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并不是谁的所作所为
而是一种现象
问题的症结可能在相关的人
即我们这些人的心里”
“但是,博丽灵梦最适合穿乐福鞋。”
【三月】
如果把一月排在被炉里,再花第二个月抽离拖延的犹豫……终于,三月的暖流来了:自睡饱的第一股阳光打过纸窗,像整齐潮汐冲刷,偏斜地驱散阴影,把我从被团里推进这个春天。
即使很少和人类住在一起,我也知道穿衣的顺序——大家都默契地重合,无外乎从上到下,从内而外,如果没心情研究饰品、妆面与气味,总会归结到最后这一步骤:穿上鞋子,离开居所。
可就这出发前的一步,踏进右脚的最后一刻,却感觉到不协和的摩擦?
就好像哪个粘腻的午后:有合口的茶汤,有戚风蛋糕的扎实味道,但宝贵的最后一块,顶着莓果的一口摔落。让我的期待和意外撕毁合约,少见的洋式茶点时间就这样出现裂痕。我为整个踏青准备的新衣,败给最后一步,仿佛吹越千里山野的季风偶发卡顿,尴尬致歉。
愈是惴惴不安地确认,愈能得到新鞋确切的恶意。这会延伸出一系列问题,不需要牵挂的春野散心,骤然变作需要解答步骤的刻板问题:旧鞋已经和旧年一起塞到旧仓库,而关于这双外界风格的乐福鞋我知之甚少,不知该怎么让它合脚,就连一鼓作气离家出走也需要一双鞋。乡内的居民要么穿不起鞋,要么踏着二齿的木屐,沉在冬眠里的客商更没空去寻找新的神隐对象进货。
总之,先出发吧,寄希望于磨合。
只是那时我还无从得知,踏出一步的问题,将成为一场更加复杂的远足。
【高傲顶托下的分寸】
十六夜咲夜的一切都只有锋利的锐角。
只是见到那笔直的浅白筒袜,就想到被桉树叶卷曲叶片分割后细窄的天空,想到修剪过的矮牵牛和旋花,想到无视恣意生长的春天,永远规整而倨傲的庭院,她会处在高门之后,深闺之前的中心位。
从她梳整的刘海,快速滑落到脚底踩下的细跟,如一柄尖锥匕首浅浅扎定在她选好的位置上,羚羊挂角,不落痕迹。
我不禁顺着她警惕的目光审视自己:脚尖张开的角度太过散漫,身体的中线也不自觉歪向左侧——因为我右脚跟的叮啄小伤。
“我是来打倒你的。”
很明显吧?我们水火难容必须即刻开战。她不偏不倚,但闭门不出,离我碰得到的位置太远。
“什么?”
“把你的鞋子给我。”
也许是经过了某种观察和沉思,在时间不自然地跳动过后,她从我的近处再次出现,在我能碰得到的距离:
“因为脚跟吗,但你要先等两天……”
等?啊,她和我不是一路人。
刚钻进被炉忘了有壶茶还在烧着,不得不去立刻解决的烦躁。刚躺到深冬的暖布团里,夜里却发现纸门漏进寒风,必须下壮士断腕的决心去修好的烦躁。在这种心情下,人肯定会想最近最快的方法解决烦恼。我右脚的小伤会染红短袜,将脚下割地,再下去整套新衣服都会差之千里。
所以,我觉得你的鞋子最能瞬间解决这种烦躁。
用手去比画——嗯,大概是这么长。可能由于优秀的训诫,女仆的跟腱格外长,让小腿看起来有一段纤细的弧度。所以要比对一只合适的鞋子,就要确实地摸到那个角度——
“喂!你在干什么”
啊,落空了。没抓到,只有一声表针的喀嗒,视线往上抬则看到紧紧拧起的眉心和还在抽动的唇角。
察觉到威胁,我当即放弃和地面的信任,拥抱天空的高度。这样不再受力的跟脚与革皮有些微的松合,容易拉开一种全神贯注的架势。
我花了半个冬天布置一种踏在法阵上跃起,进行高速移动的无双战术。但真正施用时,却忽视了意外伤口的刺痛让闪电战慢了一个小节。
要输——
