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烟

 

 

 

 

一    “山伏”

 

 

“山里的狗实在太多了。”

说着,她用牙嚼断一根白水煮的竹轮。铜茶壶正在黢黑的灶上嘶鸣。她的声音也像从热雾中穿过般,水淋淋的模糊。

“那个滑雪场,说有一只黑狗冲入坡道,伤到了游客,就开始雇人捕狗。去年六月到八月底吧,整个夏天,我只在做一件事,用那边墙上那把亮晃晃的铁铲,看到了吗,把他们捕着的剁掉了头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野狗尸体,拍断手脚,拍成一个扁方形,好塞到焚化炉的那个窄口里。”

她手指着门口拖把池旁,一片覆满钉洞和褐色胶带痕的墙皮,扫帚、拖把、生锈的铁皮簸箕,铁铲的圆头上,那道过于鲜亮的铬黄色瞪了我一眼。我停下筷子。

“夏天,滑雪场还营业?”

“当然了,”她有点诧异,“就只是变回普通的度假村。我也问过他们,夏天坡道上雪都化了,也没有人滑雪,人都不在,狗还怎么伤人?他们倒用看白痴的样子看我。他们解释说,就要在夏天,才方便杀狗。冬天,狗在深山躲着,哪打得到?当时,我一下子就哑了。事后我才觉察出来,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完全是不讲理的逻辑。耐不住他们塞钱给我,又哄我说,要把我引荐给一个资历深的老板。他们笑道,像你一样的小姑娘,缺的不就是这一块敲门砖?”

她顿了顿。

“最开始我以为,他们也不愿杀狗。山脚不就有个寺院么?夕张这片地,不缺寺院也不缺住持。我还以为他们搬来那么多狗笼,是为了方便送人领养。值班亭白天黑夜都被狗笼和狗吠填满了。后来,我才意识到,他们在我这边寄存,寄养了最少一星期吧,只是因为还没雇到杀狗的人。我给它们喂了一星期的鲜肉。我自己还舍不得呢。”

“那么,”我插话道,“你是相当于做门卫?”

“不是门卫。只是在滑雪场入口穿员工服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天,我也不知道这活具体叫什么。”

“签了劳动合同?”

“没有。没有这种好事。”

“肉钱也是你自己垫的了。”

“这倒不是。我和餐厅服务员讲好,每晚下班,从地下冷藏间摸几盒出来,泡热水化冻一夜,白天就好了。我还跟她一起喂了狗。但我一直没敢告诉她,这么多的狗,最后怎么都不见了。”

意识到说错了话,她叫我不要把偷肉的事写在报道里。

“当然,”我说,“我们做记者的,这点职业操守怎会没有。”

她放松地笑了。眼前这个被人叫做百百世的少女,其实和我一样是二十三岁,外表有些木讷,但嘴角一笑起来,四周一切都沾染上某种只有在黑白电影里才有的氛围。这时我才听清了烧水声之下的世界。窗外仍是一片寒气。白漫漫的雾中,只剩下液化天然气罐硕大的球状黑影伫立在蒙蒙的地平线上,像一排排无法离地的热气球。

慢慢地,彻底安静了。她拎住茶壶,热腾腾的大麦茶,带着一点铁锈的酸味。见我喜欢喝茶,她的笑容又亮了起来。

“姬海棠小姐……这次,我没念错名字吧?”

 

群山环绕的夕张,往昔的希望之城,破产刚满十九年,亿万吨被人放弃开采的煤炭仍在地层下呜咽着。而我从札幌坐长途汽车翻过高山,又冒着正月十五的大雪,找到这个隐于山麓的废镇,这一切都是为了采访到她,这个在短视频平台爆火的“全日本最长蜈蚣”饲养者。她当然也很意外,那条红蜈蚣怎么就成了最长。它只是在大路上被压断尾部,又以怪兽似的活力重新生长起来,长到了普通的两倍长而已。

我的想法是,不把百百世渲染成网红,而看做一个活生生的人。自然,我没预料到这个杀狗的故事。我在新闻学院上了四年的课,又修了两年修士,但与我听到的这个故事相比,这些又算什么。见我不再动嘴,筷子也僵住,对面的少女难为情地笑着,恐怕觉得家里太寒酸,亏待了客人。但我的缄默只不过是心生窘迫罢了。我开始感到一股冷而湿的羞怯流下脊柱。我还想听下去,听眼前这个养蜈蚣的少女继续说:

 

“到六月初,山坡上刚有一片片淡紫的堇菜花冒出来的那几天,狗尸像化冻的溪水源源不断地过来了。狗的繁殖能力是人想象不到的。屠狗的人雇到了两个,一个是本地的退休革匠,年轻时很风光。九零年代,夕张大搞电影节那会儿,是枝裕和跟北野武的腰上据说系的都是这个人裁的高档皮带。他太恋旧,不肯和儿女搬到大阪,就守在镇上。还有另一个是外地的,找不到工作的文科大学生,被女朋友带到北海道的老家过夏天。这个人胳膊太瘦,斯文得很。第一次握刀下去,狗脖只豁开一道口,别说骨头,气管也没断。他一摸到手上的热血,就抽抽噎噎哭了。”

“至于烧尸体,这最简单的活,就由我一人包办。起初还觉得厌恶,结果不知不觉就木僵了。虎口、手腕、大臂、脖颈、后背、膝盖,习惯于那个挥舞的节奏,身体就成了死面团般的硬。上午挥到下午,直直盯着焚化炉口腾起的烟,时间的概念也变得古怪。我反复在想,凭什么,我怎么就习惯了呢?别人杀的狗,都让我拍碎了烧没了。可是一天天循环往复下来,它们都去了哪里,变成了魂魄吗,怎么就无影无踪了呢?有时候也分不清是我在挥铲拍狗,还是狗在挥铲拍我。铲子随时会落下,骨头随时会塌陷。到八月底,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怎么没完没了的烧不干净呢?”

“我实在受不了。有一天,发现自己睁不开眼,抬不起手,再也做不动了。下班后我问那个革匠,为什么要杀狗?从一开始我就没想明白。还有别的办法吧,没人真的愿意杀这么多杀不完的狗吧?他拍我的肩说,这狗,其实是杀给人看的。狗也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是死了。一遍遍的,只是没头没脑冲上坡道而已。狗是无罪的。有人要它们消失,掏钱让我们解决。狗又不懂人的意思,不能自己躲着,要让它们消失就只有杀光。之前出过事所以得以游客安全为重,特别是一些喜欢逗狗的小孩,最容易让狗咬了。又要开在野山地又要打造什么‘无狗安全赛道’,上面的人当然也是不得已,才雇人做见不得人的事。这么一讲,我才懂了。”

吞咽声。又一停顿。她咀嚼完最后一根竹轮,说:

“整个夏天,我只在做一件事,杀狗给人看。”

 

她不再讲述,只凝视着从窗外映入里屋的雪光。采访在寒风呼啸的氛围中停滞。我一时想不到问什么问题好,便放下笔,准备告辞。她说我太客气,不嫌弃的话,就在屋里坐会儿吧,等到大风歇了,再出门也不晚。我问她可不可以照几张房间的照片,绝不发到网上。毕竟,我不想在写稿时落下什么,弄错什么细节。她点头同意,又有点不情愿地说屋子里没什么好看,让我不要拍太久,也不要拍得太精致,容易让人误会。“是之前把你当网红看待的那些自媒体吧,”我说,“我不靠热度吃饭,也不美化他人的生活,我和他们不是一条路的人。”

她把我引进卧室。说是卧室,实际上是四面灰蒙蒙的墙坯,一张不锈钢床架,一床双人宽的棉被,蒙着大红色被罩。大朵大朵的刺绣山茶花,簇拥在椭圆的绿叶下。靠床的墙上悬着一幅白框的婚纱照,相框的复古花边使人想到结婚蛋糕上的植物奶油。穿西装的男人与戴头纱的女人彼此凝望。由于玻璃长期不清理,他们都像时间的受害者似的,脸颊泛出蜡黄。一旁的床头柜上垫着几张过期的超市促销单。红彤彤的铜版纸上,消亡多年的虾片、夹心派、海苔卷、丹麦曲奇与费列罗巧克力,连同LCD液晶电视、魔力海绵擦和儿童电话手表一起,徜徉于彩虹艺术字珠璧交辉的虚空。而在更高的储物柜上则搁着三个塑料饭盒,绿、黑、红。我看过视频,是百百世养蜈蚣用的。

“想见见蜈蚣吗?”她问道,“它们很乖,就是免不了有点害羞。”

“可以是可以。我只想知道它们爬得出来吗。”

“我保证,小玉、小千,都不会爬你身上。唯独小钢,我说不准!”

