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许多年以后,病重在床的稗田阿求看着仍未完成的《幻想乡缘起》,将会想起第一次记住《幻想乡缘起》的那个遥远的时刻。作为御阿礼之子转世,她从出生起就继承了《幻想乡缘起》的相关记忆,拥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
那天,稗田家迎来了新的成员,根据家族成员内部的计算,这个孩子是御阿礼之子第九代转世,于是稗田阿求,这就是新孩子的名字。但稗田家没有任何喜悦,因为御阿礼之子的转世是有代价的。稗田家几乎所有直系成员都很短命。阿求的母亲在床上奄奄一息,双眼已经睁不开了,只是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阿求父亲见状连忙拉住她的手,阿求母亲这才勉强露出个笑容,说:“阿耀,拜托你了,我们的孩子。”随后便没了动静。
阿求的母亲,也是稗田家的家主,还未看一眼自己的孩子,便永远地离开了阿求。根据稗田家的规矩,阿求暂时成为新一任稗田家的家主。但其年龄太小,稗田家家主的权力由阿求父亲暂时代行,直到阿求有能力行使为止。
稗田家所有人都注视着稗田阿求的一举一动,作为御阿礼之子转世,她天生就背负着编纂《幻想乡缘起》的重任。这可不是一本简单的书。这是记载幻想乡历史的重要书籍,如果不好好编纂这本书,将会有许多人和事被人们彻底遗忘。而在幻想乡,被人们彻底遗忘是件很可怕的事,这里的人和妖都是被外界遗忘才来到这里的,如果在这里又被遗忘,那就是真正的死亡。而能编纂《幻想乡缘起》的只能是御阿礼之子转世。
这么重要的任务,稗田家当然会十分严格地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御阿礼之子转世。除了计算转世时间之外,还会有一场能力考验。这场考验将在阿求六岁的时候举行。内容对于能够做到过目不忘的人来说很简单,就是背书,把稗田家书库里其他记载历史的书籍全部背下来,一个字也不许有偏差。
随着考验的时间越来越近,阿求的父亲也越来越急躁。阿求每日都泡在稗田家的书库里,没有阳光,没有玩伴,只有几盏灯常伴其身旁。书上记载了形形色色的人和妖,他们的事迹被保留了下来。然而对于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来说,这太无聊了,比起在这背诵枯燥抽象的文字,阿求更愿意去和伙伴们玩耍。昨天,阿求在窗边休息的时候就听见外面有小孩子欢乐喊叫的声音。他们在玩什么呢?或许是看到了书上有什么刺激的场景而惊叫了起来,又或者是有关书的其他东西吧。阿求只能想到这些,再往深处想一想,如果她也和那些小伙伴们一起玩会发生什么呢?那是阿求未曾触及的世界,阿求空想了很久。仿佛做了一场美梦。
“阿求,阿求?”正当阿求空想的时候,她的父亲前来视察。看到阿求没有回应,他知道阿求又走神了。
“阿求!你又走神了!”父亲的一声大吼,把阿求从美梦喊进了现实。
“爹爹……”阿求变得万分惊恐。在她的脑海里,父亲从未有过好的脸色。他总是十分严厉,几乎每天都会来检查阿求的背诵状况,一旦有什么差错,批评就会接踵而至。父亲虽然从未打过她,也从未骂过,但还是让阿求留下了阴影。
“背累了吗?”父亲问。
阿求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才开始背书。”
“认真一点,阿求。考验马上就要来了。”为了考验,阿求的父亲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每天晚上他都会被噩梦惊醒,在梦里,阿求没通过考验,永远失去了编纂《幻想乡缘起》的权力,也不再是稗田家的家主。而他,也被新任家主赶出了稗田家。
阿求很想说一声自己其实真的在认真背了,而且自己也确实厌烦了这种生活。但这些话终究被憋在了心里。好在父亲说:“先休息一会儿吧,来见位客人。”
阿求跟着父亲来到了待客厅,刺眼的阳光让阿求一时睁不开眼,看不清来客的样子。只能在一旁听着俩人的对话。
“这位就是第九代吗?你这父亲做得还真是‘好’啊。”来客嘲讽道。
“你来见阿求到底想干什么,单纯挖苦我的话就请回吧。”父亲的语气有些生气。
“怎么了,看看阿求现在的样子吧,太阳刺得她现在都睁不开眼,我说错了吗?”
“阿求……”父亲哽咽了一下,接着说,“阿求以后会理解我这么做的理由。现在她必须要过稗田家的考验,否则……”
“你的代理家主之位不保吗?现在稗田家的人就算不是为了争家主之位,也对你颇有微词呢。”
“他们不会懂的,只要阿求懂了就好。哪怕恨我也无所谓。”
“失败且不要脸的父亲,不要忘了,我作为《幻想乡缘起》的审核,要是事情朝着最糟糕的方面发展,我会用没有任何底线的手段来修正这一切的。”来客抛下了这句话便离开了。等阿求睁开了眼,只见父亲的眼眶红红的,还未多问,便被赶去继续背书了。
阿求又回到了阴暗的书库里,微弱的灯光在空中摇曳,只需要一点微弱的风就能掐灭。阿求还在看着这些无聊的书籍,这样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阿求想着要是自己母亲还在,那该有多好。她会一直安慰阿求,抚摸她那脆弱的心灵。可惜尽管阿求记住了自己的母亲,却永远也听不到她的安慰。
就这样来到了考验的当天。阿求跟着父亲来到了诸位叔叔伯伯辈的家族成员面前。众人看着六岁的小孩,已经开始了强烈的讨论。人们谈论着阿求的父亲,互相传着他对自己孩子进行堪称虐待般的训练,咒骂着他为了保住自己家主之位而无所不用其极的行为。
阿求的父亲只是咳嗽了几声,在场的人这才看在家主的份上安静了下来。阿求父亲说:“现在考验开始,稗田阿求背诵的书目皆来自稗田书库的藏书,时间为十二个小时。阿求,开始背吧。”
然而,阿求并没有开始背。现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父亲回头一看,所幸阿求只是站着睡着了。父亲拍了拍阿求的肩膀,轻声说:“阿求,起来了,开始背书,就跟平常一样。”
阿求像往常一样,一字一句地将书库里书的内容背出来。台下的人拿着书籍边听边比对,他们惊讶地发现,阿求背出来的内容竟和书上的内容一字不差,一句不错,这真是太神奇了,到目前为止,也有不少外人尝试过这个挑战,但能通过这项考验的目前也只有御阿礼和其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阿求能很顺利通过考验。到时候,就没有人能撼动阿求家主的位置。
然而意外总是毫不意外地出现。阿求背到一半倒在了地上,她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阿求父亲连忙上去抱起阿求,给她喝几口热水。所幸并无大事。阿求已经没了力气,只能悄悄说:“爹爹,我好累,能不背了吗?”
