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少年静静地坐在长生栈的角落,看着官道上的人来人往。
格格不入,格格不入。
身为长生栈的栈主,张狂大概是这里最清闲的人。在把客栈的工作分配给以王开度为首的下属后,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每天就是喝喝茶,为部下的失误做做补救,按规矩应酬应酬,再听途经此地的行商侠客谈点闲碎的东西。
惬意吗?也许吧。无聊吗?可能吧。
他的朋友不少,结交的朋友却不多。
夜色渐沉,夜色渐沉。
外面的过客慢慢变得平静。风声萧萧。少年在看窗外的鸽子。
四方盟的党徒刚和海阔天空阁的人以官道为舞台上演过一场厮杀。恪守中立的长生栈伙计此刻则在打扫他们遗留的战场。失落的刀剑如林,倒插在黄土地上。白鸽在夜色中也显得不那么白,它应该是在啄泥泞中的食料。泥里只有血。血尚未干。
干净的天空独有一轮弯月在盘旋。
张狂反背着手踱出小小的客栈。
鸽子没有飞走,越变越大。
而长生栈七掌柜之一的齐掌柜正带领伙计们收取那些兵器,准备将武器拿去卖钱。他们先轻轻地向下压一会儿武器的柄部,随后捏着柄部把刀剑微微摇晃几下,最终娴熟地从土里拔出武器,并将它们放到齐掌柜指定的地方。
齐掌柜经常领着他的伙计干这种活,至今从没打扰到在长生栈借住的旅客,起码那边的鸽子就没有被吓跑。
“您辛苦了。”张狂很有礼貌地向对方打了个招呼。
齐掌柜拎着才出土的一柄重剑:“栈主您不必那么客气。”
张狂接过那柄重剑,微微一笑:“有兴趣走几步吗?”
齐掌柜瞥了一眼即将打扫完荒地的店伙计们。
他说:“当然没问题。”
尽管是上一代长生栈主人招揽的亲信,也曾和少主打过不少次照面,可齐掌柜还是对张狂没什么印象。与其说怀疑新任栈主的才智武功无法驾驭他们,不如说齐掌柜每次在拜见张狂时,总会被一种虚无缥缈的气氛所笼罩。
张狂方才拿过重剑的手苍白依旧。
他在绕着长生栈转悠,齐掌柜则跟着他。
“纵然这几年道路不靖,”率先开口的是齐掌柜,“各地分店已经顺利扎根,亦勉强能够靠副业维持,您无需担心。”
“在下还什么都没说呢。齐先生您可真幽默。”张狂回头,笑意也依旧。
于江湖仇杀日趋明显的现在,连首善之区都已经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息,“道路不靖”这说法可以说是相当委婉了。长生栈作为一个帮派组织,在这等大背景下自然也接手过不少保镖护卫之类的副业。
“在下并不是对各位这些年的成绩有什么意见。”张狂补充道,“不过长生栈以后确实要招兵买马,把副业变为主业了。齐先生您做得很好。”
齐掌柜说:“倘若要主打副业,那需要人手。大量的人手。”
而且是可称得上冗余的人手。张狂的眼神令齐掌柜相信这年轻人明白这一点。
“人手和钱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各位能不能约束住新来的人。”少年明明有着一张秀气的脸,然而常镌刻着凄惨,“在下不久前从梁国公府借到了一笔不收息的巨款。至于人,如今会缺人吗?”
活人不缺,死人同样不缺。
胖胖的白鸽尾随着他们。
张狂看见了,便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去摆弄它:“您假如有什么意见,请尽管提出来。在下可不想在濒死之际才听到您的逆耳忠言。”
自执掌长生栈以来,张狂一贯保持低调,对每个帮派都是客客气气的。这样的他竟然要改变理念拓展势力,这很难不让人感到意外。齐掌柜思索片刻,自觉第一句要问的果然还是那句话。
“为什么打算这么做?”
张狂反问:“您觉得这只鸽子为什么那么大?”
“是您把它喂得太饱?还是因为近大远小?”
“很简单。因为不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