我不是对蜈蚣有偏见,我只觉得,给它们取“小玉”“小千”这一类名字,还用“乖”和“害羞”形容它们,多少有点荒唐,还以为她养的是小兔子。在她的一再劝诱下,我禁不住好奇,一条蜈蚣能“乖”到什么地步,答应她打开盖子,只看一眼。她当即打开那个最小的绿色饭盒。我飞快瞥了眼,却只看到一个盛水的绿色瓶盖,一块干燥的树皮,斜躺在褐色砂壤上。

“小玉,出来!”

从树皮下探出那对触须的瞬间,我就明白她为什么要给它取名“小玉”了。那是一条通体半透明、肢节温润如玉的蜈蚣,盘绕成一道浅黄的弧形。扁平的脑袋下,并不锋利的双颚相互叠合,作揖似的静止着。梳齿般的短足有条不紊地动作着,关节圆滑,末端也是半圆状,好似扇形的蹼。

“小玉是去年我在那个矿道口救的,”她说,“当时,它奄奄一息的,连蟋蟀的翅膀都咬不动。这个种类的透明蜈蚣住在煤矿里,没有天敌,也照不到太阳。颜色褪尽,视力退化,外界也没有它能吃的食物,往往不到几天就自己饿死了。我忍不住想,小玉凭什么能活下来呢?那个矿道早就没人管了,也不准小孩子跑进去。它从幽深的地底一路攀爬到矿道出口,是被头顶的光诱惑了吗,还是在寻觅什么?”

她用镊子夹着一小团磨碎的蚯蚓肉,投到小玉身边。小玉翘起几对前足,把那块肉包裹住,又像半梦半醒的孩子抱着枕头般轻轻挤压着。

在背离地底的酷寒的世界,难以想象这么晶莹剔透的生物如何生存。

“接下来是小钢,”她打开一个黑色饭盒,让我不要回头,我猜,盒子里扑通作响的是作为猎物的鲜活爬虫,“我要给它喂吃的,你在旁边,可以看,也可以遮住眼睛。”

我忙说等等,捂紧双眼,只在食指下方留了一道小缝。忽地一声,好似锋利物划开空气的嘶声,隐约看到一个魆黑的Z字形向上腾起,猛如雷电,从指缝间下坠不见。

“好了,睁眼吧,”百百世笑道,“小钢总是这样,一下就把蟑螂扯碎,像一对剪刀把它剪成两截。你不会偷看了吧,脸白得好突然。”

“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被Z字贯穿的黑点,竟是只蟑螂在空中蹬跳,我心有余悸。

“我收养小钢也有半年,从夕张岳顶上抓回来的。是一条乌黑、凶猛的蜈蚣,只吃活的爬虫,嗜爱打斗,好胜心很强。我发现它时,第一眼以为它攀在一颗松果上,凑近了才看清,它身子底下是一只被压得无法动弹的独角仙。我想不通,蜈蚣为什么会跟独角仙厮斗起来呢?它身上就有一股捉摸不透的倔劲,让人觉得它根本不把群虫放在眼里。”

她合上盖子。庆幸于我什么都没看清,我问她小千是否就在第三个盒中。

“因为是‘全日本最长’,所以就叫‘小千’嘛,你是不是这么觉得?”她冷不丁地问我。

我回答说,蜈蚣是千足虫,我以为取这个名字很正常。

“不是,不是千足虫那个意思,”她轻轻滑开盒盖,声音放低,“叫它‘小千’,是因为它能活一千岁。”

接着,她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模样,注视着朱红盒子内部。

“我发过视频,也解释过,他们都不信我。说什么,这个人脑子有问题。我当时就知道了,它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神。直到现在,我也不敢丝毫怠慢它。”

她向我讲了父亲的死。父亲四十多岁时,因为曾在煤矿上做过爆破手,在高噪音的环境下终日操劳,两边耳朵重度耳鸣。煤矿倒闭后,他去施工队搬材料,听不清安全员的指挥口令,被一根下降的铲车臂拍裂后脑勺。铁臂仍不罢休,直把父亲压倒在地,听人说连脊柱都被压断了。从父亲的鲜血中挣脱出一条微弱的线,那正是全身赤红的小千挣扎着想从铁铲下逃离,不甘心被一只钢铁巨手摁住身体,便活活啃断自己的尾巴。

“我一万个确定,小千的断尾只能是这么造成的。”她以眷恋的眼神,望着在饭盒里盘成一个倒问号的小千,“我爸不在后,我几乎每天都去那条大路上,附近是一排黑着灯没人照看的商铺,有的敞着门,有的窗户都碎了,瓦片都没影了。路边净是沙子,龟裂的长不了草的土,埋垃圾的地。连最不挑地的鬼针草也活不成。”

“所以我一万个确定。除了莫名其妙活着的小千,能见证我爸的死的,整条公路上再没有什么其他的蜈蚣了。一旦接受这个事实,我就开始释怀。我觉得,小千不可能不是一个神,不然,怎么可能在爸爸的位置上幸免于难?”

 

临走前,我们约好,明天我一定乘车回来看她,和她的蜈蚣们。说是这么说,其实完全是出于我的私心。我只想多听听她的故事。再多听懂一点、感受一点、记录一点。我面对她枯坐了整个下午,她不嫌我多余,也不赶我走。如此无动于衷的喑哑的我。仅仅是倾听着,杂乱无章地书写着,就已耗尽我全部的理解力。我还能说什么,问什么?我只是莫名其妙呆在那里,惴惴不安,反复涂改着,半天都记不下两句完整的话,顾忌着白纸上每一个伪善的词。我担心,我会不会落入同样的陷阱,写出一个杀狗给人看的故事。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她又想给我烧一壶茶,我忙说辛苦了,真的不用。在换鞋的台阶上,我看到空空如也的鞋柜里兀地斜放着一排漫画书。有几卷《宝石之国》,讲的是善良的宝石人被开莲花船的月人砸碎收集的故事。还有《龙珠》《钢之炼金术师》《进击的巨人》之类。

“书怎么摆在鞋柜里?”我不禁问。

“因为家里没有正经放书的地方啊,”她说,“我又不想把它们乱摆在地上,又容易绊倒人,又委屈了它们。鞋柜、碗柜、厕所放纸的筐子、卧室的抽屉,平常用不着的地方我都放了点。我就平时翻翻,也看不懂。”

我十分懊悔。早知道百百世喜欢漫画,我为什么不带几本在家积灰的送给她。在我上门拜访前,从她的短视频主页,根本看不出她是个喜欢漫画的人。

我们又聊起平时看的书。“男作家,我有点读不来,”她说,“我没说清楚,是他们写得太好了,我才读不来。他们描绘的那个世界总像一盏水晶灯,挂得太高了,挂在我们够不着的地方。无论写什么,写一个贵妇也好,写一滩烂狗屎也好,高得仿佛它们随时会飘散,构成不了画面。就是说,一想捉住那个画面,一眯起双眼,所有东西都飞到了一个机缘巧合得不存在的世界。”

“所有的男作家么?”

“嗯……我知道,我把这个牛吹到网上,又要让一群人骂。”

她低头道。

“而且我形容不好。我比较喜欢那种,不动声色、异常平和、毫无怨言地说出来的故事。不要什么波折,最好也不要什么悬念,像《宝石之国》一样。”

“《宝石之国》悬念不多吗。那什么算比较多的悬念?”

“因为我们都知道小磷叶石肯定救不了任何人啊。”

她扎着运动鞋带说。

“总之,有些女作家,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女作家,给我一种感觉,就是,她们或许在男人眼中很幼稚,很缺乏常识,但她们敢爱自己,敢恨自己。这一点就让我觉得,我的无知,我在世界上的混乱与惶恐,终于被听见了。有人站在我背后,帮我说出了我一辈子说不清楚的话。”

 

路上,我们远远望见烧垃圾的烟。一缕缕白晃晃的热气,近乎笔直向上飘去,掺着没烧干净的颗粒物,在高空散尽。下了坡道,公交站的铁锈色站牌出现在眼前,这时我们才想起告别。她握住我的手,盯着天上的烟,问我:

“你想过吗?……烟,它到底是什么?”

我说,我没听懂你想问什么。

“怎么所有东西都往下落,只有它能往上升。怎么可能呢?”