“不行啊,阿求,算爹爹求求你了,背吧。”阿求父亲不停摇晃着阿求,眼神里充满渴望,那是迫不及待的神情。
“可是……”阿求第一次看到了父亲留下了眼泪,跟其他人一样,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底下的人都注视着父女俩,包括家主的潜在竞争者,他们俨然已经坐等看笑话了。时间不等人,这场考验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我背。”阿求再一次站起来,接着背还没有背完的内容。这次阿求父亲跪在了阿求的身后,双手揽着阿求的腿,生怕再倒下来。就这样,时间结束前的十分钟,阿求一字不差地全部背了下来。人们欢呼雀跃起来,稗田阿求,真的是御阿礼之子转世,《幻想乡缘起》的编纂终于有了希望。
“神童啊,真是神童!不愧为御阿礼之子转世啊。”人们话锋一变,口耳相传着这一段传奇,但仍然有不友善的声音在吱吱作响,“阿求的父亲这下握紧了家主的权力,真是无耻啊,可怜她的女儿。”
阿求的父亲从来不理会这些声音,现在更是如此。他只是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阿求成为稗田家家主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动摇了。父亲终于松了一口气,一个没站稳,又倒在了地上,阿求刚想去扶,却被父亲拒绝了。
“休息休息吧,阿求。”
“好吧,爹爹。”阿求父亲叫了几个下人领着阿求去房间里休息了。他一个人躺在地上,独自流了许多泪。
悲剧毕,喜剧起。在那之后,阿求再也不用整天泡在书库里了。父亲已经准许了她在家附近玩,但不能离家太远,她的身子骨实在太弱了。
阿求找到了同龄的伙伴们,以前在书库背书的日子里,是他们的笑声让她坚持着,幻想着,才挺了过来。现在,她终于可以和他们一起玩了,他们也都接受了阿求。大家在一起欢乐的时候,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有着说不完的欢乐。阿求也跟着笑,笑得却是那么勉强。阿求不禁反问自己真的快乐吗?这种诡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笑得那么开心,只有我笑得那么无力,他们在笑什么呢?为什么对我说的话永远都是敬语,他们互相却不说呢?这种诡异的感觉让阿求始终无法融入进去。
每天来拜访稗田家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想见阿求,想在阿求的脑海里占领一席之地,甚至还有想提前定下婚姻的。阿求父亲回绝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阿求问:“爹爹,为什么他们都想见阿求呢?”
“傻孩子,他们只是为了《幻想乡缘起》才这样对你的,离开了这本书,你将不再受他们的关注。”
又是《幻想乡缘起》,阿求已经听过很多次,牢牢地记在脑海里,怎么忘也忘不掉,就如同影子一样一直跟着她。阿求好想问父亲,他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样,都是为了《幻想乡缘起》。是不是为了那玩意才那么严格?如果放弃了那玩意,或许父亲就不会那么严厉吧。然而迫于父亲的威严,阿求不敢问。
阿求在自己的房间里,反复思考了很长时间。或许所有人都是为了《幻想乡缘起》,或是为了御阿礼之子转世的身份才对自己那样的,那么有谁会是真心对自己的呢?或许只有生下自己却付出了生命的妈妈吧,但她已经去世了。她真想见一次自己的妈妈,或许只能……
“终于啊,咱第一次见到你了,阿求。”这是阿求没听过的声音,她看不到说话的人在哪。
“你是谁?我看不到你。”阿求问。
阿求的门被推开,进来位阿求不认识的人,她看向阿求的眼神充满怜悯,手里拿着把镰刀,似乎有着不可小觑的魔力,吸引着阿求的注意。她说:“是你那内心对禁忌之物的渴望把咱叫到这里来的,你有很多的疑惑没有答案,你渴望着咱能给你答案。“
“那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大部分人只是希望你能把他们写进《幻想乡缘起》里,但是那些人根本没有资格被写进去。”
“那我爹爹呢?”阿求脱口而出。
“呵呵,何必问咱呢,你的心中不是有了答案吗?你只不过不敢相信,但是长大后,你终究要学会如何面对。”
“长大吗?”多么遥远的词啊。一个小孩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一年、两年、十年?究竟怎样才算长大呢?阿求刚想问,那个神秘人便已经消失。或许,刚刚只是一场梦,阿求自己问自己的吧。
(二)
孩子们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长大了。阿求转眼间就来到了十六岁。此时的她已经可以自己肩负稗田家家主的职责了。而她的父亲,却比正常人衰老得特别快,身体越来越差。不少人说稗田家的诅咒已经开始蔓延。自从他失去临时家主之权,拜访他的陡然减少了,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阿求的父亲对此倒不怎么在意,但他还记得那个来客的话,一直催促着阿求去编纂《幻想乡缘起》。为此,阿求和她父亲都没少发火。
现在的阿求比起小时候可是要自由许多,哪怕她整夜不归,除了她的父亲,也没人敢站出来指责她。每次出行,阿求必然穿着华丽的和服,在人里的街道上招摇过市。人们一看到华丽的和服,再忙碌的人也会停下来,献上自己的问候和祝福。阿求在他们面前从不说话,总是笑脸相迎,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这就是阿求心里有他们的表现,哪怕笑容看起来特别假。
不过,阿求知道这些人不过是想着自己能够被写进《幻想乡缘起》里。她从来没碰过《幻想乡缘起》,小时候不让碰,长大后哪怕只是看到封面,也会让她想起不幸的过往。现在的她更喜欢去铃奈庵,那里有着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人物。
“阿求,早上好啊,今天也来铃奈庵写书吗?”说话的是铃奈庵主人的女儿,本局小铃。格子样式的和服,摇铃状的发饰,天真无邪的笑容,很得阿求的欢心。但是比起这些,阿求最喜欢她的还是,只有小铃跟她说话不用敬语,而且相处还十分轻松。
