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疲于奔命

——多年之后,
我想我将会一直记得,
那个慵懒安逸的午后,
那些稀松平常的故事。
和那个饥不择食的人。①


这很可笑,可这也让人笑不出来。司徒刚是这么想的。
身为一名曾经游历四方的武林人士,司徒刚见识过许多的奇人异事以及各种地方的奇特风俗:他曾见过遵守法律去耍流氓的人,也去过一个小儿只值十三个子儿的乡村,还听说过只征收石头的敕令……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倘若将他的经历编写成话本给说书人去讲的话,那位说书人恐怕得说到累死。
也正因如此,如今听令于朝廷的司徒先生对于那些奇异事件早已处之泰然。既然那些在他人看来值得讶异的事物他都不以为意了,那么司徒大人唯有在日常的街巷中游走。
而街上,同样有一个游走的人。
司徒刚经常在临安见到那个青年。
青年似乎每天都十分忙碌,在大街小巷四处奔走。而且司徒刚凭他混迹江湖多年的经验判断,这青年应该也是隶属于朝廷吃官粮的。勤劳的人本该会富裕,在各种意义上。不过以司徒刚肚里贫乏的墨水,也只能用“形容枯槁”来描述那个人。
这种现象其实也不奇怪。司徒刚是这么想的。
奇怪的是,为何有着相当轻功底子的人非要执着于在街道上奔跑。
司徒刚不是瞎子,他看得出来那位青年轻功就算不是天下第一,那也相当不错了。这么一位高手,为何会愿意屈尊做这种工作?
这种问题司徒刚也在心里问过自己,只是没有个答案。
“所以你直接拽住我,问我原因?”那青年一脸没好气的看着司徒刚。
司徒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只想混口饭吃,仅此而已。”
青年显然不想再和他纠缠:“告辞。”
“但你已经很累了。”沉默许久的司徒刚突然打断了青年接下来的应付。
此刻,反而是青年缄默不语。
“何等的大事值得你这般疲于奔命?”
青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贵姓?”
“肖姓沉名。”
“你现在的模样,更像是被削去了一层皮。”
肖沉笑了:“我倒是有个弟弟,就叫肖皮。”


在性情如钢的司徒刚盛情相邀下,几乎被剥去一层皮的肖沉随着他来到路旁的一家小酒栈。栈前的酒招子迎风飘摇,宛如那些上朝的大官一般摇摇欲坠。
肖沉没怎么喝过酒,可他很快嗅出了充溢于这家小店的劣酒的味道。
因为他光是闻着这味儿,就想转身逃走。
“‘暴徒’司徒刚,我知道你的名字。”消沉的肖沉微微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这使得他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像你这种级别的武林人士,为什么喜欢在这种酒店喝酒?”
不远处的掌柜瞥见司徒刚拉着一个陌生人进了店,听着陌生人说着陌生的话,只是微微一笑。
司徒刚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你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说话?”肖沉的手捂得更紧了,音量也愈发低沉。
“我之前也问了你一个问题,”司徒刚要了几盘小菜,点了一壶酒,“你也没说话。”
“你就没想过别人不回答你可能是因为有苦衷吗?”
“没有。”
对于肖沉略带些讽刺的话语,司徒刚面色如水。
在几杯酒下肚后,“暴徒”的脸色不仅没有因此染上厉烈的红,反而更加的黄了。
黄得像是坟包上的一抔黄土,晃得人眼睛生疼。
“在你认为自己有苦衷的时候,别人就没他们自己的苦处?”
肖沉沉默了。
只是片刻的。
很快,他举起了筷箸,咀嚼着刚上桌的花生。
一开始是细细的吃,渐渐地,就变成暴食。
本来对方正在狼吞虎咽,是没法正常的去说话的。司徒刚是这么想的。
本来他是这么想的。
“本来我是该死的。”
确实,很多事都是本来该是如此的。
“不过我得感谢我这两条腿,就算我背着我弟弟,也能让我逃出生天。”
司徒刚瞟了瞟老板,老板依旧在笑。那副笑容,在常人眼里看得瘆人。
“我还记得在官军剿匪的时候,那群良善人顺手就把我们村给当成功绩上报了。”
司徒刚拍了拍脸颊,只觉脸颊发热。拍打的声音,在常人听来都觉得疼。
“乡亲们挣命也似地跑,我也一样。只有我和我弟最后活了下来。”
司徒刚瞅了瞅门外,门外空荡荡的。那种空寂,在常人看来只剩下了恐怖。
“你问我,我这身功夫怎么来的?你希望我怎么答你?”
肖沉夹菜的筷子顿了一顿。
“‘我怎么可能逃命输给别人?’难道你要我这么说吗?”
“你还有故事。”司徒刚开口了。
“你要听,我就接着说。”
“你为什么这么能吃?”
司徒刚只觉自己的疑问如同四处飞舞的蚊子那样,随时都能给人造成困扰。
“我还记得在逃往南方的时候,那群金国人顺手就把大家伙儿当官兵去追杀了。”
肖沉夹了一块豆干。
“难民都挣命也似的跑,我也一样。而我弟投靠了四方盟,吃香喝辣。”
肖沉夹了一粒花生。
消沉的人一时缄默,然而司徒刚知道肖沉会继续说下去。
“我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不是饿死,就是累死。只有我一个人……”
肖沉夹了一口腌菜。
“你问我,我为什么这么能吃?我只能说,我怎么可能吃饭输给别人?”①
好咸。


这很可笑,可这也让人笑不出来。司徒刚是这么想的。

 

本文写于2017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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