是因为烟最轻吧,我不假思索道。

然后,我们看到了停在路旁的那辆大巴车。

风声沉吟。她在远处朝我不停招手。她的黑羽绒服在猛然刮起的大风中鼓涨成一个圆圆的气球。从她身后腾起的烟也被吹断,被一股力截成不连续的数段,形成无数的微小涡旋,但很快重归平静。在泥土沉默的送别中,烟的苍白慢慢汇聚成一条长线,连通大地与雪云阴暗的腹部。平庸的,上升着的,倒转的雪。

 

二    “太郎冠者”

 

 

大巴车沿盘山公路上行。车窗外,雪花像上下翻卷的微亮的碎纸屑,搅动着山壁间海水般的黑暗。临近傍晚时,漫天都在落一种白莹莹的雪丸,叮叮咚咚敲在窗上,分散成一颗颗多棱的雪晶。不知不觉夜气渐浓,霰雨又被无声的雪代替,直到一片单调的靛蓝色由远及近覆盖在所有山坡上,车辙的残留一寸寸隐没在雪地里。一场无边无垠的乡野的雪正在我身边坠落。只隔着一层玻璃,却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名为黑谷镇的废镇与外界仅由一条大巴线路连接,每天发两班车,正午十二点一班和傍晚五点一班。镇子就坐落在夕张岳脚下,曾是气象站、煤气厂和煤矿公园的所在,而如今陷入萧条,人口跌破一千,工厂和游乐园一概关停。暗黄的夜空下,只有白灰相间的煤气冷却塔仍联排矗立着,像巨兽的脊柱横倒在山上。山坡上黑蓝的雪色,在雪被开裂处漏出一片被刮去草皮的砂土颗粒的质感,也许曾是一片露天煤矿。夕张最不缺的就是这种露天煤矿。在数十年前的老照片上,可以看见剥了皮的野山上遍布着乌黑的条带,被人们当作黄金与希望的煤炭从岩层中隆起,仿佛巨大蜈蚣的肢节。

离开黑谷镇的末班车。借着手机的手电筒,我开始整理下午的采访稿。脑海中仍是这个杀狗的故事。我努力不去想它,可它像一把锋利的铁锥在我太阳穴边滚动。它和我的读者们想了解的“现实”有关吗?他们想知道什么,关于黑谷镇这个雪藏之地的什么?于是我开始懊悔,没能从百百世嘴里问出更多关于蜈蚣的细节。但是,蜈蚣真的重要吗?与我听到的故事相比较呢?在想象中,我让数百只装着狗尸的黑色袋子漂在半空,用某种引力牵着它们,将它们凑在一起,形成一道长长的螺旋。这也是一条蜈蚣,在眼睑下的黑暗处不断生长着。我真的能把它带到阳光下吗?我睁开眼。在雪停的山隘外,夕张的城市灯光成片亮起,夹在两侧山间,好似亮晶晶的漏斗。我又回到没有蜈蚣的文明世界。

 

“饭纲丸前辈?”

掀开居酒屋的蓝布帘,我一下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她在高脚椅上侧过身,魆黑的狐皮大衣斜挂在椅背上,身上套着一件藏青色羊绒衫。前辈去年辞了报社编辑的工作,从纸媒改行做房地产,如今每周坐飞机往返于东京与札幌之间。札幌分公司为了避税,给她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租了一整层的顶楼大平层公寓,落地窗外便是连绵的雪山。她总说我太瘦弱,写稿不是脑力活而是体力活,这样下去肯定吃不消的。而现在她的体力活就是每周六陪客户滑雪。听说破产的夕张竟然开了新的滑雪场,她才想起我,约我见面。

“噢,来了来了!”她兴奋地向我挥手,“这么晚,路上没冻着吧?手真冷!大巴车肯定颠了一路吧?我坐一个半小时飞机都头晕,大巴车啊,说不定能把我给颠死了。这儿随便坐吧!我已经要了烤鸡皮、鸡肉丸、提灯。你看看吃点什么?对了,你喜不喜欢酱油来着?我记得你特别喜欢,还有大葱……”

我在桌上垫了张《北海道新闻》报纸,将下午的采访稿平铺在上面。

“人物肖像不错,”她点评着,用随身夹着的黑色签字笔勾勾圈圈,划着一成不变的波浪形删除线,“就是这个地方,篇幅明显冗余。你想,你的读者会花五分钟的阅读时间看一个杀狗的故事?”

我见她的脸色有点变化,咽了口唾沫。

“而且,你去过那个滑雪场?”

“并没有。”我承认。

“那你怎么确保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因为她的态度十分真诚……”

“这小姑娘,有点精神分裂,你知不知道?”

“你是说,百百世?”

她见我愣住,放下烤串,在我后背上猛地一拍。我吓得一激灵。

“还是你的老毛病。满腔热血,毫不调查,又缺乏常识。”她把酱油大葱鸡肉串推到我手边,好像怕我只听不吃,“你不知道这个百百世的精神状态也是她火起来的原因?我和你直说吧。这小姑娘有点疯。全网的闲人都在查她在札幌市精神病院的诊断记录。我也跟进过一些调查。村中有个老人说她住在靠公路的地方,夏天一到,她经常会蓬头垢面地跑到公路上拦顺风车。当然没人敢停。入秋后,她又觉得自己是一棵树,双脚在地上扎根走不动。她的联想力特别丰富,在网上爆火当然也有这方面的缘故。最后是这个最玄乎的传闻,我也判断不了真假。传说,在夜里,能听见她的屋里不断传出不同人的争吵声,但一推开门,只有她一个人烧着大麦茶,不紧不慢的。”

“那当时她煮的茶……”

“她会款待你,也会款待幻觉,你自己想想。”

前辈吞下鸡肉丸,抬头瞥了我一眼。她的脸颊,像从前一样红润、亲切,我却感到说不清的难受。

“我去过那个滑雪场。也不是经常去,也确实在搞什么‘无狗安全赛道’,不过周围的山路上狗还是不少的。你认为真有杀狗的事。我也觉得不是完全不可能。不过,你考虑过问问那个餐厅服务员么?当地的革匠呢?就算这事千真万确,写出来,登了报,你要怎么面对其他人的质疑?你不做实地调查,别人问你,你怎么答复呢?问着问着,人人都发现你真的没去过。更何况,滑雪场一定会最先找你麻烦的。越穷的地方,做生意的越可能是地头蛇。夕张本地的滑雪场已倒闭多年,却在荒山里开了一个新的,就不可能正常。背后多少交易,明面下到底在做什么,我这种人啊,想都不敢想。”

“但至少,我觉得不应该上来就质疑百百世,特别是用精神问题这种……”

“污名化的字眼?”

她听见我叹了声气。

“那好,”她仍笑着,“我不懂什么精神病学。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操守,你说过想把她描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我也想问,你真没看明白吗?”

“你指什么?”

“我问你。精神分裂症患者容易分不清什么跟什么?”

不等我回话,她把手机横在我眼前。早已准备好的一页。她在期盼我的反应。

见我不打算开口,她公布答案:

“精神分裂症患者,容易分不清,真实与虚构。”

而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棱角清晰的字:

 

我们一眼望去,看到焚尸炉的巨大烟囱,从那儿飘岀柔和的粉红的烟升向天空。

“可那是烧死人的吧?”私立大学生问。

 

她一边翻页,一边老鹰似的端详着我:

 

我们默默瞧着焚尸炉冒出的烟。屠夫扛起捆好的狗皮,背对晚霞染红的天空,身材显得魁梧,他非常满意地说:“明天是个好天,能干一场好活儿。”然后迈步回家了。

第二天,日丽天晴,承包杀狗的男人虽然没来,工作进展顺利,上午完成了计划的三分之二。我们很累,但心情比较愉快。只有私立大学生满脸不快,没着没落,他很介意裤子上的血污,还愤愤不平地说:“昨晚洗完澡后还觉得身上有臭味,沾在指甲里的狗血弄不掉,用肥皂怎么洗也洗不掉。”

 

是大江健三郎的处女作《奇妙的工作》。

“我还以为你修士论文写的是大江,就能一眼认出来呢。”她打趣似的说。

“所以说……”我的嗓音低下去。

“当然,你会跟我说,虽说都是杀狗的故事,但根本不一样啊。大江写的是给狗尸剥皮。百百世讲的是用铁锹拍黑色塑料袋,然后焚烧。确实,杀狗的故事可太多了,凡是作家似乎都不得不写。可我的意思是,类似的情节越多,越有可能,真相是什么?真相是她在小说中看到一件事,把它想成自己的亲身经历。她家书架上都有什么书?”