“当然了,比起家里的书臭味,还是你这好啊。”阿求只是不想编写《幻想乡缘起》,对于写书她十分热爱。家里的书味在阿求闻来有种催吐的感觉,倒是铃奈庵的书香让人神清气爽,闻一下就想再多闻几下。
“哈哈,估计是我这的古书有种别样的气息吧。我给你泡杯红茶。”阿求非常喜欢红茶,尤其是小铃亲手泡的。
“多谢了。”于是阿求开始写起了她即将发布的新书《是否皆为妖怪所为》,一本侦探悬疑小说。以前阿求写的书都是大受欢迎,这次她来了个大胆的尝试,用个笔名“阿加莎克里斯Q”来发表这篇作品,一方面是为了躲避父亲的唠叨,他特别不想看到阿求写这种专供人消遣的“闲书”,尤其是在阿求在《幻想乡缘起》一笔没动的前提下,另一方面,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知道是阿求写了这篇文章,那么阿求也能趁此机会证明自己的才华,好让一些眼红她御阿礼之子转世这个身份的人闭嘴。
小铃端上一杯红茶,阿求闻了闻,浓浓的红茶香味将人沉溺于红茶之中,不断地冲击着大脑,但对于阿求来说还是少了些什么。阿求勾了勾手,小铃便心领神会地靠了上去。阿求抚摸着小铃的马尾,丝滑柔顺,又顺势将手指轻柔地穿过细腻的秀发,如同梳子般在头发间滑动。阿求闻了闻自己的手,甚是好闻。对于阿求来说,只有加上小铃头发香味的红茶香才是完整的。阿求浅尝了一下,灵感瞬间就涌了上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就在她手指穿过小铃头发的时候,小铃的头发丝掉进了茶里,还是小铃偷偷挑了出来,才没有破坏阿求的品茶体验。
阿求从早上写到了下午,从下午一直写到了日落。铃奈庵即将关门,小铃问:“阿求,时候不早了,明天再接着写吧。”
“明天吗?”阿求才反应过来,美好的时间已经结束,而且总是结束得那么快,在不经意之间便已到了头。尽管明天还有这样的机会,但又有几个明天呢?稗田家短命的诅咒阿求早就知道了,谁也不会知道今天是否就是最后一天,所以尽情享受当下的欢愉吧。
“哇,多么好的机会啊!”阿求的内心在猛烈地跳动。既然天色已晚,阿求可不愿意错过这般美好的机会。“小铃,我跟你在这住一晚吧。”
“可、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小铃脸红了,铃奈庵的住宿情况阿求是知道的,阿求要留下来住,那就只能和小铃同床而睡。小铃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知道自己也十分渴望,然而不安的内心还是让她问:“你的父亲真的没意见吗?”
“没问题的。”阿求可不希望自己这么好的机会迫于自己的父亲威严而告吹。
“好吧,房间就在楼上。”说完小铃便飞一般地逃走了,那是独属于少女的羞涩。
人里的晚上有些冷,好在阿求有小铃亲手泡的红茶,喝上一口便能温暖了全身。过了一会儿,小铃已经换上睡衣,而此时的阿求早就缩在了被子里,等待着小铃过来同被而睡。小铃小心翼翼地上了床,刚钻进被子里就失声地叫了出来。阿求问:“怎么了,很害怕吗?”
“不是不是!阿求你的睡衣……”小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又想多看几眼,却又害怕阿求会在意生气。
“没事啊,你也可以跟我一样嘛,来嘛,我们之间难道不是坦诚相待吗?”阿求问。
“算、算了吧。”这是独属于羞涩的少女的矜持。阿求对此也不好强求什么,顶多有些遗憾。
俩人窝在一个被子里面,小铃倒是束手束脚的,根本不敢动。反倒是阿求特别大胆,不停地戏弄小铃,手指总是有那么一丢丢的不老实,在小铃胸前比划着什么,弄得小铃的脸红一夜都没有消失,这实在不像一个大家闺秀,倒像是馋小铃身子的地痞流氓。小铃也是被整得够呛,干脆在阿求的怀里背对着她,装睡了过去。这下阿求确实没动了。小铃还以为她睡着了,悄悄转过身偷看。谁知阿求只是故意不动,等小铃转过来,瞬间就深深地吻了上去。那种感觉妙不可言,丰润的红唇滋润着阿求的内心。也让阿求更渴望小铃,舌头化作桥梁,彼此拼接,通往各自的内心。小铃的睡衣也逐渐下落,露出圆润纤细的肩膀,不过这似乎已经是极限了。对于阿求来说,此刻将是她体验过最美好的时刻,至少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享受眼前的欢愉。
“小铃,你会一直陪着我到最后吗?”可惜阿求内心的不安还是让她开了口。
“当然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从第一天我就是这么说的,你见过我食言吗?”小铃抚摸着阿求的脸颊,又轻轻地亲了上去。
“嗯,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阿求知道,这句承诺她一定会食言的。小铃也知道,不过现在又何必想那些呢。
第二天,阿求收到了稗田家下人带来的书信,父亲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虽然父亲十分严格,阿求也总是认为父亲也有自己的私心,并不是真的爱她。但他毕竟是唯一陪着阿求度过整个不幸的童年,情感是有的。于是阿求给小铃来了个早安的吻别便匆匆赶回到了稗田家。
阿求回到了家里,只见父亲并没有书信上所说的那样已经病倒在床,无法起身,反而是站在了门口,仿佛一直在等待着阿求的回来。父亲说:“阿求,你昨天晚上又去哪里玩了?”
“铃奈庵,写书写到了半夜,干脆就在那住了一晚上。”
“又是铃奈庵!”父亲一听到铃奈庵就非常生气,自从阿求知道了铃奈庵这个地方,便一天比一天回来得要晚。最让父亲生气的是,阿求在铃奈庵那里,不是去阅读有利于编纂《幻想乡缘起》的古书,而是去写不怎么重要的“闲书”。
“我问你,《幻想乡缘起》的编纂怎么样了?”父亲明知故问道。
阿求叹了口气,又是《幻想乡缘起》,像个鬼一样一直纠缠着阿求,阴魂不散。周围人都关注着这本书,就连阿求的父亲也这样,三句话不离开《幻想乡缘起》,所有人都是围着那本书转,而阿求却在众人的眼前仿佛隐身了。阿求也是很爽快地答道:“没写,根本没翻过。”
“我就不明白了,编纂《幻想乡缘起》这么重要的责任,难道还比不过编闲书吗?阿求,你已经长大了!孰轻孰重,该清醒一点了!成熟一点!”
“唉……”阿求叹了口气说,“讲来讲去,还不是为了《幻想乡缘起》吗?难道离开了《幻想乡缘起》我就啥也不是吗?”