这样想的时候,女仆长的动作似乎有一个更大的破绽。
因为我合情合理的公平交易,她一直大惊小怪,让上身前倾遮挡腿部。因为这种毫无理由的刻意,她忘了那个必须的动作:潇洒甩动蛋糕裙,从大腿上抽出匕首。
护住透白筒袜足线的顾虑和毅然拔刀相冲突,而这一瞬间胜负已分。
……
赢了,过程暂不评价,赢家却不是太开心。
我期待已久的新鞋也留给她了,怎么也不算欺负她。毕竟是废了一番功夫,用一种感激的语气收下吧。
即使穿过一簇斜倚的飞机云时,心中还有一股达成的满足感,可落到河岸的木板道上就感到不对劲。
真切踩上去才知道,几乎有食指那么长的银色细跟,高傲地顶起半个脚掌。原来是这样让小腿拔高收紧,留出那种矫健的曲线。还要祈求木板之间的缝隙不要咬住那脆弱的细跟。脚下高傲顶托的感觉一直在朝我起义。如果带着这种压力去远足,整个春天的景色,全心耗在保持吃力的平衡之上。
要是那个每天锻炼体力的绿色调门卫,应该能穿着这种鞋子活动自如,她从小趾到后跟的长度或许更合适。但要总是那么活跃,大概会汗津津的。吸血鬼大小姐的橱柜里还会有厚松糕底的洋装鞋子,用以顶托起更凶蛮的身高……能穿着这样的挑战,做出华丽的跃动和武技,这份完美潇洒一定耗费了多年的心血。
这种种都可能是全新的挑战,是我无暇接受的严酷战斗。
我彻底输了,输给高傲的顶托,以及重要的【码数】。
【完美的包裹感香氛】
要让脚适合鞋子,如果剪短指甲,或者弓起脚背……不,只有砍掉后跟才能做得到。
我怨恨一切临近春河铺陈的木板道,她们离溪流的春意足够近,偏偏又是可耻的陷阱。耗材撑不到下一个春天,漫长酷暑湖岸的拍打,以及深冬乍变的半宿严寒,木板就会不幸开裂。即使有坚硬的木料扛过去,但只要一个洼凹,一处松晃就足够危险,接踵而来的不安吱呀声会让你愈来愈明白这一点。
领会到这宝贵的经验时,比右脚跟的磨坏更严酷的危机出现了——那骄傲的细跟,替我的脚踝断在夹缝之间。
完了,但还不能输。
蹲伏却不屈服,就像错误踏进捕兽夹,此刻我只有维持着猛兽的心境。向一切威胁到我出行准备的生物,发出最凶悍的挣扎。
就像对岸的人偶使,她一定也嗅到我这份决意,不敢轻易靠近!
……
对于逻辑范围内的一切,爱丽丝的准备都很充分。
如果是女仆长是锋利的锐角,她就是一整个圆。她身上总是没有破绽,在她靠近时,即使是饿虎猛禽也会松懈防备,因为吸入鼻腔的信息素让人很难不平静。
前调的甜橙,中间即是沉稳的雪松,再加一成的岩兰草,给出一个平和悠久的尾调。精心调配的香气快速挥发,还没有催化刺柏与姜黄那一簇的角色,就几乎要把我冲撞出这个三月。即使我需要的是更清澈,更新鲜的自然风,也会被这一口呼吸暂时吸引,抬起松懈的双瞳。
白皙纤巧的面容,其蓬软的金发不愿垂下。面对洋裙的冲撞色,为了与这份华丽相抗衡——在我低下的处境正好能看见,足够厚的灰黑打底与这双稳重派的中筒靴,共同支撑她花蕾样待放的上半身。
“所以,这就是你找我的原因?”
没错,我还记得你是人偶使爱丽丝·玛格特罗那什么来着小姐——那种鞣制的浅淡褶皱触感会如何?我只能想到那之下,双膝一侧肌肤璀璨的苍白。
“脚踝……看你的表情,好像还没有大问题。要回去取吗,新鞋,还是到附近找到某个鞋匠——至少要花上几个小时吧?”
时间啊,时间可是很重要的。春光不等人的铁律比妖精还要显眼。想到故技重施,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足部垂去。
“而且你不是会飞嘛……你有在听吗?”
