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腻了。”
同居生活刚过一周的时候,博丽抱怨了一句。
在吃完了午饭也就是第二天的咖喱饭之后,她用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什么腻了?这种生活吗?”
“这种饮食生活。”
“欸——不是我一个人全部承包了吗——”
“……这不全是咖喱吗……”
带着一声金属的音色,博丽把汤匙猛地突到了我的眼前。
这就是那啥吧。说错话的话,就要把我的眼球挖出来了,就是这种威胁吧。
“等等。虽然我这一个礼拜,做的确实全是咖喱,但在种类上,我可是下足了功夫,时而甜口时而中辣时而重辣,将味道的丰富程度——”
“但全都是咖喱对吧。”
对,全是咖喱。
要说我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做咖喱,可是有正儿八经的原因的。那就是……直截了当说,除咖喱以外的食物我都没法做得像个样子。这是因为我母亲是重度的咖喱中毒者,有关家常菜肴的回忆基本都沾满了咖喱的颜色。而我只从母亲那里学过烹饪,理所当然地做不出与咖喱无关的菜。就算看着食谱努力尝试,产物大概也比小学生第一次做的还差。
“我知道了,博丽小姐。你的要求是正当的,我会考虑。”
因此,这是无可奈何的决定。
我从储藏室里拿出了珍藏的秘密武器,放到了桌上。
“接下来三顿饭的时间里,就加入杯装泡面————”
咻擦!
突然一声惊响,原来是汤匙插进了杯面的碗里。不,仔细一看,原来是我手前一点的桌面被某个东西挖穿了。喂喂,真的假的。
“饭菜要亲自动手做。我不允许妥协。”
“最起码能不能允许外面吃和便利店便当啊!?”
“前者可以,后者不行。”
“呜咕咕咕……明明是全国单身男性的支柱啊,便利店便当……”
看来,博丽是不容许量产产品主义者。大概,以前在那个什么幻想乡里,一日三餐全部是亲手制作的吧。所以,只是倒入开水,或者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开动了的食物,会让她感到不自在。
不过仔细想想,从感性论,这才是正当的。
将生物做成食材,将食材做成饭菜,然后进食,这是非常繁琐的行为。而这份繁琐本身,才是所谓的活着,大概。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博丽小姐。不管怎样博丽小姐也确实好好在交伙食费……说真的虽然不知道这钱是哪里来的,但我确实是收到了……以后会做咖喱之外的东西的。”
“……哦。”
“相对的!”
我气势汹汹地压过桌子探出身子,对博丽说。
“博丽小姐要教我做菜哦。”
“为什么要这样啊?”
博丽用冰冷的视线刺向了我,但我没有退缩。既然对方提出了正当的要求,我也要作出正当的回复,仅此而已。
“咦?博丽小姐会自己做饭吧?听说在幻想乡,自己的饭菜基本都是自己做的……我是从紫女士那里听来的。”
“……所以?”
“如果你对我做的饭菜有意见,那你就来教我做饭,直到可以接受我的手艺为止。”
有那么一瞬间,博丽小姐因我的提议而讶异地双目圆睁,但马上又恢复为了锐利的视线。
“作为玩笑来看的话,可真是恶趣味。”
“先提出要同居的可是灵梦小姐啊。恶趣味是你在先。既然如此,你有责任将恶趣味承担到底吧?”
“……”
沉默的数秒间,博丽小姐注视着我。
冷酷无情的眼中射出的目光仿佛能看穿我的内心。
“我知道了。”
博丽叹气着回答。
“只不过,我只能教你做和食。”
“那就足够了。和咖喱一起轮换的话,一定程度上也算充实的饮食生活了。”
“我几乎没教过别人,所以就算听不太懂也不要有意见。”
“这是当然。”
“……我说。”
“怎么了?”
“为什么你这么高兴的样子啊?”
灵梦带着凶巴巴的眼神这么一问,我才发觉。
说来我现在居然在笑。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此时的情景是:历经万难才从蛮横的同居人那里得到了妥协,还未到可以夸耀胜利的阶段。那么,是安心吗?这也不对。只要和博丽生活在一起,我就不可能有安心的时间。
那么,这是为何?