“对于外面的人来说是的。他们就是看重你的身份和权力,看看你的父亲,就是前车之鉴!早就没人认识我了。不要被铃奈庵的小姑娘一点小小的善意就诱惑了!那是恶魔的果实!在引诱你,诱惑你抛弃掉不该抛弃的东西!”
“闭嘴!”这是阿求第一次对父亲说出这样的话,不仅是阿求的父亲,就连阿求自己都没想到,话就这么说出来了。然而阿求的话远不止这些,她接着说:“好好好,都是为了《幻想乡起源》!就连你也一样!我才不会继续编纂什么《幻想乡缘起》!”
“但希望你继续编纂《幻想乡缘起》也是你母亲的愿望,你难道要让死去的母亲也失望吗?”父亲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眼泪也不禁流了出来。
“不要绑架我!母亲要是知道才不会失望,她是真正爱我的,连生命都愿意付出!只要我提出不想编纂那本破书,她绝对会支持我!才不会像你一样,满口爱我,却逼着我去编那本破书!”阿求很快就会明白一个道理,有些时候,心里话比起说出来,还是憋在心里比较好。
“不,阿求,你根本不懂你的母亲,你连她的面都没见过。为了《幻想乡缘起》,她……”
“够了!”阿求大吼一声 接着说,“你就是想要我把你写入那本破书里面,我才不会因为你是我父亲就把你写进去!”
“行啊!我不再是你的父亲,你就把我当一个外人好了,但这《幻想乡缘起》,你不想编也得编。”父亲也是一时气得上头,便说出了这种不经考虑的气话。
“既然不是我父亲,那就出去!稗田家不留外人!”身为稗田家家主,她有权力驱逐任何一个居住在稗田家的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但父亲也是毫不客气,未等下人出手,便自己孤身离开了稗田家。
父亲走到了门口,摸了摸大门,冷静了下来,说:“我一直爱着你,阿求,哪怕你对我说了再过分的话,我也一直爱着你。但是你的母亲……唉。”
父亲回头看了眼阿求,神情仿佛在乞求阿求的原谅。事情似乎还有回旋的余地。然而阿求却喊了句:“够了!走之前还试图绑架我,恶心!”
父亲知道一切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只是步态踉跄地走出了大门,走出了阿求的视野里。
阿求无力地坐在了地上,没有下人敢去扶起稗田家的主人。这一刻的阿求仿佛孤家寡人。这时一位拿着阳伞、散发成熟女性魅力的女人走进了稗田家里,她问:“就这么讨厌《幻想乡缘起》吗?”
“当然了,短命、母亲的逝世,都是它,要不是为了它,稗田家怎么会沾上诅咒!我也不会去记那么多无聊的东西。”
那成熟女性只是说:“我没记错的话,稗田家接受诅咒是为编纂《幻想乡缘起》吧,不妨单纯看看《幻想乡缘起》吧,在你想看的时候,一定要看一看,一切都还来得及。”
“你是?”阿求抬头一看,那成熟的女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阿求的确从未看过《幻想乡缘起》的内容,毕竟单是看到封面,就能让阿求感到巨大的恶心。而且现在的阿求,可不会有那个心情去看《幻想乡缘起》,她更想去铃奈庵寻求安慰。
阿求再一次来到了铃奈庵,又是写了一天的书,却什么内容都没有写出来。阿求再一次提出了要跟小铃一起睡。小铃的那副样子还是充满了少女般的羞涩。晚上,阿求还是跟昨晚一样,想跟小铃坦诚相待,但小铃总是充满了羞涩,不愿意和阿求一样,扭扭捏捏的。阿求也不想苛求什么。
阿求抱着小铃,怀里的小铃虽然万分羞涩,但总归能睡着。可阿求,每当她闭上眼,父亲的那些话就会在耳边响起,一次又一次地将阿求唤醒,如同魅影一样一直纠缠着她。
要是小铃也是为了《幻想乡缘起》呢?毕竟小铃很喜欢收集非常重要的古书。甚至有一次翻阅禁忌的古书,古书里面的妖怪把铃奈庵给烧了,好在那次小铃非常幸运地逃了出来。这种可怕的念头逐渐在阿求脑海里浮现,但很快又被她及时按了下去。耳边却又响起儿时听到的神秘人声音,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们终于再次见面了,自从你第一次见到了小铃,你似乎就将我抛弃了。”
阿求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小铃的时候,那时候是父亲让她去铃奈庵多看一些古书,尽管阿求不愿意,但她还是去了。不过也正是那次,才让阿求有机会认识小铃。
“你到底是谁?”阿求能察觉到,这次的神秘人虽然声音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可阿求的内心总感觉是她在和自己对话。但怀里的小铃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不过,虽然你怀里抱着小铃,却一心将我请到了这里;你痴迷地渴望着小铃,却依然时不时对我露出微笑,你的内心在挣扎什么,在渴望什么,当然你也知道。”
阿求只感觉后背发凉,仅仅地抱着怀里的小铃,这从未谋面却又十分熟悉的感觉让人害怕,就像一直泡在温水里的青蛙,感觉不到逐渐上升的水温,察觉不到危险的降临。
“时间昏昏欲睡,红茶也变得淡而无味。你想抛弃我,但你却知道,你终将会选择我。”
“你到底是谁!”阿求大喊一声,惊醒了一旁的小铃。
小铃抚摸着阿求的脸庞,她听不到那神秘的人话,她只能见到惊恐的阿求,她问:“怎么了,阿求,做了什么噩梦吗?”