“她家没什么家具,至少我没看到书架……”

“不可能吧。书架也没有?”

我本想说,百百世绝不是什么胸无点墨之人。即便作为网红。即便一干二净的家里连最起码的书架也没有。在前辈的话里,我却揣摩出一层令人难堪的意思。

“这个信息爆炸的年代,一般人接触认知范围外的事物,常有的事。”她补充道。

以前在报社,我从没想过她的嘴里会冒出“认知范围”这样的满是优越感的词。

“那还有。”她又继续,像在故意折磨我为乐,“你会觉得,毕竟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对应上的。那还有这个。”她又给我找了第二个杀狗的故事。“J. M. 库切,《耻》。很有名的诺奖作家吧,我以为你也读过。”

她盯住我,食指开始划线:

 

那些工人就开始用铁锹的背面狠狠地把那些狗尸袋都敲一遍,把僵直的四肢敲折了再装车。他就是在那时候进行干预,把那个工作自己接了过来。……

焚化炉是用无烟煤作燃料,由一台风扇往烟道里送风;……

他为什么要承担这样一个工作?是为了减轻贝芙的负担么?如果只是这样,那他把那些尸袋往垃圾场一扔,把车开走也就足够了。是为了那些狗么?那些狗已经死了。而且再怎么说,狗又知道什么荣与辱呢?那就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对于世界的认识:在这个世界中,人们不会只是为了更方便处理就用铁锹把狗的尸体拍打成另一种形状。

 

“但要从开头读到这里,”我忍不住道,“得先熬过两百多页的师生恋,南非的种族债务,放火烧人脸的青年,强奸,乱伦,患阴囊炎的老羊,大诗人拜伦的婚后生活,还有主角写的意淫舞台剧。”

“是,”她说,“正常人肯定没这个耐性。要把书倒过来翻,翻到这儿很快。”

又一阵无端的晕眩,涌出喉管的词的腐臭味。我咬紧牙关。

“还有,”前辈不依不饶,“我印象中,你是还算得上有点真心喜欢文学的吧?多好一部小说,你用的都是什么字眼,姬海棠。你真的读过,还是用GPT搜的情节概括?”

“读过,只是不喜欢……”

我的声音什么时候这么虚弱了。颤抖,求饶,被自己砸断了一条腿似的。

“那我还有几个备选项,关于杀狗的,总有一个是你喜欢的吧?比如德西卡的晚期电影《Umberto D.》,不就有好几个流浪狗收养所的镜头?满屋子都是关狗的铁笼。这么经典的镜头,看了就忘不掉。老舍的《杀狗》,是用杀狗比喻杀人民,忘了你平时看不看中国作家来着?巴金的《狗》呢?芥川龙之介的《小白》小学生都知道。也有几段打狗的描写令人拍案叫绝。‘看小白的模样,那火焰燃烧般的眼神,尖刀般锋利的牙齿,还有那吓人的汹汹气势,简直像马上要扑上来撕咬一样。’记得么?‘我讨厌黑漆漆的我自己,想杀死黑漆漆的我自己,我跳进火里,又与恶狼战斗,不管怎样强大的敌人都不能夺走我的生命。’写得太精彩了是吧?可惜只是打狗,没有杀狗。不过略萨的《城市与狗》……”

“《城市与狗》写的不是狗。”我忍着目眩,带出断线风筝似的一句话。

“当然。”她应道,“写的是什么,是被社会变成了狗的少年的故事。”

“饭钢丸前辈,”我想,我无法继续这么垂着头,我无法继续这么死瞪着灯光下盘中发亮的鸡油脂的歪斜轮廓,“我知道的,你看不起我。”

“我为什么看不起你?”

“因为我不能和你一样,看过一本书的封皮就相当于看穿了里面的情节,看过一位作家的简介,就相当于看穿了他的整个生命。我不能和你一样,在每周六滑雪之余,还能假装自己读过所有的书,仗着自己做过寥寥几年的文字工作就炫耀自己跟文学做过爱似的亲密。我的黑漆漆的我自己做不到以如此轻佻的情趣,嚼甘蔗渣似的嚼碎这些故事,所以我不能和你一样替杀狗的文学喝彩,我以为是这个原因。”

灯影动摇。最后一口清酒下肚。

我用手卷起采访稿,和前辈告了辞。

 

回青旅的途中,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夜晚夕张的荒路上晃荡。我心想,九点半都没过,城市就这么黑了。耳鸣加重的丁字路口,我回忆着大学门口美食街的喧哗。烧破眼前的昏暗,远远亮起的橱窗。夜生活摁下慢放键,没等到小情侣们搂在一起,我的一天就这么潦草收场了。我护着饥肠辘辘的腹部,像还没毕业似的想着,蹭一顿夜宵吧,找上那个朋友,去那家上次没能一起去成的超浓厚味噌拉面店。在衰败的家乡一事无成,再也找不到可以蹭夜宵的人,搬出家后,跟父母谎称公司安排了食宿,实际上蜗居在最便宜的洗不了热水澡的青旅,我也知道在面子上硬撑不了多久。反正就这么撑着,纺织着日常的幻象。像在前辈面前托着下巴腆着脸说“我不能和你一样替杀狗的文学喝彩”那样。

凭什么能对前辈说出那番话?我用食指扣住刹车柄,脚下踩着污雪。曾经,她执着我的手,用温热的摇曳的波浪线,把我写的第一份稿从头删到尾的那个落雪的夜,我记得她手掌的触感,记得自己躲在厕所小声抽泣,却感到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宁静,是雪飞舞在我心间的那种宁静。我曾如此憧憬、仰慕、依赖的前辈。凭什么能盯着一张如此熟悉的脸说出那番话?与其回忆,与其正视,我宁愿让那张脸在黑暗中燃烧,烟消云散,凭什么?

回过神,猛烈的亮光,一声尖锐的喇叭。

“瞧着点路,你妈的!”

急停在路口对侧的那辆大货车的司机,摇下车窗冲我吼道。

 

晚上,我做了噩梦。梦里的我还在赶修士论文,手机屏幕上,导师、父亲、母亲的电话一通通打过来,接起却只有空洞的嘟嘟声。论文题目是大江健三郎的非虚构写作,我做梦也不可能记错的。写着写着,稿纸上的字竟一个接一个狗吠起来,一笔一画也像犬牙开合着,有的碾在一起,发出粗糙的磨牙声,有的张开锋利的棱,要把我的指尖啃烂。我吓得从转椅上跳起,推开房门,跑向屋外雾气濛濛的黑夜。身处在黑夜中央,脚底的地面愈加潮湿,膝盖也像在趟水。双腿一阵冰冷,我似乎感到一种灰黑的寒意正漫过腰间,而胸腔也被一股外力箍紧,肺叶被压缩,气管也狭窄下去,嘴唇、鼻孔、眼睛,所有的通向外界的感官都被一点点剥夺,我这才想到,裹住我的恐怕不是什么液体,而是一个偌大的黑色塑料袋。然后铲子就落了下来。

我只是一条狗啊。在梦中我大喊,别杀我,我只是一条狗啊。没有回应。外面的人听不见狗的声音,听不懂阴界的语言。这下我只有死,在铁铲下粉身碎骨。但我的死如此屈辱,我以为我会有坟墓,但我连人的世界也未曾进入过,怎么会被人记住,又怎么会有被人纪念的需要呢。四下热乎起来。我在流泪,泪水蒸发得太快,刚在我的眼角打了个转就没有了,在我的角膜上便化作烟气。

烟这么多,这么烫,我会被呛死吧。白漭漭的烟从我自己身体里不停涌出,在烟中我并不是在燃烧而几乎是在剧烈溶解,融入周身飞舞的无数灰黑的颗粒。火星迸射,铁屑四溅,肺叶被拧成长条的剧痛,我的哭喊也越来越无力。隔着乌黑的塑料膜,规律的敲击令骨头像泡沫般坍塌,我想到人的骨头原来有这么轻,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么轻的泡沫般的物质汇聚而成的,骨骼、肌肉、血液、筋膜、神经,从内脏到灵魂无不是泡沫做的。如此缥缈的躯体,居然也能日夜挥着一把铁铲,把一样东西拍碎成另一样东西,一个人拍碎成另一个人,生拍碎成死,善拍碎成恶,孩子拍碎成大人,梦想拍碎成一地的现实。就这么止不住地拍啊,拍啊,拍得不可能比这更碎了,便只剩一丝最轻盈的烟,升向夜空。

