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也是旧事。
雪。
像柳絮一般的雪。
像梨花一般的雪。
随风飘落的它们,在世间翩翩起舞,夜灯远远的摇晃着。
灯很黄,很暗。
暗淡到了极其诡异的程度。
这也使得灯与星的光芒相互映衬。
而许无与金仲成的一袭灰衣在这黄与白中,则是更为显眼。
漆黑色的夜。
许无正在默默地掘着土。
不管是掘土葬人的人,还是无奈的待人埋葬的人,他们各有各的悲哀。
命运笼罩的人儿,也像西风中的落叶般,孤苦伶仃。
有人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
孰不知,有的人不见得能度过冬天。
“这是个什么坑,你要挖这么久?”金仲成看着许无机械般的身姿,不由得抱怨起来。
他已经累了,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许无擦了擦额上的汗。
“这是个深坑。”
金仲成听得此语,莫名觉得许无的身影在雪中变得无比的虚无,却又无比的刺眼,唯有扭头去看刘抗的尸首。
白色的雪花下在他们眼前。
“你与其在这里挖坑把老刘埋了,还不如随我一起去替他报仇。”
许无挖掘的动作陡然停住。
“冤冤相报,何时了。”
“江湖人面对挑战,是必须一决雌雄的。”金仲成眯了眯眼。
“不论你是否有心争名夺利,但你身为一个江湖人,这不仅是你,也是我们的宿命!”
许无没有说话,他只是先长长长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白雾喷薄,迷蒙了他的面容。
“杀人的定论,何时才能定下来?”
这个问题,它的回答或许有,或许无。
但现在,没有人有这能力、有这资格去回答。
金仲成笑了,苦笑。
“我真的没资格回答你,不过,有资格回答你的,估计只有你自己。”
许无深吸一口气。
“我?别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杀人的人,迟早都会掉入深渊。”
黑暗的深渊。
必当万劫不复。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金仲成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嘲讽。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规矩好是好,但没有剑来维持,甚么规矩都是一纸空文。”
许无抬头看着金仲成,招呼着:“把老刘的尸首搬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刘抗的尸首已然静静地躺在刚挖好的墓穴里。
“老金,你听过这么一句话吗?”许无看着刘抗死死瞪着的眼睛、不屈的瞳孔,忽然发问道。
“嗯?什么话?”
“瑞雪兆丰年,雪有时固然好,可你见过雪降下后还能回天上去么?”
话音刚落,雪仿佛在回应许无的话一般,降得更大了。
金仲成仍是看着他:“你要我做好觉悟?”
许无道:“雪既已落下,就没法回到天上去。刀剑无情,已经杀了人,就没法让人活过来。如果你没有做出最后的觉悟,就算去报仇,你也只是埋葬自己,而非送别人上西天。”
金仲成默然。
许无顿了一顿又道:“所以,你可以想见我的觉悟。”
金仲成突然大声道:“你如果是当时的老刘,别人要与你决一雌雄——!?”
许无轻轻的一笑打断了金仲成的咆哮:“一决雌雄?甭比了,让他当雄好了。”
这回答,别人或是哭笑不得,但此刻的金仲成只能哭。
因为他知道,许无有时即使是在笑,他的心里其实是想哭的。
天地间一片茫然。
朔风将地上的雪花一卷,瞬间引起了银白色的惊涛骇浪。
在白色波浪的映衬下,更凸显出天色的灰蒙。
凌晨,介于夜晚与白昼之间的时光。在这种混乱的年代,也许带来的只有混沌。
空气丝丝清冷,划一叶扁舟,缓缓穿越记忆的海。
破晓的晨光正在唤醒沉睡以及沉醉的芸芸众生。在微弱晨光的映衬下,刘抗的脸容显得多么沉静。
外面的阳光,或许以后再也照射不到这名剑客身上了。
只因其即将化归尘土。
这一葬,埋葬了刘抗的尸首,却埋葬不了他显赫的名声。
“那……看你这样子,你是打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
许无沉默了一阵,才道:“我不是君子。”
“那么说来……”
许无在金仲成惊愕的眼神中,再次走入墓穴之中。
他用力的揩拭着刘抗的脸庞,可死者的眼皮却反抗般的不肯阖上。
片刻之后,许无停止了擦拭。
“死不瞑目么……好吧,我,我会尽全力替你报仇的,直到——直到我死为止。”声音轻微的有若耳边的呢喃,金仲成却感觉许无这番话就在他身旁陈说一般。
许无此语一出,刘抗好像安心了似的,眼皮一点一点的缓缓阖上了。
我想要活的安详,我知道,我就必须得先了解死亡。
如今金仲成终于了解了死亡,许无呢?
谁也不知道。
他只是默默埋葬了兄弟,擦干了血迹,拿起了长剑,再入地狱也似的战场。
本文写于2014年5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