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飘起,在不大的空间弥散。
我眯着眼睛,悄悄看向对面,清水大人颓废地坐着,他身前那杯茶升腾的热气慢慢式微。又瞥了一眼拉门,一个笔直的身影就在那里,被关闭的门扉挡着,却几乎贴着门。
我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有好久,没有亲自帮清水大人泡茶了,上次还是叔叔大人第一次把清水大人带来,我才露了一手。那次是用了什么茶叶来着?哦,叔叔大人光顾着说话,没有喝,难怪我不记得了。
我放下茶杯,这么僵着也不是事,瞧对方不知怎么开口,只得我来了。
“清水大人,茶水不合口味吗?要不,让妖忌去准备其它茶?”对方还在发呆,只是目光稍稍闪动了一下。我心里呼出口气,保持笑脸,“清水大人,是叔叔大人有什么麻烦吗?”
只能开门见山,试着打开他的嘴巴了。
他木然地直视我,嘴唇蠕动,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没,没事。家主很好,最近西行妖的事情已经查清了,办法也有了。”
听罢,我愣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我笑道:“叔叔大人没事就好,烦请清水大人能够继续帮助叔叔大人。”
我将喝光茶水的空杯移到一边,向清水大人弯腰致谢。对方一直憋着,我也懒得去应付了。刚打算找个理由敷衍他,让他乖乖离开,但人心总是出乎意料。
一向冷静,用理智压着自己的这位大人,终究不再骗自己了。
当我察觉气氛不对,抬起头时,只见到他双眸赤红,全身用力绷紧。
“大小姐,跟我走吧。”
可能是顾忌我的情绪,他忍着快要吼出来的声音,向我恳求。
虽有预料,仍然觉得有点无奈,我只得装傻:“是叔叔大人找到新的住处了?”
门扉外面,传来白楼剑低声的鸣响。
妖忌,妖忌,你可不要做傻事呀。
“不是,家主他才不会管这些!”他吼完,又好像有点后悔,补充道:“不,是家主也无能为力。他要为西行寺家负责。所以只能我来,只有我可以帮大小姐。”
往昔的理智已然烟消云散,这刻,这个一向优秀的男人应该被情绪所支配了。
一旦回过神来,会不会后悔这一刻的抉择呢?
我不愿去想别人的未来,我看得清自己的现状。而且,我知晓那早已决定的将来。
所以,可以不装了。
“清水大人,幽幽子不会走的。”
“我可以带你走!我有那样的能力!”
“清水大人,你先听着,我说——”我以坚定的口吻,希望他能把话听进去,重复道:“西行寺幽幽子是不会走的。”
他刚想继续咆哮,就猛然停下,他呆呆地看着我,看着他的目光,我知道他明白了。
“大小姐,你知道了?”他嗫嚅着嘴唇,似乎还是难以置信,“你,早就知道了?”
我微微一笑,把地上的空杯拿起,用双手捧着空杯。
“为什么?”他问。
我的理由,他肯定不会相信,不,那能说服我自己的理由,可能连我自己都无法厘清。
只是,决定已经做了,那就不想再去思考那么多理由。如果他真想要理由,那我就给他一个吧。
“因为我是西行寺幽幽子。”
我是西行寺家的幽幽子大小姐。
说完,我就不去看他,把视线移到空着的茶杯里。
我听到了被情绪充溢的声音,我也听到了节奏狂乱的歌谣,前面的男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向着我不断倾诉什么。
可惜了,只要我不想,就不会有声音能够真正吵到我,甚至,连声音的内容我都能忘记。
我只是有点怕,怕外面那个连杂音都不放过的侍者会进来。
正想时候差不多了,想要阻止清水大人继续发泄,结果,人心总是会超出我的意料,虽然每次都是一点点,但总会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刚一抬头,还未看清对方的面貌,我就被扑倒在地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压倒了。
上方,那男人急躁的脸上嘴唇在抖动,仍然在倾诉着什么。
我内心微微叹气,将头偏向一边,不去看他就是我的答案。
清水大人好像不懂,执着地发问,明明那些问题根本进不了我的耳朵,为何还能如此固执?
“你看看我啊……”
无能为力后,只剩这一份哀叹,化作将要凋零的诗歌。
妖怪小姐,我终究还是个胆小鬼呢,我怕了。
所以,我打算转动视线,打算好好抚摸这个人消瘦得失去英朗的脸庞。这一个动作肯定会造成误会吧?
可是,明明看到了,却装作没看见,不去伸手救一救别人这种事,我还是怕自己不去做。
刚一转头,还未看清面前的人,旁边一道身影,率先夺去我的视线。
破风声传来,随即,上方的男人飞了出去,那是被一脚踢中肚子的缘故。那可是妖忌啊!连野生的熊都受不了妖忌的全力一脚。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连忙去看被踢出去的清水大人。
他抱着肚子,卷曲身体干呕着。
我松了口气,妖忌还是有点分寸的,他至少保留了七成力气。刚一放心,我又开始忐忑,颤颤巍巍地看向妖忌。哇,那毫不遮掩的杀气几乎化成了实质,他正用刀锋般的视线瞪着窝在地上的人。
我咽了咽口水,一时间,不敢出声。
妖忌,妖忌,吓到主人可是护卫的失职!