梦醒之后,仍是半夜。我坐在床头想,我活过那么久,做过那么多的梦,走过那么漫长的路,原来只是为了被打断手脚,以契合一个黑暗炙热的小铁盒的容量。仿佛又看见装尸体的黑色塑料袋,一模一样,无穷无尽,在流水线上稳定而缓慢地向焚化炉移动。我也在传送带上,在某个袋子里,看不出是哪一个。紧紧扎死的塑料袋,油黑发亮,像一块无法发热的劣质煤。我们都在平静中接受火的焚烧。明知毫无意义,仍要试试最后能不能烧剩点什么,面孔或尘埃,焦糊在滚烫的铁壁上。

烟,它到底是什么。耳畔又响起百百世的声音。她为什么偏偏问我这个问题,现在我似乎逐渐明白了。当你看见数亿万吨的煤炭负担着百万年的重量而化为漆黑,当你看见恒河沙数的原始生命在寂静中被拍打被灼烧,化为地壳内侧的幽暗记忆,在漫漫的等待中变得无比扁平,连躯体的界限所在都无法分辨的缄默的庞然大物,一个接一个难以命名的时代,更替的植被,以大洲为际分割土地争夺养料的森林,藻类的、蕨类的、有巨型昆虫巡逻的、攀向陨石坑边缘的、孢子弥漫的、地衣覆盖的、鲜花盛开的、砖瓦砌成的、钢筋水泥耸立的、玻璃与霓虹漫溢的,当你看见整个世纪的繁荣,铁路、电影、滑雪场、舞在兔女郎手里的银色羽扇、橘黄的“夕张希望之塔”与斜阳下的荒地,都和数百条狗的被包裹被拍扁的断手断脚的身体一道,化作微亮的烟飞散,到这一步,你才会想知道,烟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可能一切都回归虚无后,仍有它存在。

 

三    “鬼”

 

 

路灯刚熄灭,天的蓝灰色逐渐枯竭的凌晨七点半,我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座位,呷着味噌方便面汤,望着十字路口对侧的消防局大楼的窗口零零星星放出黄光。我内心萌生出一个想法。时候这么早,我要去看看山。走到马路尽头,走到河堤上,看看夕张岳被白雪掩埋的样子。绕过消防局,以“文化堂”书店的橘色外墙为始,经过修车厂、加油站、夕张市立清水泽小学的废校纪念牌,再从一架布满红锈的天桥下穿过,走上缓坡,左边是一片松树环绕的墓地,右边是幼儿园的绿色滑梯。顶着冷风一直走到火力发电厂的废址,一排棕黄的流泪般的窗洞,标志着市区退化成荒地的界线。再往前走,走向电线杆越发稀疏的东方。大坝就立在那里,像一个衰老的看门人,守着一条边界模糊的河的影子。从堤坝上远远眺望,河的尽头隐约有山的迹象。但更多的是白而纯粹的雪。吞食人迹的雪。平缓的单调的渺茫的雪。在黑色冰面上飘荡的雪。在靴子底下默默坍塌的雪。聚拢在铁路信号灯深红光球四周的雪。覆盖在废弃厂房外的管道和砖瓦堆上的雪。以一种同等的密度,落在我身上的雪。

我捂着大衣继续向前。风这么肆虐,令人觉得自己不再是人,而是一个盲目膨胀的人形气球。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每口呼吸,都像从风中盗走的,无依无凭。冻凝的唾液大团大团堵在嗓眼。鼻孔被风撑开,肺叶被风鼓满,又被冰凉的血激得向内紧缩。也难怪在蛮力面前,最让人恐惧的反倒是自己身体由内而外的崩溃。这时我已走到大坝尽头,在横躺的两排山丘豁口处,原本可以望到夕张岳的地方,仍是一团幽暗的雾。记忆里,总有那么一个夏天,我就站在同样的堤坝上,下方是浩荡不绝的夏季水声。黄昏下红灰交错的烟囱,在晚霞中彷徨的塔吊,那些巨大的器械,那些在我的理解范围外的神迹,我还以为它们是永远不会离开我,也永远不会离开那座山的。可现在,多么黯淡、多么衰落、多么遗憾的一座山。披着白雪与磐石裸露的褐色,连同被巨牙啃碎似的崎岖山脊,连同长满了倒刺状灌木丛的雪坡,在一眨眼间从清晨的雾中浮出,泻着生冷的光。

我只想去看望百百世。因为我们都约定好了。因为我自己别无选择。临近正午,我独自一人靠在“文化堂”书店的橱窗边,数着车站牌下寥寥的候车的人。这个养蜈蚣的少女到底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我只想去她那边,坐一坐,谈一谈。不然,我的生活就仿佛无法继续。我在欲望什么?从她身上索取优越感,还是在她身上发泄愧疚,因为我的地位显然高于她,而我的虚伪显然也多于她?我想向她忏悔,可我又能忏悔什么?又或者,依旧是这个杀狗的故事,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想她的那双手,粘着无数层的狗血,变成一个孤独得不可理解的象征。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不言而喻的。因为她是矛盾的、困惑的、遗憾的,我心目里的百百世,早就成了像山自身一样疼痛的存在。

 

“说实话,还是不甘心吧。”在卧室的婚纱照下,我被百百世直视着双眼,“白学了四年文学,除了鹦鹉学舌,讲车轱辘话,什么都没学会。毕竟文学真的不能当饭吃。毕竟大江健三郎真的教不会我一技傍身。所以我放弃了文学,我不想被人看轻,被人看做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但我不甘心,就这么抛弃这个,在我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一以贯之滋养我的源泉。就这么屈服于现状,分离出我自己真实的骨肉。很好笑吧,我还想从事一份跟文字打交道的工作。我死死抱着这愿望不放。哪怕最渺小的,给人修改硬软回车、段落缩进的那种工作。但那样太卑微了。我想,我要找到一个能让我发光发热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块好煤。我还没烧过我自己,怎么知道自己能发多少热呢。于是在毕业后,我先打了一年零工,一边挣钱,一边准备报考新闻学修士。我还算走运。一回到大学,我立即觉得自己从死人变成一个光明磊落的活人了。我开始树立野心,在这个自媒体横行霸道的时代,我要以文学的严肃性,写出仅凭文字就能打动人的真东西。”

“那后来呢?”

没有供暖的卧室里,漂在半空的每一个字都被白气裹着。我有点不敢去听自己究竟讲了什么,更不敢正视百百世的眼神,只等一个接一个的字从牙缝中溜走。

“后来啊,”我说,“后来,我又一次荒废了我自己。我自视为学院派,找借口逃避直面当下现实的责任。沉迷于概念、理论、无谓的文字游戏,忽略了真实的人。学术写作反而加重了我以前的恶习。在虚浮的辞藻中,磨尽了直陈其事的勇气。我加入报社,开始真的工作后,有一位我仰慕的前辈说过,‘满腔热血,毫不调查,又缺乏常识’,这些毛病早晚会让我摔个大跟头。不过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到底仰慕了个……”

目光落在抽屉柜顶的那张旧照片上。一张小幅的毕业照,穿着白衬衫蓝短裙的高中女生稀稀疏疏站成高低两排,有的手牵着手,看不清长相。麻花辫枕着一片晴天。

在她面前,我总有一种被不动声色看穿的感觉。我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了。

“总之,”我压低声音说下去,“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我被发配到报社的‘新媒体运营’岗已经很久了。前辈走后,我没人帮扶,业务水平被人质疑。他们都说,别人都能适应短平快的写作生态,怎么唯独你这个不满、那个不满的,显得自己多娇贵似的。于是让我当了‘新媒体运营’,美其名曰‘锻炼能力’。炒热点、引流量、带节奏、挑对立,我全都干过。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写过哪怕一行能让过去的我自己饶恕的东西了。所以我恳求你的帮助。请让我写写你的故事吧。你的童年、家庭、爱好、教育、工作,你遭遇的所有不公,你对现状所有的哪怕难以被人共情的不满。我只要这个。我只想自证清白。还请你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我没有私心,没有利益上的所图,拜托了……”

“可是,”她眨眨眼,“我也没什么算得上‘不满’的事可以说啊。我的嘴太笨,讲不出什么道理。人家说,就是因为我头脑太慢了,不懂得上进,不懂得去争取,才会落得如今自作自受地活着,连爸爸的赔偿金也争取不到。和我同一届的同学不都远走高飞了吗?我小时候住一条街上,一起玩的姐妹,不都上京闯荡了吗?只有我死活留在镇上,不敢出去看世界。这么愚钝的我,又有什么故事好讲?”

