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路过无名之丘与无缘塚的边界就会见到。梅蒂欣对眼前这位沉默寡言的船灵，村纱水蜜，越来越感兴趣，决定去和她打招呼。虽然感觉像鬼魂似的，不太好接近。

　　「嗨，村纱。」

　　「嗨，梅蒂欣。」

　　嘶……这就没话了？这里的风景又不好看，天气跟发霉了似的，杂草都要枯黄了。

　　「你知道你每次在用的铃兰人偶吗。」村纱突然问。

　　「什么？」

　　「那些比较特殊的铃兰，它们是花之异变后残留的灵体附身的。」

　　「这样啊……」

　　「那些灵体经历过灾难，在一些机缘巧合下大批量附身在幻想乡的花中。一直到现在都还剩一些，可能还有更早一拨的，留了几十年的灵体。它们当中一些，现在正被你使唤出来玩战争游戏。」

　　「啊……」梅蒂欣此时才想通一些怪事，像是为什么妖怪铃兰那么坚挺，为什么小铃兰妖精能逐步掌握语言，带有一种似有似无的灵性——毕竟纯机器的语言训练非常难，不是梅蒂欣能做到的，一般机器赋灵也是赋有慧根的才行。原本以为这是其他铃兰成为妖怪的先兆，花之异变的残存灵体吗……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那些灵体死后不轮回的话，发生什么事都是很抽象的。而且，我毕竟自己还制造过海难，最没资格说人。」

　　「你沉过船？」

　　「我自己沉过，也害别人沉过。我是沉船的幽灵。」村纱躺着看了过来。「抱歉，一下子对你坦白这么多。我有个怪异的想法，就觉得你和我其实挺像。很怪吧，实际你比我好得多。」

　　「没关系。我无所谓。我的毒也很不友好。」

　　「那就好。」村纱伸了懒腰，像猫咪一样露出肚子。「在圣白莲救我出来之前，我对我杀人是没有任何歉意，我就是那片导致海难的海域本身。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算，算是有吧。但因为其他的铃兰而死，我不会有歉意哦。」

　　「嗯也行。因为我是那些海难的参与者，和你的情况不同。」村纱又说。「我是危险的，会因此而自满吗。」

　　「我不太懂。」

　　「听说你以前要靠杀人来释放被使唤的人偶，你会因为有毒死人的能力而自豪吗？」

　　「以前会吧，刚出生的时候，还觉得妖怪什么的所向披靡。现在更多是害怕，还有庆幸当时没真的把人毒死过。」

　　「毕竟在幻想乡呢。」

　　「学到了更多，也知道不会想这样去害人了。」

　　「因为害怕被退治吗？」

　　梅蒂欣摇摇头。「怕归怕，但是真想做的话，那是阻止不了的。那只能是因为我自己认同了，我也希望我不害人。」

　　「会不会觉得被逼认同。」

　　「村纱，你是命莲寺的信徒吧。问我这些，该不会是你有什么想法呢。」

　　「你猜。」村纱笑了笑。「说是皈依佛法那落差太大了。其实我就是想问就问，白莲还被我问过更过分的问题呢。当然梅蒂欣不想答也可以，我一定不会觉得不回答有什么不妥。」

　　「被逼的话，要么就突破规则，要么就去认同吧。」

　　「哪怕本心都要被扭曲？」

　　「我的本心就是探索和游玩，不是找一个『非得这样来』的事情去固执。」

　　「太好了，梅蒂欣，和你聊天真开心。」

　　「是吗，我感觉有点煎熬……」

　　「你是我心中的启明星了，现在。果然我们还是很相似的，想让我参与弹幕战斗什么的我都能奉陪哦。」

　　「那，好吧……」有点奇怪，但又没什么不妥。

　　无缘塚和夜晚那么接近，回到家中，梅蒂欣又想到了更多，到书桌上续写所谓的「兵法」——第一章是针对自律人偶魔法术式编写的记录，事无巨细，篇幅最长；第二章是小股人偶兵团的战斗技巧总结和指挥参考；第三章是战斗方式细讲，从近战武器到弹幕编排都有；第四章是一些「战场总结的智慧」，篇幅最短，写一些什么要随机应变，要了解敌人，要迷惑敌人之类的，看起来只像碎片化的《孙子兵法》——而现在梅蒂欣要写的第五章，是一种对事情、概念的层级观。

　　比如为了解决一个问题可以有不同的做法，这些做法依赖同个问题，又互有差别，这便是一个问题的不同层级。同一个概念也会有不同层级，就像问「某个概念是什么意思」就是一个问题那般，它也有不同层面解释。魔法可以是魔法书里记载能够释放的术式，可以是神力、妖力，可以是第一推动力，也可以是相信奇迹的信念。

　　我自己可以是梅蒂欣，也可以不是梅蒂欣。哪怕有人觉得我不做妖怪该做的事，我也能因为自己不是妖怪而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像学生，像小孩，或喜欢慧音老师，是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我自己乐意，它就会是我的本质。反之亦然，我不想成为本质的属性就不是我的本质，除非我自己爱做。哪怕一位作恶多端的恶鬼诘问我，我也不会认为它比妖怪还妖怪，在妖怪此层级都有本来「以为确凿的成妖标准」被重新解释，更何况其他层级和其他标准。

　　所以在一些整全的概念体系中，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地位，或者能不能找到破除符号束缚的钥匙，答案就会是「能」。

　　但这有没有用？像德勒兹去追求光滑的平面，会得到什么吗。

　　或者说，会有害吗？

　　这个问题，铃兰无法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