阿求立刻抱紧了小铃,像个小孩子一样,说:“我要是再失去了你,我就真得一无所有了。”
“嗯嗯嗯。”小铃以为这是阿求一时接受不了她和父亲的关系突然变得形同陌路,安慰道,“我们绝对不会分开。”
(三)
阿求的父亲离开稗田家已经很久了,阿求变得更加自由了,已经没有人敢站出来指责阿求了。哪怕她一辈子都不去碰那本书,也不会有人站出来说什么。阿求有了大把自由的时间,她写的《是否皆为妖怪所为》也大获成功,硬要说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那就是在书爆火的同时,阿求的笔名也暴露了。
阿求跑来铃奈庵找到小铃,脸上明显有些不满,她说:“小铃,我明明是用的笔名,除了你我就没告诉过谁。我的真实名字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对于这事小铃嫌疑的确挺大,毕竟知道阿求笔名的目前来看只有小铃,用别人巧合猜出来当借口实在没有说服力。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真的只是巧合吧。”小铃一脸的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
“算了算了。”阿求是不会因为这件小事就对小铃不满的,她写书是想证明仅靠自己的才华也能得到社会大部分人的认可,好在未来的某天用这件事去打自己父亲的脸。但比起这些,最重要的还是能和小铃过上幸福的生活。这是阿求和小铃日复一日的同床共枕中反反复复提到的。
“那今天也要写书吗?”小铃问。
“不了,今天休息一会儿吧。”话是这么说,但阿求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自从阿求父亲离开了,阿求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和小铃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有这样阿求的耳边才不会响起父亲和神秘人的话,晚上才能睡个安稳觉。可以说阿求已经离不开小铃了。
小铃瞬间就明白阿求的意思了,她也习惯了和阿求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不过有时候阿求的调戏还是让小铃难以习惯。正当好戏要开始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一切。
“很抱歉打扰你们的雅兴啊。”进来的是位成熟端庄的女性,熟悉的声音让阿求总觉得以前见过她。
“你好,请问你是?”阿求问。
“一个普通的顾客罢了,来这里是借阅书籍的。”
“你要借什么书呢?”铃奈庵的书籍都是小铃整理的,什么书放在什么位置,小铃一清二楚。
“《幻想乡缘起》,听说稗田家的家主和铃奈庵关系很好,这里的主人喜欢收藏书籍,想必会收藏几本《幻想乡缘起》吧。”
阿求本以为不会再有人提起《幻想乡缘起》,终于可以不用活在《幻想乡缘起》的阴影之下。然而,它还是出现了,每当阿求快忘掉的时候,总会有人站出来提醒她。铃奈庵当然没有,因为阿求根本就没写,哪怕她去稗田家要,稗田家也不会给的。小铃看向阿求,阿求说:“铃奈庵没有这本书,再说了,只有御阿礼之子转世的人才能编纂《幻想乡缘起》,根本没机会。”
“这可不对哦。”这自称普通的顾客一点也不普通,她知道《幻想乡缘起》的很多信息,“编纂只能由御阿礼之子转世来干,但谁都能看《幻想乡缘起》。”
关于这一点阿求是知道的,作为御阿礼之子转世,她继承了有关《幻想乡缘起》的所有记忆,自然也包括这一点。阿求沉默了,她实在是给不出来。顾客只好离开,临走前还说:“希望你不要后悔,没有《幻想乡缘起》,人类会非常危险的。”
那人早就知道阿求的身份,阿求刚想问她到底是谁以及到底有什么目的,可那人根本不给任何机会便离开了。阿求尽管感到奇怪,但也不愿意多想《幻想乡缘起》一秒,转头就去和小铃进行刚刚被打断的事情。
到了第二天,阿求只是轻轻推开了窗户,便见到了自她出生以来,幻想乡最恐怖的场景了。已经到了早上,可外面的天空上挂的不是太阳,是月亮,还不是普通的月亮,是根本不符合常理的血月。外面的街道上弥漫着红雾,倒在地上的人类随处可见。阿求刚想叫出来,可一吸入红雾就被呛得喊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咳嗽。
“阿求,没事吧?”小铃赶紧把窗户关了起来,然而为时太晚,阿求刚刚吸进去的红雾是有毒的,岂会是那么容易就会恢复过来的。阿求只感觉呼吸困难,拼命想要地吸气,在床上不断地挣扎,大脑已经逐渐模糊,耳边也再次传来了神秘人的声音:“我一直在你身边,你也一直在渴望我的出现,但这就是你希望的形式吗?”
突然,阿求看到一把镰刀凭空出现在她的正上方,它缓缓抬起,仿佛当它抬到最后一刻,便会瞬间落下,夺走阿求的生命。阿求在床上疯狂地扭动,可双手根本抬不起来。一旁的小铃似乎看不见镰刀,凑上来问:“阿求,怎么了,冷静点。”
小铃想让阿求冷静下来,但阿求不敢,一旦停止了反抗,那镰刀要是下来,是真的会要了阿求的命。随着镰刀越抬越高,阿求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阿求只觉得背后突然一冰冷,被谁摸了一下,突然就能站起身来,把小铃推到了一边,正准备空手接住镰刀。但是那镰刀却消失不见了,那镰刀真的存在吗?还是说刚刚只是幻觉。
小铃从地上站了起来,问:“阿求,到底发生什么了?”
阿求摇了摇头,对于幻想乡发生的事,阿求一无所知。这时,小铃的房间内突然凭空冒出黑漆漆的东西,里面探出头一个头,阿求一看见她的脸就记起来了,她就是昨天的那位普通顾客。阿求问:“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我们虽然见了很多面,但还没有介绍过呢,在下八云紫。”
八云紫,阿求还记得,幻想乡的建立者之一就是八云紫,没想到历史上的人物居然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的前面。阿求问:“我们,见过很多面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眼;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也没记住我的样子。”八云紫作为《幻想乡缘起》的审核,自然也是十分关注稗田阿求,她从未远离阿求。
“那些在我耳边挥之不去的声音也是你吗?”
“嗯?”八云紫愣了一下,接着说,“我还没有闲到这个地步,或许是你心理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吧。”
幻觉吗?阿求从来不觉得那在她耳边挥之不去的声音会是幻觉,那种感觉无比真实,如同影子一样无法摆脱。而阿求也始终相信,那影子早晚有一天会将她拖向死亡的深渊。所以阿求并不完全相信八云紫的说辞。
“幻想乡到底发生了什么,作为贤者的话,你应该知道点什么吧。”阿求问。
“外面发生了点危险情况,那些红雾对于普通的人类来说是有剧毒的,刚刚我把解药注入了你的后背,不然你已经去地狱那里打工报到了。”这并不是单纯的玩笑话,御阿礼之子想要转世是要在地狱打工上百年才能进行一次转世的。
“那、那外面的那些人呢?”