铝合金窗外白气蒸腾,寡淡的冬季阳光拖在卧室墙上,沉寂而透明。她起身,拿起我一直在看的高中毕业照,一转口吻:

“我倒好羡慕你啊。读了四年大学,又拿了修士文凭。那句话怎么讲,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千奇百怪。我觉得人对生命各有各的不满足。换作我吧,假如我能念完四年大学,我不知道会有多开心。我好像没跟你说,我上的是专科学校,学的是一个在我们北海道还算有一丁点前途的专业,宝石鉴定与加工。我唯一的一次坐飞机就是学校组织研习,在山梨县的富士山口湖宝石博物馆,待了有三周半吧。那个夏天,旅途中每件点点滴滴的小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那么多的紫水晶、蓝宝石、粉玛瑙、黄玉石,摆在展柜里,比富士山的雪顶还亮。可那个《宝石之国》似的世界,终究不属于我。”

“其实一般人想不到,煤矿里也是出宝石的。除了煤玉,也就是玉化的煤,珠宝商说的黑玉,还常有琥珀,裹在黢黑的煤里,拣不出来,就当作煤白白烧掉了。各种生物的化石暂且不提。夕张岳这一带还有全日本最丰富的蛇纹石,是一种变质岩,青绿相间,有漂亮的密纹,会被人当作翡翠。还有不那么珍贵的,像孔雀石、黄铁矿、方铅矿、闪锌矿和菱铁矿,也能加工成精美的装饰品,虽说卖不出价钱。我一直在想,这么多石头被开凿出来,又被人随手抛弃,它们会觉得自己在深深地底忍受的黑暗和煎熬白费了么。我学了两年半,挂了好多课,加上爸爸出事后,考宝石鉴定证这件事一下就没了意思。我就这么一拍脑门退学了。结果呢,被人骗去做了一份杀狗的活计。你比我厉害多了,毕竟你读了那么多书,只是一时间施展不开拳脚。用不着可怜我。你要努力留在那个我去不成的世界才对。”

 

而在说话间,淅淅沥沥,雨声在门外渐起。雨下在哪里呢,我还在想,铝合金窗上又没有水丝。是太阳雨么。雨声在她的吐字间若有若无地穿梭,仔细去听,更像在煎什么东西,油滴在滋滋作响的声音。我有点意外,因为我记得来时房间里并没有别人。我问她家里来人了吗,外面在做饭的是谁。我以为她一直是一个人独自生活。“是我小姨吧,”她忙答道,眼神有点飘忽,“她人很好,偶尔会带东西看我,烧一顿饭,然后就走了。”听到还有好心人在照顾百百世,我心中渐渐平坦了些,准备出门看看这位做饭的小姨,想向她表个感谢。偏偏百百世不让我开门,我刚从床头站起来,她就三两步冲到门边,用身体和张开的双臂拦在门前。

“没必要这么夸张吧?”我纳闷道,“小姨不愿意见人吗?”

“唔,她……有个特别的原因。”

第一反应是田螺姑娘的故事,但毕竟田螺姑娘不大可能下凡到夕张,这地方退步得连神也看不下去吧。夕张人的最大共性就是自卑,这位小姨可能也有什么自卑之处,比如面部有伤,身体上有残疾之类。可凭什么假设别人都受过伤呢。冷不防地,被自己的想法捅了一刀般,说不清的憎恶与羞耻。

饭菜的香气逸散,油滋声仍絮絮不止。我们没有话题可以聊下去。于是,她允许我把耳朵凑在门上,听听卧室外的动静。我听见有人在屋檐下唱歌,轻轻地,fa so——la fa do so la——放下漏勺,掀开热腾腾的锅盖,la fa do so——fa la si——椭圆的滚动声,围裙擦过桌沿,do fa do si mi——甚至碗与碗的磕碰声,热汤在盘中漫开的唰啦声,被包裹在歌声里的一切,变得如此有条不紊,si so mi la so——而在最高点转折,蓦然下落的调子像一个人突然低下身,拾起一朵凋谢的花,或者一双掉在地上,摔断了的筷子,或者一张被丢在雨水坑里的老照片,擦去脸颊上的淤泥,在遗忘中熬尽光阴,仍是手牵着手,梳着青春的麻花辫,fa so——la fa do so la——脚步声也近了,隔着一扇门,我见不到小姨的样子,心里却有一股,难以捉摸的,被人牵着手,重新站起身的感觉。我听着:

“饭烧好了。”

是小姨的声音,从房门对面传来。

“辛苦您了,”我说,“这么照顾百百世。”

“……是百百世的朋友?”

我下意识地回头。百百世背过身,并不看我。

“是。”

“还请不要开门,”对方说,“我面貌丑陋,不能示人。”

“那饭菜……”

“我自会留在桌上,你们聊完,好趁热吃,是不会凉掉的。”

对方顿了顿。

“也感谢你关心那小姑娘,是她给了我归属。”

不,是我应当愧疚。哪是关心,我想,我分明是在利用她,在她身上索取价值。我道歉还来不及呢。胃液加速上涨的紧迫感,在前辈的眼前活生生被拆穿的感觉,涨潮似的回来了。唯独这一次,却像有一只大手,一道大坝,拦截住了黑暗的潮水。似乎我所做的仍是可以被谅解的。真的吗?真的吗?

外面没有动静了。

 

我捂着心口缓缓坐在地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时间过了很久,排空了胸中某种沉郁的罪恶感。有人叫我“百百世的朋友”。有人“感谢”我“关心”她。可我明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看向她,她仍静悄悄坐在床沿,神情不安。

“小姨的声音,很不一般吧。”她向我丢出毫无铺垫的一句。

“什么是不一般?”

“有一种让人立即安静下来的魔力。是不是?”

“这么说,确实……”

“她不是鬼,也不是神。”

说罢,她便合上嘴,以异常严峻的眼神久久瞧着我。

身上激起一片微小汗毛竖起的嗞啦声。

“你也能听见。”

“是。我听到了,她说自己烧了饭。”

“还有呢?”

“她说自己容貌丑陋,不能见人。”

她从床上站起,走到抽屉柜旁。我又看到分开摆放的三个养蜈蚣的盒子。绿色饭盒养的是小玉。可她打开盒盖,除了装水的瓶盖和树皮,盒里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他们都说我出了精神问题,”她说,“才会整天听见莫名其妙的声音,看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鬼怪。”

“但我也听得十分清楚……”

“没错,”她的语气笃定了,“所以我才知道,既不是鬼,也不是神的那些东西,是存在的。她们就在我身边,不会离开。”

“你说‘她们’?”

“再仔细听。”

仿佛在一瞬间结成了某种白日梦的盟友,她不再过分顾忌我的一举一动,我心里也少了一点将信将疑。我又把耳朵靠在门上。这回,我听见微弱的脚步声,那段轻唱的旋律再次响起,la fa do so la——像一件晒在晾衣架上的棉袄一样使人静心。然而,就在旋律终止处,紧随而至的是门口一阵短促得不讲礼貌的敲门声,家的氛围一下子热活了起来。

“来了,来了!——唉,真是的,说了不能迟到,你又鬼混去哪里了?”

“玉祖命哎,饶我一命吧。我一下午都在山上追打那些捉狗的人,一不留神,时间过得飞快,就忘了回家。”

“忘了回家,还是忘了今天是百百世的二十四岁生日?说好了要一起过的呢?亏我还烧了那么一桌好菜。你再不回来,都放凉了。不过啊,我可是才听到一条比八尺琼勾玉还好的好消息,百百世最近交到朋友了!”

“朋友?朋友在哪儿呢?”

