬起头，看向蕾米，郑重地说：“斯卡蕾特大小姐，世界上最后的吸血鬼猎人向您臣服，我们的争端就此终结。希望您接受我的请求。”
命运的铁环被打破了。
四
红魔馆的大厅里，蕾米、凯瑟琳、小恶魔和咲夜围坐在桌子前面，上面摆着一盆盛开的雪绒花，和咲夜的头发颜色几乎一样。蕾米优雅的坐在属于自己的座椅上，对众人讲着自己的历史——一个最后的吸血鬼的故事。
“......我们历经万难到达了布拉格，那里早就没有了奥斯曼人，可是我们身上的钱也花光了。我们在街边要饭，为明天的生存恐惧着，直到遇见了卡尔·布拉格先生。她认出了我们的吸血鬼身份，告诉我们附近有吸血鬼猎人出没，把我们带到了他家里。”
“......直到那时，我们才算有了容身之所。可芙兰的精神很不稳定，只能让卡尔做个魔法阵暂时保护她。我用了几个月摸清了自己的能力，那是看透命运的能力，我决定用它谋生。卡尔帮我在街边摆了一个算命的摊子，每当遇到过来的人，我就先装神弄鬼一通，把他忽悠地团团转，最后告诉他未来的命运。因为实话实说，还被砸过两次摊子。”
“......我的预言每一次都十分准确，在布拉格出了名，甚至传到了维也纳的皇宫里。我预测了他们的几场战争，算是帮他们取得了胜利。后来宗教战争的时候，皇帝不相信我的预言，最后果然战败，终于彻底信任了我。从那时开始，斯卡蕾特家族积累了第一笔财富。”
“......后来的皇帝每逢大事都会来找我预言，尽管总有一些不听话的傻瓜，但大部分时候我都能从中拿一笔不菲的报酬。通过贵族的关系网，我可以买到其他国家无人继承的田产，就这样我把家族的产业扩展到了欧洲的好几个国家，红魔馆就是18世纪建成的，那时我可没想到这会成为我将来的家。”
“......我原以为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可这一切在17世纪末都变了。法国的革命让我失去了第一块田产，也让我第一次见到了打破命运的人。这之后，命运中不存在的灾祸接踵而至，无数无法预料的事情让斯卡蕾特家族衰落，就像那些不复存在的贵族们一样。”
“......我一直希望不再受命运的掌控，一是不想看到更多的悲剧，二是希望可以恢复家族的盛况。或许我出手的时间还是太晚了，晚到我已经只能在红魔馆苟延残喘。终于在三十年前我们整理出了命运的法则，这是其他人类无法获得的知识，我现在讲给你听。”
咲夜对于命运的理解还停留在将来必然发生的事情，却不想蕾米的研究和这大相径庭。命运不是那般不可探知、不可解析之物，它的力量也不是不可战胜。甚至可以说，人和命运的抗争贯穿了整个社会、整个历史。
“所以说，你的能力并非看到真实的未来，通过某些手段人是可以打破命运的，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可为什么那样的人并没有全部实现自己的理想呢？命运已经没法轻易阻拦他们了。”
“那是因为命运的力量打破之后便衰弱了，可社会不是这样的。我已经见得多了，比命运更强大的永远是整个社会的阻力，一个人就可以对抗命运，可他不能逆转潮流。斯卡蕾特家族的命运就是这样。你以为我们衰微的原因是命运吗？不，属于领主贵族的时代过去了，停留在过去的我自然会被时代淘汰，成为人们眼中的没落贵族。”
“大小姐，可您一直在寻找让家族复兴的办法。既然知道时代已经过去，那您打算怎么办？我觉得向现代学习是最好的方法，与其困在过去迎来消亡，不如融入当下寻找出路。”凯瑟莉建议道。
“你擅长那些，所以我把红魔馆的外事交给你。可我不擅长那些商业的事情，我只是一个五百岁的老不死而已。但是你说得对，当下总有出路，斯卡蕾特家族的复兴并非没有希望。”
咲夜盯着蕾米问道：“您为什么相信一定有出路呢？”
“因为我的能力是，操纵命运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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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1993年11月1日，《欧洲联盟条约》正式生效，欧盟宣告成立。欧盟的盟歌就是贝多芬的《欢乐颂》。
（2）经DNA检测，亚伦·柯斯米斯基被认为是开膛手杰克案的真凶，他被认为是嫌疑人后因精神失常而被送入精神病院。
（3）见第5章第3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