“很遗憾,他们早就吸入了红雾,已经来不及了。”这太恐怖了,红雾一天不散去,人类就不能外出,只能躲藏在家里。阿求一下子想到了小时候一直被人藏在暗无天日的书库里,那岂不是又要回到那样的日子里。
“那人类该怎么办?作为幻想乡的贤者,你肯定有解决的办法吧。”
“事实上,早在红雾弥漫到人里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这场灾难的源头就在雾之湖附近新出现的洋馆里。”
“那为什么不阻止?街道上的人明明可以避免落得那样的结局。”不知为何,阿求这时突然想起来那早已经跟自己断绝关系的父亲,这红雾异变他能扛过去吗?越想越气的阿求给了八云紫一拳,可八云紫却突然躲到了阿求的身后,那速度简直就是瞬移。
“肩负职责就一定要去干活吗?那一拳要打的可不只是我。如果你能编纂好《幻想乡缘起》的一部分,他们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就会非常大。”这话如同回旋镖一样砸在了阿求的头上。不管阿求怎么哭诉自己的苦衷,编纂《幻想乡缘起》就是她的责任,与生俱来的。
“但是那破书怎么可能救得了他们!”阿求不愿意承认,也害怕承认是自己害死了街上的那些人,甚至可能包括自己的父亲。
“你翻过《幻想乡缘起》吗?你知道《幻想乡缘起》编纂的最初意义是什么吗?你记住的东西太多了,你已经忘记了那些你理所当然记住的事情。”八云紫毫不留情地批判着阿求,不给阿求一点回避的空间。
阿求不愿意去想关于《幻想乡缘起》的一切东西,那只会带来不幸的回忆。不是阿求忘记了《幻想乡缘起》相关的记忆,她只是将那部分记忆封锁了起来。
八云紫最后留下了一句:“这次灾难很快就会结束了。想想看吧,如果下次再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所有人类又该怎么办。”便离开了。
阿求再一次瘫软在了地上,一旁的小铃赶忙上前扶住。在八云紫和阿求对话的时候,小铃一直在一旁偷偷观察着俩人,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阿求,那是关乎到稗田家命运的事,小铃虽然和阿求关系好,但在这种事情上,没有人能够做到与她感同身受,那是稗田家的宿命。
“魔鬼,魔鬼……”阿求在哭泣,她在哭泣。尽管阿求想逃,但这从出生起就背负着的命运,又岂会这么容易轻易地摆脱。
这场后来被称为“红雾异变”的灾难很快就被解决了。阿求第一时间来到了街道上,只见街道上随处可见倒在地上的人类,他们安静地躺在地上,再也不会站起来了。
“这种场景你喜欢吗?”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八云紫突然问道,“这就是你亲手造成的。”
阿求没有回答她,只是来到其中一个倒下的中年男人旁边,稍微检查了一下,没救了,一点呼吸都没有,身体碰上去也是冰冷的,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死亡,没有那么血腥的画面,就是这么平静地死去了,像被熄灭的蜡烛一样。
来到街道上的人逐渐变多了,有的在处理尸体,有的在找寻自己的亲人。一个小女孩来到了阿求旁边,看到旁边倒在地上的中年的男子,蹲下来摇了摇男子的身体,嘴里喊着:“爸爸、爸爸,起来啊,别睡了,妈妈等着你回家呢。”可惜爸爸永远也起不来了。
“爸爸、爸爸……”小女孩一直不停地喊着爸爸,每喊一次就像一把刀插进了阿求的内心。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是否还活着呢,不过父亲都与她断绝关系了,父亲永远也不会与她和解了吧。
之后,小女孩的母亲把小女孩带走了,这应该就是父女俩最后一次见面了。阿求再也忍不了了,她问道:“我该怎么做……那本破书编好了就能避免这种事再发生吗?”
“《幻想乡缘起》,记载着幻想乡历史上的人和事,你难道不想去见见解决这场灾难的英雄吗?”八云紫见效果已经达到,便再一次突然消失了,真是神出鬼没。
喜剧毕,悲剧起。现在哪怕阿求再怎么讨厌《幻想乡缘起》,她也要去翻翻看了。回稗田家的路上,到处都是一场活生生的悲剧。有人提着篮子买菜却来不及躲避红雾,菜倒在地上却无人去捡;有人吸入红雾之后还在苦苦挣扎,打翻了周围众多东西;有人反复确认地上的人是不是自己的亲人,确认后除了痛苦什么也做不了。阿求的耳边又传来了那神秘人的声音:“你一直在试着摆脱我,你知道这不可能成功,因为我就在你的身边。”那神秘人手持着镰刀,每当阿求看见一场悲剧,她就站在旁边注视着阿求,致命的目光冷漠如霜,暗藏着锋刃,不断刺痛着阿求的内心,却佯装着风雅,仿佛是对阿求最大的嘲讽。
“死神……死神。”阿求选择相信了自己的的直觉,这神秘人就是死神。她一直注视着阿求,手上的镰刀似乎有着神奇的魔力,在勾引着阿求献上自己的身体。
回到家的阿求在书库里找到了前世所编的《幻想乡缘起》,刚看到封面,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了上来,差点吐了出来。正如阿求所知道的那样,就是本单纯记载幻想乡历史的书,阿求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书会如何帮助人类度过下一次灾难的降临。阿求一直看到了半夜,就像小时候看书一样。书上根本没有记载过发生过红雾异变,那岂不是以后的灾难都只能马后炮吗?事后的补救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求刚准备离开书库的时候,却发现还有一本《幻想乡缘起》,不存在于阿求的记忆之中,上面也没有标注着是御阿礼之子第几转世所著,一下子勾起了阿求的兴趣,甚至没有恶心的感觉。
阿求翻开了第一页,只见序中写着:“此书并非为御阿礼之子转世所著。我非常后悔写这本书,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一切都来不及了。稗田家的女人短命,著此书的目的是想记录下那些普通的爱情故事,这些爱情故事没有那么多的为爱痴狂,也没有那么多的刻骨铭心,有的是柴米油盐,有的是夫妻拌嘴。但这才是绝大多数爱情的模样。我不是御阿礼之子转世,作为代价,我的丈夫也染上了稗田家的诅咒。真的非常抱歉,对不起阿耀,也对不起我的孩子。”底下著的名字正是阿求的母亲。阿求发现自己其实一点真的就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
阿求往后翻了翻,的确都是些普通的爱情故事,直到最后一页,夹着张纸,这张纸闪闪发光,仿佛有种魔力一样。一阵强光闪过,一个躺在床上的孕妇和一个成年男子,就这样映入了阿求的眼帘。阿求看着这些人下意识喊道:“母亲?爹爹?”
然而他们根本不理阿求,如同没听到一样。躺在床上的妈妈说:“阿耀,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我只是想……想不被你遗忘。”
“我知道的,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不怪你。”说话的是阿求父亲年轻的时候,那时候的他看着还没有那么严厉。
“我们的孩子怎么办啊!”阿求的母亲哭着问,“她要是父母都不在了,该怎么办啊!”