“……啊……”
忽然,儿时的回忆涌上心头,闪过脑海。
那是尚还快乐的时候。
父亲在,母亲在,两人都普通地欢笑着的时候,我第一次学习了烹饪。第一次做的菜,是咖喱。虽然因为食材不齐而卖相很差,但咖喱块是伟大的。就算是做菜这么烂的人准备的食材,也能使之变成可以入口的味道。
一定,是因为这样。
“博丽小姐。我会觉得高兴,一定是因为我很期待。”
“期待教你做菜?你喜欢下厨吗?”
“不。”
虽然我自己也才刚刚注意到。
“我大概,是喜欢有人教我做菜吧。”
“……你啊——”
博丽想说什么,到一半却停下了。
然后她用无言以对般的语气,改口说到:
“你可真是幸福。”
至少比起能对我说出这种话的博丽……什么的怎么可能说漏嘴呢。所以我仅仅用暧昧的笑容回复了她。
●●●
我决定在买晚饭的路上,顺带去解决一下例行公事。
地点是镇外略远处的县立医院,那里的住院楼。最近好像流行着感冒,我将口罩戴得牢牢的,向前台的姐姐打招呼。
“我来看望我的亲戚姐姐。”
随便撒了个谎,我一步步登上楼梯。
我讨厌电梯,所以不坐电梯。我怎样也不喜欢那种飘浮感,因此不管多麻烦、多费时,我都会走楼梯。
慰问品包括白玉馅蜜、桃子果冻等几种这类易于进食的东西。哎,既然我已经是定期来了,硬塞太贵的东西应该也不好。
“那么……”
我抵达了要拜访的病房门前。
是一间单人房。
名牌上写着“八云紫”。
我轻轻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传来了银铃般的回答声:“请进。”
“呀,八云女士,你好。我来看望你了。
“哎呀呀,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病房的床上,坐着一名金发的女性。
穿着病号服也能看出她丰满的身体比例,外加妖艳的美貌。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仅仅是投送笑容,就能轻松玩弄世间男人的心吧。
虽然准确来说应该并不是人。
“我挑了容易吃的东西买。还请在有食欲的时候享用。”
“谢谢。但是,不麻烦吗?你还在帮灵梦做家务吧?”
“啊、哈、哈。做一个礼拜的话也算是习惯了。”
我和紫女士愉快地谈笑着。
哎呀,想不到刚见面的时候还是相互厮杀的关系,真是简直了。
“身体如何?”
“完全束手无策。这样下去就只有缓慢等待死亡了。”
“如果在这边过得很难受的话,能不能使用能力,前往其他世界线的幻想乡休息?”
我从博丽那里听来,如果是紫女士的能力,应该是能做到这种事的。
然而紫女士却静静地摇了摇头。
“已经不行了。似乎原先越是强大的妖怪,在这里越是受到限制。我已经不能很好地操纵界线了。”
(※界线即日语“境界”。此处采用了更符合中文用词习惯的翻译。)
“那真是遗憾。”
“……… 既然我是这个状态,其他的幸存者现在是什么样呢?”
紫女士歪过头,露出了有气无力的微笑。
看见这个微笑,我想起来了。我到这里来是来办什么的。
“这么说来,吸血鬼小姐好像去世了。”
“……诶。”
紫女士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真少见,她居然会有这样的表情。
“我的熟人已证实蕾米莉亚•斯卡雷特的死亡。最后似乎是化为灰烬去世的,很有吸血鬼的风格。总之那些灰已经保存好了,之后我会带来的。”
大概是旧友死亡的缘故,紫女士目光游移。
怎么会,但是,果然,为什么,在这样叽叽咕咕小声嘟哝了几句之后,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她戴上面具一般美丽的笑容,回答了我。
“不用客气。”
(※原文写了「どうしたしまして」这里姑且认为是把「どういたしまして」写错了)
我也用笑容回答。
因为笑容似乎是沟通的基础。
“那个?”
“怎么了?”
紫女士将嘴歪成了一弯新月,对我说:
“要是你没有出生过就好了。”
明明在妖艳地笑着,却用似泣非泣的声音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大概,从我出生那刻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