飞?我说,踏青的意义,你不会不知道吧?如果不去贴近,只能是走马观花地浏览,肤浅地飞跃毫无意义。
她说的不无道理,但是鞋的选择,对我来说不是开始,而是一身十多项选择的结束。如果在这里妥协,从头开始一遍就和本愿相背离了。毕竟我的后跟已经太过吸引注意力,而取自女仆长的战利品,那种高难度的骄傲已经彻底断掉,那一节已经从可悲的木缝,无声地融进溪流,先我一步去体会春日的汪洋了。
你看,我们的身高差不多吧,虽然人种和体型有或大或小的误差,但能容纳进鞋帮里的,关键的【码数】还是相近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样疑惑的人,很快就会从我手上得到答案。即使是我,现在也成长了不少。也没必要过于贪婪,更无需为报答夸下海口。
我只要右脚就行。
“……”
沉默。
沉默,以及迟来无奈的回应。我只知道她不期待骑士决斗。
“要搭配的话,不能只选鞋子。”
“选了靴子,你这款巫女裙就不适合,以及这样的头花……”
“这样到最后 妆容也要花心思。”
“这双筒靴,可能配我这样较长的裙摆 ,要是更利索的款式,可以配上妥帖的短裙。”
“但你那样巫女的装扮,虽然是你的标志性装束,从那双违和的高跟已经很冲突。再不愿舍弃那断掉的水晶鞋,就会全然地、彻底崩坏!”
“有这一处的失衡,所有想注目春色的人都将侧目,而后你会被怪异而尴尬的注视刺穿。”
“就像你要去看春天,一定不想看到嫩芽、新雨和青鸟,都落到老气横秋的枯叶上。”
“我相信你。但是,我有我的准备。只交出一只不够,更不能多出一分。”
“所以,我会把这一双长靴都留给你。”
……
玛格特洛依德虽然是人偶使,但绝非人偶,不可能无趣而无味。生物最先知道的,便是自己和他人味道的分野。对本人体味无自知的家伙,嗅到其他生灵气息便会立刻清醒、惊觉。
我当即附身去嗅这只刚换上的长靴,可只有浅表马油和烤烟草的粗粝香味,与她本身完美的香氛相当割裂。这靴子只属于她,与我春天的抉择毫不相干。
它们也许在码数上够了,也许是深冬的可靠盾牌,但对踏青来说有种无情的厚重感和压迫。在每个毛孔都渴望呼吸的现在,严肃地捂住我另一双脚下的口鼻。
一趟呕心沥血的苦劳,换来这双包裹感:带有维多利亚风格的大撞色,十五只以上的系扣。本来是宝贵的头层皮,鞋舌却被长久的绞紧,留下无可奈何的勒痕。
即使彻底解放对跟踵的威胁,磨合太过完美的装备,让最终也是最重要的问题横亘在下一步之前。
是的,她缺乏【新意】。
【赤裸纯粹的脚踝触感】
为何从深冬苦旱的雪中,打捞一片小小的白代表初春呢?
此刻,我只想确实地触摸到什么。女仆长足够锐利,再硬的岩土也能透出春芽。人偶师准备完全,把种子撒到所有能生长点的角落。
那我捉到这只妖精又算什么?
莉莉浅淡的连身裙太过幼稚,太过粗糙,只剩下满溢的生命力,就像整个原野不竭滋长的野草。只看吧,无论是否多风,宽大的长裙都遮住了所有,你的视角都会落到那仅仅留下的小腿。
我沉思地观望,如老旧的松针望穿嫩翠的柳叶。如果你此时注意到其昂扬的长发与透彻的哼唱。就将注意到这是青鸟收敛双翼的短暂间歇,你只能在这一呼吸捕捉到她新生的灵动。我不能估计能留下她几分几秒,就像留不住二月正午的下一阵风——直到她失去兴趣那时候就会翩然离去。
我摩挲着那光洁顺滑的右脚踝,思考着自己的难题:她最早得知第一个季节的消息,却从来没有踏上春天的土地。
与我那肤浅的漂浮,工作般的飞行不同,你始终高高垂直于整个原野,卫星一样沉默而永远地划过航迹。花上九个月忘掉的锦簇繁花,在重新看到名为莉莉的天体的一瞬,所有知觉健全的生灵就会重新认识最瑰丽的季节。
可这个季节的妖精,从来没有踏上过泛青的原野。
“诶?这样吗?我不太明白……”
我只能热切地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只脚趾进行讲解,没空去理会她不自然的扭动。
“看这只脚底就明白了。”
“可是我看不到……”
支撑少女颜色的双膝往下,没有膨大与死硬的肌腹,迟钝的筋腱。像捧住一支半开的春蕾,只剩充实的期待。只用一根手指就能知道,自然赋予她的柔软,滑过不太漫长的足线,那清爽的润泽,就连趾骨都向它妥协。
完全的顺滑,过分的光洁。不说漫雪冰凌,山石针叶,就连刚抽芽的草茎都不曾毁伤这只脚掌,无瑕的颜色就如同她纯净的裙摆。
这样下去,怎么会明白春天呢?