“就在卧室里,跟百百世聊天呢。姓‘姬海棠’,单名一个‘果’。她的魂魄中焦虑动荡太多,跟百百世的一样昏浊。这年头,二十多岁的小姑娘,都被外面的世界折磨太狠,又不懂得如何善待自己。”

“说得好像你很会善待自己啊,玉祖命。整日操劳,你的蜈蚣须儿都快着火了。”

“难呀,难呀!饭纲权现,战无不胜之神,也瞧瞧你的模样!现如今,你追个汽车都气喘吁吁的了。想当初,你我在高天原时,高枕而卧,哪忧虑过地上苍生的疾苦!眼下我们最多是在赎罪而已。被下放尘世,贬为最弱势的毒虫,谁又愿意呢?但即便生生拽着冗长而卑贱的躯体,也要尽全力帮助人、拯救人。不制止人间所有的悲剧,我们就回不去高天原。”

“都是报应啊!不仅变成害虫,而且身体还被生得这么微小。曾几何时,我的身躯是多么伟大啊,拖着一条望不到头的黑铁的链,蹒跚在群山间。被贬下高天原后,我睡在高高的夕张岳顶,但一觉过后,冬寒已深,一场大雪从山顶覆盖到山脚,覆盖在我所有的骨骼上。在那以后,我的身体就冻得一天比一天缩小,任我有千万条手足都无济于事。我又一次醒来,拦在面前的竟是一只独角仙,它高视阔步,向我炫耀它的庞大。我扑咬上去想扯断它的脖子。它看不出我是一个神,嘲弄似的将我放倒。我为了活命,只好继续和它缠斗,千万条手足都在它的铁甲上挠断了……”

“就因为你争强斗狠,你才拯救不了人,摆脱不了被贬为虫身的惩罚。人世的厮杀本就无穷无尽,你一条蜈蚣又添得了多少?你再怎么拼命,不也帮不到百百世,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终日游荡在荒山上,想咬死那些抓狗的人,为那些在她梦中嗥吠的狗的魂魄报仇。可你一排细脚,跑得过他们四个轮子的面包车?你一双螯牙,咬得穿他们城墙厚的胶鞋底?就算你杀光了天底下所有杀狗的人,你也杀不死那个真正的魔鬼,坐在办公桌后吃着夕张蜜瓜,刷着‘滑雪运动员被狗咬伤’‘野生犬类泛滥成为儿童隐患’,一阵心痛后,便端正地写下‘协力同建无狗赛道,呵护雪国快乐童年’的,那个真正该死的人。所以我必须和你讲讲道理。你再这么顽固,让我怎么把百百世放心地交给你呢?”

“那玉祖命,我也要说说你了,勿要怪我不留情面!你对所有人都一样仁慈。当年他们将你捉住翻弄,还要把你做成标本。没了兴致,就把你抛回深不见底的煤坑,更没见你有半点怨言。不像我,我有一对强健的螯,我能上街杀人!你空有一副虫豸模样,一无毒液,二无狠心。你永远在说,要庇护人,要治疗人,你永远在朝内心看。你根本不思考如何撼动外在现实。你把地底千万种宝石精华酿成仙药,储藏在原本的毒腺中,每周一次给百百世做饭,就把药下在汤里,能治愈世间千万种疾病。你再怎么发善心,治不好的是她的心疾!你再怎么翻搅大地寻觅仙药,挪不走的是压在她身上的千万座大山!你再这么软弱,让我怎么把百百世放心地交给你呢?”

“唉,说不过你这爱斗嘴的……谁在敲门?来了!”

“啊呀,这不是千亦奶奶么!”

“千亦奶奶,您怎么来了?您快请坐,别在外面冻着了!”

“哎呦,没冻着,一点都没冻着!……还有,喊什么‘奶奶’,我才多年轻啊。”

“您这是说笑,还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您活了有一千岁了!”

“咳。和您二位比,我这算得上多大。您二位是天照大日灵尊的身边御卫啊。”

“可您成为蜈蚣的年岁可比我们悠久得多。”

“那自然。我本是一介地方小神,却被天照大神相中,承下拯救众生的重担。奈何势单力薄,千年过去,屡试屡败,竟连一个人都挽救不了,才被缚在这个躯壳里。”

“别说什么缚不缚的,您这两万多对手脚长得这么密,都要自己绑住自己啦!”

“可不是,近几天,我只能飞在天上,一落地,身子就打成一团结……”

“您这是长了有多少节?”

“我也数不清。当年,天照大神对我可真狠心啊。归我护佑的人,每死一个,我的罪状就多一个,我的身体就长一截。事到如今,早就记不得自己背上有多少条性命了。”

“我饭纲权现专管杀恶人,她玉造命专管治好人。忘了您当年是犯了什么罪状,才落得虫豸之身?”

“我?……我记性差,早就忘了。依稀只记得,我从前也是个造彩虹桥的神。众生看见彩虹,就明白我天弓千亦降临了,踏上彩虹桥,一路上升,就能上达高天原。是,是这样的。我本是个接渡死者的神,众生乘在我后背上,扶摇而上,远离万般苦痛……可是这些日子啊,人与人之间都以话语互相折磨为乐,而我视力衰弱,分不出谁是好人,谁是恶人。天照大神一定是因为我引渡了太多恶人,才用蜈蚣身子缚束我的。”

“那可真是……”

“唉。一言难尽!这些天,好人难寻,每托起一个善的灵魂,总有千万个恶的灵魂跳上我的掌心,想把善的灵魂拉下水去。恶可以变成尖刀,善却不能用于武装自己,所以恶人对善人的屠杀终日不绝。昨晚,我刚从一万八千里外的‘巴勒斯坦国’抽身回来。那里真是可怕,他们要杀光所有的孩子、所有的母亲,把数千斤重的毒气弹、烧人骨髓的磷弹砸在医院和学校操场上。他们像戏弄狗一样把男人绑在床上鞭打,把双手铐在高处,直到整条手臂因缺血萎缩坏死。他们派狙击手骑在隔离墙上,瞄准民众的腿部开火,然后抓住那些在街上残废的人,用一模一样的伎俩,折断他们用以抗争的双手。我在那里一边哭着一边盘旋在半空,透过医院的窗,一个被捆在钢丝床上的医生朝我投来一道目光。那是个多么纯粹的,像正月年糕一样雪白干净的灵魂呀。他的嘴唇在蠕动。我听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但我听见他一遍遍说:‘活下去。活下去。坚持到最后的人才能讲出故事。’被铐在他身旁,早已奄奄一息的那个医生也一遍遍说:‘我们竭尽了全力,不要忘记我们。’有人闯入病房,背着一根工兵铁锹,停在两个医生面前,然后就开始像个死命打狗的疯子似的把铁锹一轮轮砸在两个医生的脸面上……两个灵魂从眼泪中腾起,但我视力太差,我四周都是炸弹的硝烟,一时间认不清。医生的魂魄迷失在烟里,被它染污,不复存在了。所以我才逃回来。我好恨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呜呼,千亦奶奶,您已经尽力啦。这年头,人命和狗命说不好哪个更贱。丧失了对弱者的敬畏心,什么畜生都把我们踩在脚下。但您想,善的灵魂,总会循着烟一路找到天界的。有那不可摧毁之物作为指引,迷途的人总会找到方向。您的慈悲心太重,您只要管好恶的灵魂,不让它们趁机搅浑了清浊,这样,终有一日,您也会载着一个善人,升向高天原的。”

 

“唉……可惜,可叹,当初我没能救下那个善人,百百世的父亲。我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啊。救下那个善人,我当时就可以解脱了,也不至于现在,还要在这一年不如一年的浊世上苟且偷生。再说了,救下了他,如今还轮得到我们蜈蚣几个陪百百世过生日?那时我也慌乱了,我以为他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是被巨大的机械臂吓懵了。我在他的耳边拼命大喊,快跑,快跑!仍然一动不动。我才知道,他耳聋了。他怔怔望着远方,像一座只属于自己的墓碑,杵在地上。也顾不上我自己,我一剪身,扑向铁臂下坠的地方,用尽全力,在他的脚踝上死死啃了一口。我以为他会痛得一惊,然后躲开。我不知道,一个人当父亲后,就不会再知道什么是痛了……虽说他的颅骨开裂,脊柱都分截了,从他喉咙里一点声音也没喊出来。他的魂魄还活了很久,还待在那一小块土地上,没有走……”

“别再说伤心事了,千亦奶奶。看开些吧。”

“是呀,百百世的二十四岁生日,我们总要开心一点。”

“可她开心吗?收养了我们这几条百无是处的蜈蚣,却得不到半点回报,什么样的圣人啊。也只有这样的圣人,会接纳我们……”

“卑贱也好,崇高也罢,我们诞生的契机不就是为了使人获得幸福吗?”

“过去、现在、未来,百百世获得过幸福吗?”

“假如现在还没有,就放眼未来吧。”

“放眼于春花烂漫的二十四岁!”

“往前看吧。何况,还有百百世的新朋友。可惜这位姬海棠小姐看不见我们……”

“这下终于有点过生日的氛围了。”

“不管怎样。怎样都好!……您二位看好,看我这是什么?”