“放心,我会陪着她的,我会向死神借点时间的。”
“说得很感人啊。”是死神,死神真的出现了。令阿求惊讶的是,那个死神居然长得和纠缠在阿求身边的神秘人一模一样。她来到了阿求父亲的身边,高高抬起了镰刀,只要落下就能取走阿求父亲的生命。尽管阿求已经猜到了这是幻觉,但还是大喊了句危险。
“能再给我一些时间吗?”阿求父亲淡淡地问道,“要是现在取走我的性命,这孩子没能成长起来,你也会有很大责任吧。”
“还真是呢,没想到作为死神的咱还会被威胁呢。”死神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咱就偷偷划个水吧。”说完死神就离开了。
“放心吧,我会严格要求阿求,哪怕所有人都恨我也无所谓。”说完这句,阿求的父亲、阿求的母亲、当时的场景,全都不见了。
阿求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那么严格,为什么那么在意《幻想乡缘起》的编纂。尽管阿求不明白死神为什么这一拖就拖了十几年,但她立刻拿来了笔和纸,写了封给父亲的信,上面的言语都是些道歉的话、希望获得原谅的话。写完后阿求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父亲现在在哪呢?会不会已经被死神带走了?
“死神!死神!”阿求拼尽全力大声喊叫,以往像影子一样阴魂不散的死神,这次并没有出现,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死神!!!”阿求拼尽力气大喊一声,死神还是没有来,反而倒在了地上。
“阿求!”倒下前,阿求听到了小铃的声音。小铃一直担心阿求的状态,便来到了稗田家,但怎么找也找不到。最后还是阿求的喊叫声把她引来了。
阿求被小铃抱到了床上。阿求在迷迷糊糊中又听到了死神的低语:“时间已经不多了,你有什么想做的就赶紧做吧,你和父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阿求反复询问着,但是死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旁的小铃听不到死神的话,对于阿求的回应,她只能在一旁空洞地安慰。
阿求突然猛地坐了起来,满头大汗,就跟刚做完一场噩梦一样,可刚刚的一切又是无比的真实。小铃上前想擦擦汗,但阿求没给她机会,反而把她抱在怀里,嘴里喃喃地说道:“死神,是死神!我还是逃脱不掉那些影子,危险逐渐来临,末日快到了,只属于我的末日。”
“在说什么胡话呢,阿求?”小铃当然知道稗田家的诅咒,但现在说末日未免也太早了,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拿来欢愉呢。
然而阿求对此只是在傻笑。她看起来完全疯了,嘴里说着不知道对谁说的话:“背书时间到了,你必须要抓紧时间背完!记不住怎么去见父亲,怎么去见家族里的那些人!你想摆脱那本破书的阴影,用尽了各种方法,没用,哈哈!你还是要去编那本破书!!!爱我啊,我才是应该被爱的那一位!爱我啊,爹爹!母亲!”说着说着,阿求情绪逐渐激动,双手舞动来舞动去,往被子使劲缩,小铃见状上去抱住阿求,像妈妈一样不断地安抚着阿求的情绪。
这时一个下人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带来了一则重磅消息,阿求的父亲找到了,但是已经永远离开了这里,据说也是死于红雾中毒。阿求只觉得头晕,大叫了一声,便昏死了过去。
这一切都被一旁偷偷观察的八云紫看在眼里。“哎,这就是你无法逃脱的命运。”
(四)
经历了红雾异变后的阿求开始编纂起《幻想乡缘起》,八云紫以前说过会用完全没底线的手段来逼她去写,阿求不敢不当真,她怕再有重要的人因她而去。但阿求对这本怎么甩也甩不开的书并没有多少好感。每当她放弃的时候,八云紫和死神就会像鬼一样来到阿求身边,一边提醒着红雾异变时人里的惨烈场景,另一边提醒着她时间已经不多了。她们日日夜夜地伴随在阿求身边,从不缺席。再加上经过时间的洗礼,阿求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为了给自己一个坚持编写《幻想乡缘起》的理由,阿求也是找了无数种办法,自我催眠根本没用,阿求骗不过自己;阿求又想了一个好的方法,反反复复提及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小铃,保护人里的大多数人。多么正义的理由啊,的确给了阿求不小的动力。
阿求写了很多,关于妖怪的图鉴,关于人类受到危险后该找谁求救,关于幻想乡里发生的大事,关于那些关于普通人的点点滴滴的事……
可写得越多,阿求就越感到心慌,幻想乡的妖怪那么多,要记录得记录到什么时候呢?阿求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阿求?阿求?”小铃跟往常一样,来到稗田家来找阿求,然而现在的阿求身体越来越差,已经不怎么见客了,包括小铃,昨天小铃来找阿求就没见到,今天也一样。
“阿求!身体好些了吗?”小铃见不到阿求,无奈下只能大喊了一句,但是没有人理她。
自从阿求投身于编纂《幻想乡缘起》起,就很少与小铃在一起了。她总是那么忙,忙着去调查幻想乡的妖怪,她们的能力、对人类的态度、以及潜在的危险可能。阿求可以说是为了人里、为了小铃,将自己的生命一直置于危险之中。
“阿求!停下来休息一下,好不好?”还是没有人理她。小铃知道,阿求的理由再怎么伟大,也改变不了她一直在勉强自己的事实。再这样下去,阿求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会达到极限的。就如同在临界值附近徘徊的高压锅,随时会炸。
小铃眼看见不到阿求,就只能回去了。回去的途中,她还遇到了个奇怪的人,手里拿着本书,问道:“小友,想要长生吗?我这里有本古书,翻阅它,里面会有长生的秘密。”
“长生吗?”小铃对于长生倒没什么兴趣,而且她也不相信除了根本要不到的蓬莱药外,还有什么能让人长生。
小铃刚准备走,只听那个奇怪的人接着解释道:“不光能让人长生,还有逆天改命的能力。”
“逆天改命……”如果阿求能够逆天改命,虽然大概率还是长生不了,但哪怕能让阿求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也是好的。更何况,这也是阿求所希望的,能够摆脱那本书的阴影。
小铃接过了书一看,上面写着《易经》两个字,当即决定立刻回到铃奈庵好好研究一番。然而小铃还没有翻开来,就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手夺走了书。小铃记得,那是八云紫的手,她通过神秘力量抢走了那本书。
尽管那本名为《易经》的古书没有了,但是铃奈庵最不缺的就是神秘的古书,尤其是被称为禁忌的古书。
小铃来到了铃奈庵的仓库里,有个门用封条封了起来,小铃小时候家长就告诫过她,里面都是禁止被翻阅的古书,不要试图翻开看看,书的里面全是灾难。铃奈庵以前的火灾就是这么来的,因为有人偷偷翻开禁忌的古书。小铃从小就博览群书,要说还有什么没看过的书,那就是这里的书了。
小铃把封条撕了下来,刚准备推门而入,就听见了有个神秘的声音在试图阻止小铃:“这里面都是些可怕的书,不一定有你想要的书,你确定要推开这扇门吗?门的背后是无尽的深渊。”
“我不怕,又不是第一次了。再说了,这也是为了阿求。不就是赌嘛,我赌!”