“你抓着我不放,春天还是会来的……”
其主人发出细小的咕哝与气息,她对我的论题毫无兴致,更全然不解。我用针灸师一样的诊断摸索莉莉霍瓦特腿上的迷题,而她只是晃动着空闲的另一条腿,目光则抛到远空的入道云。
是啊,赏春的意义,诘问妖精又有什么必要呢?她就是逐步膨大的生命力其本身。是踏出和宣告第一步的人,怎么会需要理解跟随者的体验?
我是要走她走过那条路的,她不需要【新意】,足够新鲜。
明白留不住任何意义的瞬间,我让她张开惊蛰样的膜翅,为那只不曾穿上任何鞋履、娇嫩过头的、孩子的脚丫,仔细换上这双中筒靴,人偶使对于零件的完美准备派上用场,在莉莉的身上收紧全部挂扣,恰好绑成合适的长靴。
“去见见草野吧。”她最后这样告别。
【春烂漫】
熬过正午,再没有更多的选择,我该走的路还没有出发,就已经丧失了一切选择。
追求完美和高傲吗?在开始散步的享乐之前反而去熟悉严酷的挑战,学会对抗细跟还是太难了。要追求紧张的整体性吗?那份万全的防备可以抗衡严冬,对随性的春日来说却太过憋闷。要彻底放弃,就现在让双足在进化中丧失其地位吗?
但这一刻起需要放弃的选择就会层叠扩张,不断否定。为踏青而运筹一冬的储备,因为右侧脚腕细小的摩擦伤彻底失衡。
春天到了,冬天便不许反悔,无可争辩的前行否定了一切。
漫长的时间就会逐渐成为天堑,即使我像云雀一样矫健也无法跨越,任何款式都于事无补。荒唐和怪异缠住了我,再多的艳色也只剩反感。不像我穿着衣服,像是鞋在穿着我。
也许是我的固执影响了谁,我再一次见到那三人。稍稍有感受时光轮转的心情,花费恰到好处的空闲,能聚集在这亲切的春日里。但也许是我的错,让平常不会注意这种事的几人也开始犹豫踌躇起来,停留在野餐的垫布上,不敢轻易踏上草野。
如果那细跟扎进曾有草籽破土的新路里呢?如果那短靴经过刚刚泛新抽出枝丫的灌木,珍贵的皮面会有划痕吗?如果妖精的脚掌再又细小的伤口,会是什么样的痛感?
我走上这个小小的聚会,沉重的愁绪把目光压到小腿的高度。
我看到最适合女仆的袜沿,以及新的长跟,高傲地托起她与地面的距离,像被精明的棋手提起,落在永远固定的棋盘。
她能将内衬到外套,头花到靴袜堆叠摆放齐整,各个皆有一丝不苟的雕饰橱柜容纳,远非我自己一时兴起的踏青准备能比拟,这就是她付出所应得的奖赏,专业的技术。
“我穿不惯,还给你。”
她手里拿着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乐福鞋。
女仆小姐发挥了她久经训练的专业能力。同样完美地掌握鞋匠的技法,巧妙的拆解缝纫,让皮层拼接处有一个弧度,本不平衡的两只乍然调和起来 。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决策比身体更迟钝,在我无力关注的时候,我已经走出了垫布的安全范围。
——距离我踏上这片春野还有一分。
在这个可怜的一瞬,严苛的一瞬。注意力让我今年第一次,或许是此生第一次审视起自己的双脚。
不够修长,不够强壮,不够光滑。飞翔于空中不可思议的巫女,也仍然没有双翼,行走的时间终究要多于腾空、漂浮与滑行。她支撑我走过平坦和折磨的长路,支撑我站立、行走、作为一个健全的个体能全心投入到其他事。
当你失去双翼时候,会发现天空是一种恩赐;在不能起身时,发现迈开步伐是多么畅快。直到彻底不能迈步,才为习以为常的一切提供关注,开始下决心痛苦地接受。
所以今天,也要为尚能移动的自由而感激。
——我自然地踏出左脚。
追索的时间行尽了,黄昏总不属于第三次满月。过去的面容浅淡如云影掠过,要隐没在日落前的群岚。
我将右足纳入最后一步,用对流畅充分的信赖,足量的磨合,用这愈合的伤口,迈向漫春的草野。
让一切该发生的,都在瞬间出现吧。
主题词:道路
游山:2h、4h、5h、6e、ex
登山: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