“嗬,两千四百年的陈酿,天照大日灵尊的神酒!”

“喝了就能忘却一切烦恼的神酒!”

“可不能一次喝太多,不然,连良心都忘记了。”

“那我只酌一杯。这一杯,敬玉造命,扫清天下病痛!”

“让我也来。这一杯,敬饭纲权现,斩断天下罪恶!”

“好吧,好吧,我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这一杯,敬我自己,天弓千亦,予大地以瑞雨,予人世以繁荣……”

“最后这一杯,我们一起——”

“——敬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四轮碰杯声响过了。漫长的死寂如期而至。

从铝合金窗栏间,飘来一阵焚烧垃圾袋的焦味。

 

推开房门,屋内静悄悄,漆黑一片。打开一盏吊灯,面前一张空荡荡的桌子,椅子也毫无搬移的迹象。

令人哑然失语的冷。

我们抽出椅子,面对面坐下。吐不出话。既没有饭菜,也没有酒。生日是什么,是一个寒冷的碗,里面没东西好盛,映着白雪似的灯光。

“你全都听到了。”她开口道。

“嗯。”

“她们不是鬼,也不是神。”

“是。”

“她们只是好心陪我,想方设法,给我以援助。”

拎起桌上的铜茶壶,她来到灶旁,擦着一根火柴给灶打火。

“我当然知道,她们都是不存在的。”她低头呢喃,“但我发现,向她们道别,也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那万一她们并不是幻想呢。”

“……你都说了,‘万一’。”

“嗯。‘万一’。”

没错。我在心中默念。

因为她们不是鬼,也不是神。

她们是烟。

 

没错。

我用手揉着因饥饿而紧缩的腹部。

“还吃晚饭么?”

“你也饿了。”

“啊。这么多天,我都吃不下饭,好久没感觉这么饿了。”

“白水煮竹轮,行么?”

 

在嗡嗡作响的大巴车前,我们最后交换了联系方式。

“要好好照顾自己,姬海棠小姐。”

“嗯,你也是,”我回话道。

雨刮器左右摇荡,在弯折的泥土路上,迎面而来的总是宁静的粉雪。我不由自主地想到百百世卧室里的婚纱照。新娘的雪白纱巾,会蒙在谁的脸上呢。在漫漫冬夜中遗失了面孔与见证者的一切。我又想,如果让我做证人,如果让我写一个属于百百世的故事,我会用怎样的词,怎样的语言,让她的面孔像一缕烟一样残留在故事中。我会说她是懦弱的或倔强的吗。我会说她是矛盾的或一致的吗。我会说她是不幸的或不朽的吗。我会说她是如雪一样白或如煤一样黑的吗。如此暴戾且如此慈悲的一场雪。雪可以掩埋万物,雪可以掩埋这不成器的我,可是,我不能忘记她。我开始搜肠刮肚,忍着头晕和胃内容物的翻卷一遍遍思索,寻找一个,哪怕只是一个,不犯错的词,而她的微小背影在我脑海的浪涛上骤然升起,像一个非鬼非神的,存在,两手背后,一言不发,走向深山。

汽车驶下盘山公路,雪也歇息了。在幽暗的两侧山间,露出一轮暖黄的斜阳,枕在毛绒绒的晚云上。而在雪后清静的树林中,在暮色照不亮的某处,灌木窸窣,传出两三声稚嫩的狗吠。随着柏油路的起伏越来越平缓,黄昏的天光越来越开阔,从四面八方响起的犬吠声也在彼此呼应,相互凑近,聚拢成一片海。一片不可能远去、不可能灭亡、不可能化为乌有的海。而就在煤气冷却塔的庞大影子再度占据地平线时,我心想,终有一日,我也会在海的声音中消逝,但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我活着。

 

 

字数:21897

下一章

无

 

“杀狗”的对象是比较微妙的。

付出文明的善意是需要承担花销的。就要说服对方认可或者承认这种成本,而不是多余支出。或者构成组织,让社会形成这种共识或者推动相关规则。

如果说野猪泛滥,那么本就是食材印象更多,如果说野狼泛滥,那么防护的正当性更多,如果说清道夫、某种藻类泛滥,甚至细菌,那么大家会说赶紧治治吧。

猫狗作为陪伴动物和宠物的焦点,再加上城市与乡村居民对它们影响生活的不同态度,构成文明线上一个矛盾中心点。

索契冬奥会前俄罗斯捕杀流浪猫狗遭到欧洲各地动保组织声讨,给出一些收养、结扎代替捕杀,或者文明安乐死的治标方式,一些狗因为护林护院的作用被保留一段时间,随后又被遗弃(与文章角色又些许对应)。这种文明社会的烦恼,也形成一种漫长的批判、话语权的争夺、善意伦理观的定价范围,本文给出一个共情的角度,用以贴合角色,这里不多讨论。

 

这篇的世界观构建略显浅薄,夕张生活显露一股东北味(很多地方其实已经很考究,但对白和叙述方式上有些割裂,探讨用词上的正月十五、网红 短视频平台等本土化和网感太足,包括一些童年细节的割裂)可能是想用一些距离更近的意象和口吻,拉近特定读者群的距离,但我觉得想要把读者踢进特定的审美环境里,还是需要全方位配套。

不过我有一计,让主角出身抚顺,一切都说得通了。

 

感觉前中期进入文艺讨论的过程有点僵硬,中期书袋频发的地方就更甚(虽然其实是要表达主角共情先于理性的角度)以及中后期主角开始审视自己和思考以后,略显缺乏包装而有些文青病的口吻(如果想直给这样的形象,又有点滥俗了,再加上彻底舍弃世界观讲述自己经历的感觉……)

 

但即使有各种各样技巧上的失衡,我们还是能明白流浪狗、蜈蚣、主角。百百世身上重叠的角色定位,明白大处意象链条上的巧思如煤矿——焚炉——烟,矿——宝石——文艺与现实等

父亲死于事故,孩子精神分裂,大家默认,而这种合理性凸显出某种荒诞。

而如果我们能从百百世合理地杀狗中察觉某种不妥,那父亲的事故死甚至连这种不妥都不曾显露。活人、父亲在其价值纬度上,没有狗,甚至“破纪录的长蜈蚣”更能获得关注度、思考。

男女作家的讨论,也是通向文章观点的一环:在严酷逻辑或者重压的单向价值追求里,留出一些空隙,留出犯错、更像真人、真实体验可以触碰的空间。

想要向我们传达的一种内耗者的挣扎,对严酷社会运行逻辑的无力反抗——最后转化为几次三番提出的虚无感,而能被目击注意到的只有“烟”。

而我和百百世最终能够在共感中遁入幻想,高位存在的华彩片段直接接管了结局揭秘,以及“不是人,也不是鬼”的幻想,只有“我”存在,这一份细小反驳证词即有其容身之处。

 

2025-02-25 06:12:52 2025-02-25 06:16:16

这篇非常令我难受,一方面以相当出色的底力,去将动人心魄的情绪洪流铺满到城市、事件、人物种种或大或小的每一处,但另一方面却又使用完全相反的技术去诉求一个新闻工作者的终极命题——在这个意义上过于自相矛盾了,但谁叫前一方面写太好了。

2025-02-27 07:06:18

很高兴看见VB老师2025年还在勇猛精进,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更难的题材。在《烟》这篇角色众多的短篇小说里,我读到作者郑重的、迫切想要承担责任的努力,以及这种努力(的情绪)流泻到角色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从小说的角度上看,这多少造成了情节强度上的失衡,从而让读者阅读的节奏被迫服从情绪表达的节奏——当然不是不可以,但读者的观感受影响,理所应当地也会觉得莫名其妙。

人物形象和小说调性符合得很好——总体上,作为补充的强调是想指出,“表现”文时得心应手与塑造“百百世”时较为强烈的设计感,以及蜈蚣众类似动画演出的奇异观感之间稍显割裂。被文曾经倾慕而至今仍挫败哲她内心世界的那个人,龙龙,遗弃了文学的这个人,如一个燃烧的强烈阴影在第二部分开头猛然突入故事中间,并通过陈述和倒豆子一样的对话塑造出形象,也许可以理解为某种“直陈其事”的尝试,但没有这样开脱的必要。

最后想说的是,如果承担起(或出于)某种伦理责任的(去)写作是小说创作者成长道途的关隘,那么即使引导早已破碎,也请您当上艾尔登之王。

2025-04-11 10:3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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