“幸运可不会每次都眷顾着你。”小铃也知道翻开那些禁忌的古书的后果会很严重,威胁到生命也是有可能的。但为了阿求,小铃愿意去赌,赌幸运女神仍然站在她这边。
另一边,阿求还在忙着编写《幻想乡缘起》。刚刚小铃喊她的时候,她正陷入沉沉的睡眠,根本没听到。等她醒来后,写书的同时,阿求总能感觉到有人在和她说话。不过这种事,阿求经历得太多了,起初没怎么在意,然而声音越来越吵,越来越杂,阿求实在忍不住,回头大喊:“闭嘴!”
阿求却一瞬间愣在了原地,门口站着一个人,他看起来很像阿求的父亲。可是,阿求的父亲不是已经死了吗?
听到喊声的下人们来到了阿求房间的门口,她们胆怯地看着阿求,生怕犯下一点小错。
“爹爹?”阿求问。
下人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比较胆大的问:“家主,您的父亲已经在红雾异变中离开了您。”
“胡说什么,爹爹他不就站在这里吗?你都多久没回家了,哈哈。”阿求笑了笑,接着说,“当初你批评我,现在换我来批评你了。”下人们好奇地互相看看,她们什么人也没看到,都以为阿求失心疯了。但没有人敢指出来,只能偷偷溜走,远离阿求。
阿求的父亲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阿求的房间,一句话也没说,仿佛没注意到阿求一样。阿求还以为父亲还在生自己的气,便解释道:“爹爹,我已经在编《幻想乡缘起》了,我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我的母亲,我承认我错了,能原谅我吗?”
阿求的父亲还是没有理会她,只是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把阿求远远地甩在了后面。阿求想起了下人们说的话,汗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后背,一种不祥的预感在阿求脑海里浮现。“不可能,这不可能!爹爹怎么可能不在了呢,当初那么多人攻击你,你不都扛下来了嘛,还能跟死神借时间。”
“阿求,你这是在和说话呢。”死神再一次出现了,她说,“他不是你的父亲,这只是他的鬼魂。”
“够了!你才是鬼魂,天天缠着我,在耳边一直蛊惑着我!”
“阿求,冷静一点。”小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阿求的房间里,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安慰着阿求那颗脆弱的心,“你的父亲一直都没有离开你,只是他不在这里了。”
“小铃!”阿求紧紧抱住小铃,生怕再失去一个重要的人,“爹爹他离开了我,还没和解就永远离开了我。”阿求在尽最大的努力控制自己的眼泪,但还是忍不住流了出来,与普通人一样,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死神却在旁边拱火道:“和解?明明你有那么多的时间,只要翻过一次《幻想乡缘起》,你都有时间去和解。现在,已经太晚了。”死神依旧在阿求的耳边低语。阿求想推开她,却发现自己只是把手靠在胸前,连把自己的手推出去都做不到。
“对不起,爹爹。”阿求对着父亲跪了下来,然而父亲就是不回头看她,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
“阿求……别伤心了,你的父亲一直都是爱着你的。”无论如何,小铃一直都会安慰着阿求,对于小铃来说,阿求又何尝不是最重要的人呢?
“小铃啊……”死神又将矛头转向了小铃,“还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时承诺要永远在一起,陪到最后吗?可惜啊,还没跟我走呢,她就食言了。”
“小铃!”跪在地上的阿求又转向了小铃,就像一个认错的孩子,“我只是想要保护你,保护人里的大家,再遇到异变能安稳地度过去,写得差不多了我就会去见你的,不、不、马上!小铃!”阿求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地哭了出来。
“可惜马上也已经太晚了”死神的拱火仍在继续,不断地刺激着阿求的内心,仿佛是阿求内心的化身。
“没事的,阿求。”小铃试图擦干阿求的眼睛,但怎么擦也擦不干,“我从来没有生气,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我知道的,你一直在与自己的命运抗争,我深深地爱着你,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会一直陪着你,帮着你,无怨无悔。”
阿求深感自己对不起小铃,只能跪在地上不断地哭泣,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然而正如死神所说的那样,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阿求父亲和死神又同时站在一块对小铃伸出了手,小铃握住了他们的手,跟着他们一起走了。阿求边哭边说:“小铃!别走!他们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千万不能和他们走,小铃!别离开我!!!”阿求的声音逐渐嘶哑,然而还是叫不回小铃。
“不好了,铃奈庵着火了!”下人突然带回来极其重要的消息,“铃奈庵着火了,店主小铃她……没逃出来。”阿求瞬间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晕死了过去。
生命的最后时刻,阿求再也动不了笔了,只是躺在床上,看着桌上仍未完成的《幻想乡缘起》,一边流泪一边苦笑了起来,不停地说道:“哈哈,搞这书的意义是什么啊……哈哈。还是感知不到啊。”阿求承认是自己搞砸了这一切,但阿求还是没有参透这书背后的意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迫使着阿求进行最后的走马灯,“父亲、母亲、小铃……你到底还要什么,你到底还要什么!我的童年!我的朋友!还有我一个完整的家!你还想要什么!”
迷迷糊糊中,她又看到了那位拿着镰刀的人,阿求说:“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但我的命运已经注定,我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时间到了,对不起啦,该跟咱一起走了。”
阿求摇了摇头,躺在地上的她还在试图挣扎。
然而,镰刀高高举起,举到最高处后,瞬间落下。
三途川上,幽灵们成群结队,他们曾经是活生生的人类,然而肉体腐烂,光华散去,生前他们与死神共舞,迈向他们名为“死亡”最终归途。死后,又在死神的指挥下,他们踏着死亡之舞,迎接自己的最终审判。但即便死后,阿求的幽灵不和他们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