妖忌走了过去,像拽着小狗一样,揪着清水大人的后衣领。后者只是一脸痛苦,他应该恢复过来了,却没有丝毫挣扎。
妖忌紧紧盯着手中的人,他向我说:“失礼了,幽幽子大人。我先失陪一下。”说完,便打算拽着不反抗的清水大人走出去。
白楼剑,仿佛发出了鸣响。那把西行寺家的宝刀,拥有斩断迷茫让幽灵成佛的力量,那把刀连西行寺家的人都无法使用,但偏偏妖忌能够运用自如,他曾经用那把刀赶走了许多来烦扰我的亡灵。
我听着其实不存在于现实的鸣响声,不由得,生气了。
一个是我的护卫,一个是叔叔大人的手下。这两个臭男人玩什么默契?耍什么帅?
我露出微笑,母亲教导的礼仪让我保持淑女。我不能跟着被情绪左右,只能按耐脾气,对这两个上头了的男人,用自己天生的武器展开攻势。
跪坐在地,我俯下身子:“是我没能及时察觉到清水大人的心情,导致清水大人一时冲动,幽幽子在此道歉。”接着,又对妖忌说:“清水大人是叔叔大人的得力干将,西行寺家现在四面皆敌,正是需要人力的时候。而且,在这种时候,一点不好的传闻都会造成恶劣的后果。妖忌,你很忠诚,但现在,求求你了。”
两个男人,一同停止了狂热冰寒的歌谣。
我低下脑袋,静静聆听,听到了细微的声音,那是把我的话听进去的声音。不用再花心力,我为此感到高兴。
累死了!
面上保持笑意,我抬起头,妖忌已经松开了清水大人,清水大人也站了起来。两个笨蛋,两棵树干,一正一歪双双伫立。
妖忌恭敬地微微低头。
清水大人颓丧地垂下脑袋。
良久,清水大人只是浅浅说了一句‘对不起,大小姐,我不会再来了’就拖着自己的身体离开了。
妖忌还待在原地,倔强地低头。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迈着细碎的步子溜到他身边。
“妖忌,妖忌。”我轻声呼唤,这个侍者只是绷着身体,不作答。
如果是吩咐或者命令,他一定会拖着身体去做,但我不是妖怪小姐那样的坏心眼,会故意去玩弄别人的心绪。
我可不想,欺负一个平时一直不会流露情绪,此刻却快要哭出来的侍者。
我笑意盈盈:“妖忌,我饿了。”
侍者缓缓抬头,眼眶通红。他咬着嘴角,破皮的地方渗出鲜血。
看到他这样,我就知道,可能他会后悔吧。后悔当初默许了清水大人的自作主张,后悔当初自己的忌惮,后悔现在放过了清水大人。但如果,他反过来再做一次选择,恐怕就会有截然相反的后悔了。
人,总是这样,好像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后悔,好像每一次决断都是为了心疲。
好像,是为了后悔而后悔。
别人可以,妖忌不行。
我不会放任他后悔。
我攥着拳头,敲打妖忌石头一样的脑袋,敲得声音轰鸣,敲碎他现在的心绪。
“好胆!我说我饿了,妖忌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妖忌终于变回原本的妖忌了,他声音沙哑,以往昔的口吻说:“幽幽子大人,晚上吃太多点心会胖的。”
我扬起眉毛,真是好胆,连我都敢反驳了。
鼓足干劲,我生气道:“就一点,我就吃一点嘛……”声音太小,是怕扰乱夜晚的宁静。
妖忌喋喋不休,还是老实去为我准备点心了。临出门时,他留下一句低语。
“幽幽子大人,我不会再犹豫了。”
品味着这番话,我坐在过道,晃荡双腿,想起那个妖怪小姐。
妖怪小姐说过,妖怪是从心所欲的,只会做想做的事情。我忍不住,嘴角含笑,内心向不在这里肯定听不见的妖怪小姐发问。
妖怪小姐,从心所欲的妖怪会后悔吗?
晚风吹来,荡起发丝,静静等待一会,我如愿以偿吃到了分量不少的点心。
心满意足地回到被窝睡了一觉,来到庭院,是那个侍者一如既往的挺拔身影。只是今天,他的身旁多了一个玩意。
“幽幽子大人,早安。”
侍者和他身旁白色巨大的漂浮物一同低头。
那好像被称为幽灵的白薯,是他的半灵。
我看向妖忌腰间的佩刀,白楼剑的鸣响已然停息。
妖忌,终于还是用那把刀斩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